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再造秘境(1 / 1)
一天以後,相師和老漢又從門中走了出來。
兩個人的神色都異常凝重。在門檻處,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回望門內看了很久很久。山風穿過門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最後還是老漢先開了口,聲音比平日低沉許多:“時辰不早了,你還是早點走吧。”他頓了頓,拍了拍相師的肩膀,“這裡放心,交給我們吧。進來不好進,出去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相師點點頭,目光轉向一旁沉默寡言的漢子。那漢子倚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從始至終沒有多餘的表情,像一尊石雕。
此刻,這尊“石雕”卻難得說了句話,聲音粗糲如砂石摩擦:“出發之前就定好的事,不用如此兒女情長。走吧。”
短短几個字,讓相師心頭一顫。他深吸一口氣,後退三步,對著兩人深深一揖,腰彎得很低,久久沒有直起身來。
老漢和漢子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直起身時,相師眼中已無猶疑。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轉身邁步,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腳步很穩,一次也沒有回頭。
大覺山的山巔終年雲霧繚繞,此刻正值傍晚,殘陽如血,將雲海染成一片赤金。三天以後,相師風塵僕僕地登上山頂時,神技司徒、惠安大和尚和張修道長早已等候多時了。
三人呈品字形立於一塊突起的岩石上,衣袂在獵獵山風中翻飛。見到相師的身影從石階盡頭出現,三張向來嚴肅的臉上,難得同時露出一絲笑容。
“幾位,等候多時了。”相師快走幾步上前,拱手行禮。他的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但目光明亮有神。
神機司徒率先迎上前,伸手虛扶:“我們也才剛來小半日,山路難行,你辛苦了。”他上下打量相師,見他雖面帶疲色,但氣息平穩,身上也無明顯傷痕,這才問道:“怎麼樣?一切還順利嗎?”
“幸不辱命。”
相師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東西。他解開繫繩,緩緩展開,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羊皮紙。紙上的墨跡很新,線條卻古意盎然,勾勒出地脈走向,更有七處用硃砂標註的紅點,彼此以複雜的紋路相連。
神技司徒接過圖紙,手指在羊皮紙上輕輕摩挲。他沒有急著看全貌,而是先從右上角開始,一寸一寸地審視,目光專注地彷彿要將每一道線條都刻進腦子裡。看著看著,他倒吸一口涼氣。
“妙……妙啊……”他喃喃自語,眼中迸發出驚歎的光芒,“鄒訣真是陣法的大家!天下七處陣眼,每一處的佈置都暗合天時地利,彼此呼應又各自獨立。你們看這裡——”
他指向圖中左下角一處標註:“此處陣眼借地火為引,地火不息則陣勢不滅,這是‘活陣’的佈置。再看這裡,”手指移向右上,“此處借山勢走向,以整條山脈為基。七處陣眼,竟有七種不同的佈陣思路。”
惠安大和尚和張修道長也圍攏過來。惠安雖不通陣法,但對氣機流轉極為敏感,他盯著圖紙看了片刻,皺眉道:“這氣息流動的路子……跟嶺中那一個陣眼確實不同。嶺中那個是借地下暗河為引,水流不息則陣勢不滅。”
“不錯。”神技司徒點頭,終於從圖紙上抬起目光,“不過看到這一份,我也大概心裡有數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看向相師:“怎麼?有話想說?”
相師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他看向三位前輩,又看向那張構造圖,眉頭微蹙,似乎有什麼疑慮哽在喉間。
“不,沒有。”最終,他還是搖了搖頭。
神技司徒卻沒有移開目光。他盯著相師看了半晌,緩緩將構造圖捲起,卻沒有收起,而是拿在手中輕輕敲打掌心。
“太乙洞,”他突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更裡面也去過了?”
相師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這個細微的反應沒有逃過三人的眼睛。張修道長和惠安大和尚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等著。
山風更急了,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夕陽又沉下去幾分,天邊的赤金漸漸轉為暗紅,像凝固的血。
“……看過了。”相師終於回答,聲音很輕。
“覺得太乙洞不是陣眼?”神技司徒追問,語氣依然平淡。
相師抬起頭,目光與神技司徒對視。老人的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到底。相師看了很久,久到天邊的最後一線光也消失了,夜幕開始籠罩山巔。
“我在畫構造圖的時候,”相師緩緩開口,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反覆推算過太乙洞的位置、地形、地脈走向。”
他頓了頓,終於問出那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太乙洞,真的是陣眼嗎?”
