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拔劍四顧心茫然(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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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腳下是繁華之地,也是訊息流傳最快的地方,幾乎是一夜之間,天下人都知道,普化寺方丈為了迎接當今太后到寺裡禮佛,特意請人畫了一幅近一丈高的壁畫。若是天下有人想要在太后之前觀賞此畫,只需要向普化寺捐出萬兩白銀。

白銀萬兩,委實不是一個小數目,普通人家一年的花費,不過也才是十兩而已。普化寺此舉,無異於漫天要價。

可就是因為價格高昂,才使得一幫高門子弟和仕女們蠢蠢欲動。如今雖然國庫空虛,但士族家底殷實,拿出一萬的銀子,不僅可以得到一個在太后之前觀賞壁畫的機會,還是一個炫耀實力的機會。

天下士族,大多張狂而不可一世,但畢竟不是天潢貴胄,難免時常被皇家壓制。只要一想到,用一萬兩銀子可以換來先於太后欣賞壁畫的機會,生生將皇家比下去,無論壁畫畫得如何,僅憑這一點,便足夠世家大戶們爭先恐後搬了錢財到普化寺。

不過是一天的時間,普化寺便又重新傳出訊息,如今已經有十人付了萬兩的香油錢,鑑於普化寺是佛門清修之地,不可有太多人打擾,這出香油錢觀賞壁畫的事情就到此為之。

那些因為動作慢一步而錯失機會計程車族無不捶胸頓足,紛紛找到普化寺方丈,要他無論如何也要再給一次機會,哪怕是加價也無法。

普化寺方丈斷然拒絕,直道出家人不打誑語,當初說了只讓十個人先行欣賞壁畫,就只能讓十個人欣賞壁畫。

待眾人纏得緊了,普華寺方丈索性令人關了寺廟大門,並在門上貼了告示,若是欲欣賞壁畫而錯過先機者,只需等到本月十八之後再來,到時免費開放。

士族們急了,尤其是平素裡自認有名望、目空一切計程車族,十八之後再看怎麼會一樣呢?那時看,即便是神仙畫卷,也不過是看太后看過的東西而已!

在眾人大失所望之際,一個外鄉的庶族傳出訊息,他是那有幸參加欣賞壁畫的十人之一,捐了一萬兩白銀給普化寺後,收到家中來信,家裡突生變故急需用錢,欲將這欣賞壁畫的機會轉讓他人。

行事小心計程車族們先派人到普化寺打聽了此事,得到證實,這個庶族確實是有幸先睹壁畫的十人之一,士族們又爭相找上門去,要求買下這個機會。

機會只有一次,可是要買的人實在太多,這些人又多是庶族人招惹不起的達官貴人,無奈之下,有人給他出了主意,索性來個公平叫價,價高者得。

這樣的方法,倒也令人無話可說,士族豪紳們皆卯足了力,要競到這最後一個機會。

所謂奇貨可居,一次一萬兩的機會,經過這一番周折之後,以十萬兩的價格賣了出去,賣給了高家二爺。

江子萱在長梯和軟繩上面來回攀爬,仔仔細細看了壁畫的每一個邊角,待覺得滿意之後,方才住了手,放下手裡的毛筆,狠狠伸了一個懶腰。

這一伸腰,雙耳發黑,耳朵嗡嗡作響,這才想到,這七八天以來,她一直廢寢忘食的在此地作畫,難怪身體會不適了。伸手摸摸後背,衣衫早已經被汗水浸溼。

她扶著桌案站了片刻,待眩暈感過去,方才推門出去,一抬頭,便見到普化寺的方丈忐忑不安的站在臺階上。

聽到開門聲,方丈回頭,忙走了過來,問道:“江姑娘,畫可完成了?一會那些出了香油錢的施主們可就要來欣賞壁畫了。”

江子萱小聲嗯了一下,以眼神示意他不必擔心,問:“事情……辦得如何?”

方丈頷首,答:“事情已經按照你所說的辦妥了,銀兩也都已經拿到,足足十九萬兩。”

江子萱滿意,心道現下國庫裡大概也沒有這點存銀了,這些世家豪門的家底真是比國庫殷實不少,不知道其中有沒有她江家人!

她想著,對方丈道:“都、都是……哪、哪些人買下的?”

