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計中計(五)(1 / 1)
劉鑫躺在那厚厚的被褥上,呼呼大睡。他的臉已經漲成了醬紫色,呼吸也越來越困難了。漸漸的,醬紫色變成了鐵青色……
“哈哈……”
大雪中,蕭南風仰天長笑。
“耶律齊啊耶律齊,你不是想拖住劉鑫嗎?”他那雙深隧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意,“那好,我成全你。劉鑫會永遠留在大遼的!哈哈……”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早晨,天放晴了,太陽出來了。推開門一看,只見山川、樹木全部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雪,萬里江山變成了粉妝玉砌的世界。落光葉子的柳樹上,掛滿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兒;冬夏常青的松樹和柏樹,堆滿了蓬鬆松、沉甸甸的雪球。一陣風吹來,樹枝輕輕地搖晃,銀條兒和雪球兒簌簌地落下來,玉屑似的雪末兒隨風飄揚,映著清晨的陽光,顯出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彩虹。
“昨天只罵老天爺為什麼下這麼大的雪,今天仔細一看,才知道北國的雪景原來如此美麗。”小倩伸了個懶腰,披了件大紅猩猩氈的衣服,徑直走到了院子裡。
積雪足有一尺多深,腳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耶律齊微微一笑:“美嗎?我們遼國人看多了,也沒有覺得它美在哪裡。不過我倒挺喜歡你們大宋的,尤其是江南。風景如畫,恍若人間仙境。”
小倩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中走著,她頭也不回地說:“看多了,也沒覺得美啊。大概和你一樣吧。”
“其實大宋最美麗的不是山水。”耶律齊笑了笑,上前扶住她,“而是美女。”
“呵呵!”小倩冷笑了幾聲,“我們大宋最美的不是美女,而是帥哥!”
她一邊說心裡一邊想:“嘴巴跟塗了蜜似的。奇怪,怎麼阿青從來不會說這些話?大宋出美女,他以後會不會再愛上別的女人呢?不,不可以!”
小倩就是這麼蠻不講理,雖然她已經嫁人,可是還是不希望阿青娶妻生子。希望他幸福,卻更希望他心裡永遠愛著她。
“不好了!”蕭南風如一縷颶風飛了過來。
“媽呀,腿腳真不錯!”小倩一看他那飛奔的速度,不禁暗暗稱奇,“這麼大年紀了,難得沒有老寒腿!”
正在她驚愕於蕭南風腿腳的時候,耶律齊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什麼事?”
他知道,這蕭南風很少如此失態。這小老頭上別說上了年紀,就算年輕的時候,也是個穩坐釣魚臺的傢伙。
蕭南風看了小倩一言,欲言又止。
“奇怪。”小倩看著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發現隱隱包含著一絲異樣。可是哪裡不對勁,她又說不出來。
耶律齊看了小倩一眼,淡淡地說:“但說無妨,公主不是外人。”
蕭南風猶豫了一下,慢吞吞地說:“剛才有人來報,說劉將軍……歸天了……”
“什麼?”小倩和耶律齊都吃了一驚。尤其是耶律齊,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居然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死的僅僅是一個送親使,耶律齊還不至於如此緊張。可是,死的那個可是劉鑫啊!大宋朝的第一權臣!這個,已經足夠成為開戰的理由了。雖然大宋皇帝脾氣極好,可是他又哪裡難容忍得了自己的權臣不明不白地死在外番呢?
蕭南風的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我們走!”耶律齊顧不得想太多,拉著小倩的手,便徑直往劉鑫的住處奔去。
“死了?”小倩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一刻是真的。
劉鑫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看樣子,已經死了大半夜了。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權臣,如今,只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任所有人仔細觀賞了。
“真便宜了他!”小倩心中嘆道,“他害了那麼多無辜少女,這樣死,實在是太便宜了他!不過,這傢伙死在哪裡不好呢?偏偏死在大遼?要死,最好回去再死啊,死在包大人的鍘刀之下,那才叫解恨!可憐的楊芙蓉,一生就被這混蛋給毀了!”
耶律齊臉色蒼白,目光凝重。
“怎麼死的?”他的聲音有些微微顫抖。
太醫上前施了一禮:“劉大人心臟不大好,再加上飲酒過度,水土不服……”
“飲酒過度?”耶律齊猛然間想起,昨天晚上,蕭南風一杯接一杯灌劉鑫。可是,他們並不熟,蕭南風會知道他的心臟有問題嗎?再說了,劉鑫為什麼還要喝呢?
小倩瞟了一眼蕭南風,突然間打了個冷戰。
“奶奶的,肯定和這傢伙有關!”她暗暗地想,“他是太子的舅舅。肯定是為了保住他外甥太子的寶座,故意陷害耶律齊!這下子耶律齊可慘了。劉鑫死在他的府上,他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了。”
“公主。”耶律齊平靜了一會兒,轉過身來,對小倩說,“劉大人以前身體如何?”
“這……”小倩哪裡知道這劉鑫身體如何啊。不過看他平時那喜好女色的樣子,應該差不到哪裡去。
“這也許是個機會。”小倩突然間眼前一亮。她知道,這事如果自己不幫忙的話,耶律齊縱然有三頭六臂,也過不了這一關了。
小倩想了想,說:“上了年紀的人了,難免有點毛病。”
“也是。”耶律齊鬆了一口氣,借坡下驢,“遼國太冷了,再加上劉大人又長途跋涉,身體還真吃不消。”
“死丫頭!”蕭南風並不惱火,只是心中冷笑道,“你想幫你的郎君脫身,沒那麼容易!你可以不計較劉鑫的死,我就不相信了,你親爹會不計較!”