這個問題問出,山頂陷入一片沉默。
惠安大和尚雙手合十,低聲唸了句佛號。張修道長輕撫長鬚,目光投向遠處沉沉的夜色。只有神技司徒依舊看著相師。
良久,張修道長打破沉默:“你看出來沒有,那些被隱藏的地方,究竟是怎麼形成的?那些地方,到底有什麼作用?”
神技司徒忽然道,“你覺得如果我們遇到鄒訣以後,能打得贏他嗎?”
這個問題太直接,也太沉重。
相師自從知道一直追查的人是鄒訣後,便對今後的行動產生了深深的憂慮。那是一種面對高山仰止的存在時,本能的敬畏與無力。
見相師沒有搭話,神技司徒卻笑了。“所以,我們才要想別的辦法。”他重新展開構造圖:“硬拼是下下策。我們這幾個人,死了也就死了,江湖代有人才出,不缺我們幾個老骨頭。但鄒訣不一樣——他若狗急跳牆,有沒有可能拉著整個武林,甚至整個天下陪葬?”
“他一個人,怎麼可能有這種能力?”相師脫口而出。
“一個人?”神技司徒的笑容變得有些冷,“他一個人,就有讓一城百姓死於非命的能力。更大的能耐,也未必沒有。我們要防範的,就是這種最壞的情況。”
相師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那你們打算如何做?”
“讓他有條件的活著。”神技司徒一字一頓道,“互相掣肘。我們要造一個籠子,把他關進去。籠子不能太鬆,鬆了他就跑了;也不能太緊,緊了他會拼命。要鬆緊適度,讓他覺得有希望掙脫,卻又永遠差那麼一點。”
“我不明白。”相師搖頭,“什麼樣的籠子能關住鄒訣?你是說……”
“不錯。我們要造一個秘境出來。”神技司徒的手指在構造圖上劃過,“就用這幾個縫隙的構造圖,形成一個獨立於現世之外的秘境。然後把鄒訣,關進去。”
相師愣住了。這個想法太過瘋狂,太過匪夷所思。
“人造一個秘境出來?”他難以置信地問,“這……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神技司徒反問,“你怎麼肯定那些現存的秘境是天生的,而不是人造的?這世上已過了無數歲月,無數前輩在這世間,總有人有什麼方法學會弄這種東西,最起碼,拿到這份構造圖後,我也會弄了。”
相師思緒飛轉,忽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失聲道:“你的意思是……那些有空間縫隙的秘境,全是人造的?”
“可能吧。”神技司徒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這對我們來說不重要。我們這一代的任務,就是把鄒訣這個禍害解決掉。至於那些秘境是怎麼來的,留給後來人去研究吧。人這一輩子,能把一件事做好,已經不容易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相師卻聽出了其中的決絕。這是一種“功成不必在我”的擔當,也是一種“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灑脫。
沉默片刻,相師忽然問了一個壓在心底很久的問題:“那三位……難道真的沒考慮過長生嗎?以三位的修為見識,若走鄒訣的路,未必不能成。”
這個問題很冒昧,但相師還是問出來了。因為他真的很好奇——面對長生的誘惑,這幾個人,難道就真的毫不動心?
神技司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聲洪亮,在山巔迴盪,驚起幾隻夜宿的飛鳥。
“長生?”他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這兩位出家人我不知道,他們修的是來世,不講今生。不過我可是俗人,徹頭徹尾的俗人。俗人哪能免俗?我不但想過長生,而且還順著鄒訣的路,又走了一遍。不過,長生太不容易了,我這個性格不太喜歡做不容易的事。”
他大大方方地說,沒有絲毫隱瞞。
一直沒說話的惠安大和尚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如鐘鳴:“和尚修的是佛法,講的是‘無我’。連‘我’都沒有,長生又長給誰去?鄒訣那老怪物,就是太執著於一個‘我’字,才走到今天這一步。貪、嗔、痴,他佔全了。”
張修道長也嘆道:“我道門修長生,修的是順其自然,是道法自然。鄒訣那種奪天地造化、竊眾生生機的手段,是魔道,不是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將長生的誘惑、修行的本心說得透徹。相師聽著,心中那點因為見識了鄒訣手段而產生的動搖,漸漸平息下來。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在場都是高手,自然聽得清楚。眾人轉頭看去,只見一個女子正沿著石階緩緩走上來。她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腰間懸著一柄短劍,劍鞘上鑲著七顆顏色各異的寶石,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女子看到神技司徒,眼睛一亮,露出笑容。但隨即看到還有其他人在場,那笑容又收斂了,腳步也慢了下來,有些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