方丈連忙從懷裡拿了一張紙遞給她,她接過去,展開一看,開頭便是高宣明的名字,第四個,正是她的兄長江邵樂,而謝安然也不可避免的出現在上面。

出乎江子萱的預料,石尉寒的名字竟然也在這上面,是第七個。以前她對他多有偏見,這些日子接觸下來,雖然還在認為他非良人,卻到底對他的品行和作為改觀不少。

在她看來,這上面所有的人,包括她的兄長江邵樂都是可能會愛慕虛名的人,但是石尉寒不會,他是個馳騁沙場的丈夫,不應該會為了一個能夠優先太后欣賞字畫的虛名而拿出這一萬兩銀子。

她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在眾多人中對他難免多了一份留心,抿唇思忖一會,用手指指了他的名字,說道:“這、這個人……可是、是親自前來的?”

方丈看了看,搖頭,答:“石將軍嗎?不是。”說著,方丈一頓,又道:“老衲記得,是陳家的六郎陳繼飛到普化寺捐的香油錢,當時他捐了兩萬,買了兩個名額,其中一個便給了石將軍。”

江子萱笑了笑,因為自己猜中此事非他意思,不禁有些得意,雖然這得意有些莫名其妙,但不影響她的好心情。

方丈見她心情不錯,這才吞吞吐吐的將自己的擔心問了出來,道:“江姑娘,你這壁畫,可會讓大家滿意?會不會那十位施主看過之後覺得不值這個價錢,想要將錢財要回去?”

江子萱搖頭,莞爾道:“莫說……我自認還、還有三分才情,縱使我……目不識丁,胸、胸無點墨,但只、只要有、有勝過皇家的……這點虛名在,這京城中……的有錢人,也會心、心甘情願……掏錢。”

說著,她見方丈依舊不安的向畫室看去,莞爾一笑,提議道:“或者,請方、方丈先進去……看看。”

方丈聞言頷首,徑直走了進去,過了好一會,才歡天喜地跑了出來,道:“妙,妙,實在是妙!江姑娘與佛有緣,對佛的悟性,竟然比我這個修行幾十年的人更深呀!”

站著門口等待的江子萱聽了他的誇讚,只是淡淡笑,答:“此乃,我老師……所教。”

“不知道姑娘的老師是?”

“蜀中人士,丘公。”

“丘公?”方丈恍然大悟,喃喃道:“難怪了,難怪了,老衲與他曾有一面之緣,確實是個有佛性的人。”

說著,他重重鬆了口氣,又道:“可笑我早先竟然還擔心你的計策有紕漏,卻不想你師從丘公!如此看來,是我過慮了,正所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你這畫作比之丘公也分毫不差。只是……”

方丈雖然沒有將話說完,可是江子萱知道,他現下真正的擔心,還有太后的態度,遂正色道:“方丈請、請放心,此事,我全、全力承擔。”

她說得如此無懼和豪邁,方丈越加慚愧。

恰此時,一個小沙彌跑了過來,急急說道:“方丈,方丈,那十位施主已經到了,現下正在前院裡嚷嚷著非要馬上見到壁畫。”

江子萱一愣,這些士族真是心急。方丈顧不得看她,忙帶著小沙彌出去迎接。

江子萱不想與眾人相見,待方丈走開,她也急急向著外面走,可這畫室所處的院落只有一個門一條路,剛走到轉彎處,便聽到眾人說話的聲音。

江子萱心裡咯噔一下,他們竟已經到了門口!

當即著急,想要躲避已經為時已晚,可又不能讓他們發現她的蹤跡,無奈之下,她一溜煙又跑回壁畫室裡,見到有張呈放物品的案桌,桌子被一張長長的布巾所遮蓋,想也不想,便掀開了桌布,如同一隻老鼠般,哧溜一下鑽了進去。

待她轉進去,窗戶外面眾人的談話聲已經十分清晰。

“我且來看看,這一萬兩銀子看一次的壁畫是個什麼樣子,若是不值,我可是不會客氣的。”

“繼飛,休得無禮!”

這個喝斥繼飛的聲音,江子萱十分熟悉,是曾經她一心相托的謝安然。許是因為躲在桌子底下,無人能夠看到她的存在,有了太多變得時間和空隙去看清楚她的期望和失望,此時聽到他的聲音,心境變得不一樣。

她暗想,果然是斗轉星移、世事無常,若是以前,她何至於見到他要狼狽躲避?若是她作了畫,該是與他一起評價和賞析才對的吧?

不似現在這般,他為了看她的畫出了一萬兩的銀子,而她為了不讓他知道她的存在而躲在桌底下。

這樣想著,她更多的是唏噓,只是對世事多變化的唏噓而已,心痛和失落,好像已經淡去不少。她甚至開始猜想,她這般的淡定,是不是已經做到了老師所說那般,不為外物所悲喜,丟棄一切棄她而去的東西?

