第63章 奈何明月照溝渠(二十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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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一笑泯恩仇,現下的江子萱與石尉寒便是如此,至少在江子萱看來,石尉寒曾經說過的輕狂話語、對她有意無意的傷害,都已經變得不重要。

可是,這不代表她能將他當做久違的朋友,能與他坦然的共處一室。

笑過之後,兩人都有些拘謹,好半響,江子萱方才低聲說道:“謝謝你……”

聞言,石尉寒搖頭,安靜的打量她片刻,忽然幽幽開口,說:“此番平亂,我幸不辱命,全勝而歸。”

她一愣,沒有反應過來他此話背後的含義,連連恭喜他。

石尉寒似乎有些不悅,再次陷入沉默中。

江子萱也沉默,太久的沉默總是讓人尷尬,她有心找話題說,忽然想到了春紅,遂問道:“謝、謝將軍可……可與你……一起回來?”

“未曾。我有急事,所以先行趕回來……謝將軍隨大軍一起回京,最遲也得三日後……”說到這裡,他一頓,方才繼續道:“你可還記得我出征前與你說過的……”

石尉寒後面的話,江子萱沒有聽清楚,也來不及聽清楚,因為,江月紅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

“大郎這是為何,為何擋著我與安然的道?我可是稟報了父親,得了父親的許可前來探望三娘,你難道連父親的話也不聽嗎?”

話落,江月紅便趾高氣昂的衝了進來。

當她見到屋裡的石尉寒時,先是一驚,後露出瞭然的神情,高聲道:“難怪大郎不讓我們進來,原來三孃的閨房裡還有別的男人啊……竟然還是石家大……”

石尉寒冷睨江月紅,江月紅收到他的警告,脖子一縮,立即住了嘴。只是,她的眉眼間喜色更深,嘲諷的看著謝安然。

謝安然面色黑如玄鐵,也不看旁人,直直看著江子萱,道:“方才世伯對我說,你自認高攀不上我謝家,願意解除婚約退回定禮,此事可是真的?真的是你的意思?”

江子萱狐疑的看向江邵樂,就江閔近來對她的態度而言,她已經認定,江家為了遮羞,也為了早點將她打發出去,定然會不顧一切的將她推給謝安然,即便謝家是要她為妾,江家也不會在乎。

怎麼聽謝安然的意思,情況與她所料大有出入,江家竟然是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的事情了?

江邵樂接收到她疑問的目光,暗暗頷首,示意她承認謝安然所問的事情。

她更加疑惑,有什麼事情是她不知道的嗎?

不管什麼事情,江閔所做的這個決定,對於她來說無疑是好的。有了江月紅的介入,有了長笙公主的存在,謝家安然絕不會是江家三孃的良人。

思及此,她堅定的頷首,努力忽略胸口處的隱隱作痛。

謝安然料不到她會回答得如此乾脆,怔愣片刻之後,大聲問道:“難道,真如你父所說那般,你對石尉寒生出了仰慕之意?”

江子萱茫然,什麼仰慕石尉寒,難道江家竟是用石尉寒作為她退婚的藉口?

思及此,江子萱嘴裡一陣發苦,她現下已經成了白粥裡的一粒耗子屎,莫說是士族之首的石家,即便沒落的世家丈夫,也未必會要她。以現下的情景看來,她頂多做個沒落公子的續絃而已。

這一點,江家自然是清楚的,不然不會放任江月紅屢次到她房裡挑釁。所以,若是江閔稍微聰明點,斷然不會用石尉寒作為退婚的擋箭牌,否則無異於自取其辱。

見江子萱沉默不語,江月紅按耐不住,露出譏誚神情,也不等江子萱回答,徑直說道:“安然,你何必多此一問呢?這京城裡的貴女們,哪一個不願意到石家享受榮華富貴?也只有我,才會那麼死心塌地的跟著你……”

說到此,江月紅又轉而看向江子萱,接著道:“說起來,三娘也著實變幻無常,前些日子,還對安然情比金堅呢……”

在江月紅別有深意的敘述中,謝安然的臉色越發難看,一雙黑亮的眼眸中閃耀出了磅礴怒意,惡狠狠對著江子萱說道:“虧我為了你,不顧父親意願,不在乎名譽,欲為你爭取平妻之位。你、你竟然如此……朝秦暮楚!”

聞言,江子萱怒極反笑,她自問從未做過半點對不起他謝安然的事情,他為了慕國婚而背棄信義也就算了,如今反汙她朝秦暮楚,她小小女子,如何敢當如此惡名/

謝安然話一出口,便有些後悔,見江子萱面露失望和憤怒的神色,他更加難安。江子萱是什麼樣的人,他自是清楚。可是方才,他實在是太過生氣,難免說了傷人的話,眾目睽睽之下,想要收回也只能是來不及。

謝安然欲言又止,想要告訴江子萱,他這些時日來,被父親關在家中,所以不能前來探望她,也想告訴她,十一公主的存在,其實並不會危及她在他心裡的地位……

在謝安然開口之前,石尉寒已經大步上前,站在了他和江子萱之間,正色說道:“謝家豎子,你欺人太甚,怎敢如此汙衊我妻?”