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方丈已經與眾人寒暄完畢,領著他們走了進來。

時間,有剎那的凝滯,她躲在桌子底下,甚至聽不到大家的呼吸。

江子萱想,自己的這畫能夠使得他們屏息觀看,該算是過關了。

誰知道,陳家的六郎陳繼飛忽然高聲驚呼起來,道:“方丈,你莫不是在騙人吧?”

方丈聲音不快,反問:“施主何出此言?”

“我記得,你明明當初說的是讓大家看佛像吧?”

“老衲當初確實說過。”

“可這畫上,哪裡有佛?”

聞言,高宣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陳家六郎呀陳家六郎,這麼多年,你的妾侍一年比一年多,可是你的見識卻絲毫不見長呀!”

“你、你……我分明說的是實話!你作何如此說我?”

“你且仔細看看,壁畫上面畫的是什麼?”

陳繼飛不以為意的答道:“不過是一個辛勤勞作的人而已,哪裡有什麼佛?”

“嘖嘖嘖!陳繼飛呀陳繼飛,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見高宣明徑直搖頭,滿臉的鄙夷,陳繼飛不服,氣得臉頰脹紅,對謝安然說道:“安然,你說說看,難道這畫中有佛嗎?”

謝安然笑了笑,答:“你說你看到了一人在辛勤勞作,這便是佛。”

“這如何是佛?”

對於陳繼飛的不相信,謝安然也不惱怒,繼續耐心解釋道:“幼時曾聽高僧言及,佛之所倡,不是要人拋棄一切事物,而是把握本心,把握自我,不懈堅持,不墮不怠。而你說你看到的是人們勞作的辛勤,這便是佛。須知,釋迦牟尼也是經過辛苦修行,方才得以成正果啊!”

這時,高宣明也附和道:“你看那勞作之人腳下所走之路,步步踏實卻又步步小心,不傷及地上螻蟻,這便是慈悲呀,這也是佛!”

這壁畫實在好得有些出人意料,就連一直沉默的石尉寒也生出了興致,接著高宣明的話說道:“還有那勞作之人背上所背的胖娃娃,渾身赤裸,無外物累身,以本心看外物,這同樣是佛。”

方丈連連起手,道:“阿彌陀佛,幾位施主說得不錯!佛萬般變化,一切外態皆是虛無!”

雖然十人中還有幾人和陳繼飛一般懵懵懂懂,可是聽了眾人的描述,再去看那壁畫,只覺得惟妙惟肖,好似那勞作的人,純真的娃娃,還有地上的螻蟻,皆活生生出現在了他們面前,渾然一副其樂融融之象。

最妙之處在於,這作畫的人,竟然能夠在動靜之間,讓人有無限猜想。明明只是一副死的壁畫,卻能靜中有動,讓人看出畫中人的想法和動作。

陳繼飛到了此時,也一徑盯著畫看,不再胡言亂語。

屋內的眾人沉浸在壁畫之中,很有默契的不再開口說話,時間長達半刻鐘。

一個小沙彌跑了進來,打破這漫長的寂靜,道:“方丈,外面有個姑娘自稱是長笙公主的侍婢,要求見石將軍!”

聞言,眾人一愣,高宣明最先回神,呵呵笑道:“以前人們都說安然乃是天下第一風流丈夫,紅顏莫不能敵他一笑。尉寒乃是天下第一無情丈夫,身邊沒有一個紅顏知己。可如今看來,尉寒也是不遑多讓呀,這公主明明已經選定了安然做駙馬,卻偏生跑去了尉寒的府上,這才離開沒有多久,就遣人來找尋了,真正是豔福不淺呀!”

高宣明這一說,眾人鬨笑。

他們這些人,平時裡張揚慣了,即便知道身為當事人的謝安然面上會有難堪,卻並不打算就此住嘴,三言兩語開始調侃起來。

陳繼飛不懷好意的說道:“那公主看著潑辣得很,想來是別有一番味道,不知道我們的石家大郎吃不吃得消!”

高宣明瞪他,假正經的說:“在佛門清淨地豈可如此說?你就只知道問這些,怎麼不問問,大郎可打算尚公主?”

“這還用問?尚公主有什麼好?聽聞長公主在府裡豢養面首十七人,便是陛下也不能勸解她。淮山公主最喜歡鞭打駙馬,打得駙馬爺叫苦不迭。這長笙公主現下雖然說還沒有什麼醜事傳出來,但你看,她明明是定給安然,卻還是往尉寒那裡跑,這樣的女子,能要嗎?”

“嘖嘖……說起來,她若不是公主,只怕也不過如此。”

方丈聽得直說阿彌陀佛,許是覺得氣氛實在尷尬,忙道:“石將軍,公主的侍婢還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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