石尉寒話落,眾人震驚,便是被他擋住視線的江子萱,也不由長大了嘴,以一副見鬼的神情看著他的後背。

謝安然雙眼圓睜,惡狠狠反問道:“我與她有婚約在前,你怎麼敢說出如此無狀的話?”

“婚約?你謝家不是已經打算尚公主了嗎?既然有了悔婚之舉,又怎麼有顏面提及婚約?”說到這裡,石尉寒一頓,冷眉道:“再說,江家三娘,才情滿天下,能娶她為妻已經是福氣。難道你以為,她會放棄驕傲,委曲求全給你做側室不成?”

謝安然握緊了拳頭,顫抖著嘴唇問道:“難道、難道……你真打算娶她為妻?”

“當然。”

見石尉寒說得斬釘截鐵,謝安然不由轉而看向他身後的江子萱。江子萱與石尉寒比起來,實在是太瘦小,她的身體,完全被石尉寒高大的身軀擋住,謝安然自然是無法看清楚她的神情。

可是,就是因為看不見,謝安然方才感到絕望,何時起,她竟然甘願放棄了自己的倔強,躲避在石尉寒的身後,將石尉寒作為仰仗?

想到這一點,謝安然呵呵笑了起來,道:“原本,我今日之行,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

話畢,謝安然轉身,拂袖離去。而江月紅,也跟隨著他,急急走出了江家。

他們一走,屋內頓時安靜下來。

江子萱有些恍惚的站起身,萬萬想不到,有一天,她所依賴的心上人會出言羞辱她,反倒是一向霸道跋扈的石尉寒挺身而出、不惜一切的維護她。

她屈腰,對著石尉寒深深一拜,道:“多、多謝將軍……全力維護……三娘,三娘銘記於心……”

“哈哈哈……”江邵樂上前,一把拉住她,道:“三娘何必對尉寒如此多禮,以後,他是你的丈夫,維護你一下也是應當。”

江子萱再次怔愣,事實上,今天所發生的事情,已經遠遠超出了她的認知,此時,她甚至難以分辨出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半響,她方才訕訕笑道:“哥、哥哥……將軍方才……不過是憐憫我,所以挺身……相助,你莫要,莫要當真。”

石尉寒抬眼看她,道:“我那般說,並非為了可憐你,也不是為了在謝安然面前保全你。我所說的,是實話!”

“什、什麼?”

“我所說的,都是實話!方才,我已經向江世叔求娶你,江世叔也欣然答應。”

江子萱大驚,隨即有絲絲悵然之感。方才,她還覺得自己以前錯看了石尉寒,或許,他只是話語上面高傲些而已,其實骨子裡也是個謙謙君子。沒有想到,轉眼間,他就用行動撲滅了她的幻想。

他分明就是平素裡的那副霸道性子,事事都憑著自己的喜惡去做,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就連婚姻這般大事,也只是我行我素而已。

見她面露不快,石尉寒的身體變得僵硬,神色十分不自然的問道:“你為何不說話?”

“我在想……婚姻大事……”江子萱支支吾吾好一會,方才找到說辭,忙鎮定下來,道:“我……私以為,婚姻大事……並非關係父母、祖宗,而是關係、關係……”

“關係什麼?”

“關係個人。”

“三娘!”眼見著江子萱越說越不像話,江邵樂不由提高聲音,打斷了她和石尉寒的話。

石尉寒反不以為意,搖了搖頭,道:“無妨,江兄便讓她說吧。”

江子萱小心斜睨江邵樂,而後咬了咬牙,道:“婚姻……不可只、只憑父母之命,當以個人意願為先。否、否則,婚後……難、難免夫妻不睦,夫妻不睦則、則家不和,家不和……則諸事不……順,日久……天長,難免成為……怨偶,屆時只怕……妻將不妻,夫將不夫。”

聞言,石尉寒面色變得難看,他如何會聽不出,她這一堆大道理的後面,說來說去,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她的心並不在他這裡。所以,她不甘不願,她不想成親。

他心裡雖然波濤湧現,但是面上,卻做出一副思忖良久的模樣,對她緩緩頷首,說道:“你之所言,與綱常不合,與禮法有違,娶妻生子,從古至今,都是關乎祖宗和子嗣的大事,到了你這裡,反倒是些兒女情長的事情了。但是細細思來,卻也見解獨特,不無道理,只是……在世人面前,怕是難以服眾。”

石尉寒說到此,一頓,故作輕鬆,道:“說起來,三娘有句話倒是極對的,若不甘不願,難免夫妻不睦。所以,我想問問三娘,你可甘願嫁我為妻?”

他此問一出,屋內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江子萱不看他,徑直垂首。雖然垂著收,她依舊可以用餘光看到自己兄長焦急的模樣。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嘴角泛出一抹苦笑。

她現下已經是江家的羞辱,在她沒有尋回名聲之前,若是拒絕他,只怕她的兄長,她的父親,還有整個家族,都會對她失望至極。而她自己,或許會被江家逼死以求貞潔,或許會被關在這裡了卻一生,。

人說吃一塹長一智,經歷了春紅的死亡,承擔了任性的後果,她已經不敢再堅持自己的原則,不敢再做驕傲而真實的自己。

儘管她委屈,儘管她心裡沒有他,儘管他從來不是她以為的良人模樣,她還是輕輕的頷首,還是違背意願的答應了這場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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