此時,劉皇后的事情,並沒有從宮中透露出一絲風聲。她只是被秘密關在了冷宮,仍然保持著皇后的頭銜。
“不要,不要!”劉皇后從噩夢中驚醒,她渾身冷汗,瘋狂地大聲叫喊著。
吉祥連忙扶住了她,連聲問:“娘娘,您怎麼了?”
劉皇后目光呆滯,緊緊盯著眼前的蠟燭。
“這屋子,是誰住過的?”她慢慢騰騰地問。
吉祥想了想,突然間出了一身冷汗。這是柳婕妤曾經住過的屋子,她就在一個雪夜,暗中凍死了柳婕妤。
“您別想太多了。”吉祥心裡非常亂,不過她還是安慰道。
“告訴我,吉祥!”劉皇后一把抓住了吉祥的胳膊,目光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你恨本宮嗎?本宮以你家人的性命相要挾,逼你做了那麼多事情,你可否恨過本宮?”
吉祥目光黯淡,輕輕地搖了搖頭:“我只恨我自己。如果我的家人知道我為了他們做那些事情的話,他們也不會原諒我的。”
“吉祥。”劉皇后目光一軟,淚水順著那雙漂亮的眸子,滾滾落下。她歪倒在吉祥的懷裡,輕輕地說:“別恨本宮。其實,本宮不是故意不告訴你哥哥嫂子的訊息。實情是,他們已經不在人世了。你的侄子,下落不明。本宮害怕,怕告訴你實情,你就不會再理我了。”
此時的劉皇后,看起來非常軟弱,像是隻受了驚嚇的小鳥,緊緊偎依在吉祥的懷中。
“我不會怪您的。”吉祥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眼中噙滿了淚花。
在吉祥的懷中,劉皇后漸漸入睡了。她睡得很香,很安穩。可是此時的吉祥,卻無法安然入睡了。
她看著懷中如嬰兒般柔弱的劉皇后,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她何嘗不恨劉皇后!只不過,就在劉皇后被剝下鳳冠霞帔的那一剎那,她突然間覺得這個女人好可憐!她們愛的,是同一個男人。正因為有了那個男人,才讓她覺得她們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成為他的女人又如何?”吉祥滿臉淚水,“他永遠都不會明白,劉皇后是愛他的。她所有的瘋狂,只不過是為了個愛字。後宮的女人,都只不過是條可憐蟲而己。死乞白賴地等著得到他的一點點關愛。劉皇后還算是幸運的,可我呢!直到如今,他都不知道我是多麼地愛他!”
她輕輕地將已經睡熟的劉皇后放在地上,取出一張白紙。她將纖纖玉指放到了唇邊,輕輕一咬,一滴血珠赫然在燭光下閃耀著。
吉祥微微笑著,用自己的鮮血,輕輕地在紙上寫下:“趙禎,我愛你!”
她輕輕地舉起了那張紙,含著笑,仔細端詳著。鮮血,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這麼多年了,她一直無法將那個男人忘懷。哪怕只看到他的一個身影,他的一個微笑,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之所以她情願一直留在劉皇后身邊,能夠見到他,也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
她顫抖著手將手中的紙伸向了那正燃燒著的蠟燭,很快,那張紙被點燃了。
火苗照亮了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恐懼,哀愁,無奈。
夜,靜得可怕。
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個走得非常慢,似乎有著無限的心事。
“呵呵,又有誰會來看我們這兩個失意的人呢?”吉祥無限狐疑,“劉鑫被大雪阻隔在了遼國了,烏鴉也被處死了。還有誰,會來看我們呢?莫非……”
她心中一動:“皇上要動手了?”
吉祥目光警惕,她迅速站了起來,連件衣服都沒有披,走到了門外。
雪中,一個健碩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裡。那男子,目光冷冷,冷得幾乎能滴得下冰渣來。
“阿青?”吉祥看到他,有些埋怨地說,“你怎麼還不離開皇宮?小倩都已經遠嫁大遼了,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阿青的臉冷冷的,他靜靜地看著吉祥,問:“為什麼是你?為什麼?”
“怎麼了?”吉祥看著他那冰冷的目光,有些心虛。因為阿青對她一直非常尊敬,而且目光一直極為柔和,如是三春之明媚的陽光。
“毒是你下的。對嗎?”阿青強壓著內心的憤怒,緩緩地說。
他的心裡極不平靜。他不管這吉祥到底是否真的是他的親姑姑,他都不願意相信她是那個下毒害小倩的人。從第一眼看到吉祥開始,他就感覺到一種莫名的親近。他把她當親人,當成一個可以依賴的人。可是,這個被他視為親人的女人,居然對他最愛的女人下毒手!這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女人,有時候看起來柔情似水,可是為什麼偏偏要做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
吉祥目光一暗,整個人都垮掉了。她知道,阿青不會再把她當親人,永遠不會。
“你為什麼不解釋?”阿青看她不語,更為惱火,“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小倩?你一直說是我的姑姑,可是我的姑姑是不會殺我最心愛的女人的!如果不是你的話,小倩怎麼會嫁給耶律齊!”
吉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的苦衷,又豈了阿青能夠明白的?雖然他在土匪窩長大,可是這看似繁華的皇宮,哪裡又比得上土匪窩乾淨呢?
“你殺了我吧。”她淡淡地說。
阿青那雙充滿憤怒的眼睛裡泛起了血絲。他一咬牙,抽出了腰間的刀。
月亮灑在泛著寒光的長刀上,格外淒冷。
吉祥閉上了眼睛,仰起了頭。她不想求饒,也不想解釋。
看著那張平靜的臉,阿青憤憤地將刀擲在了地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沒用,小倩。”阿青的眼睛裡噙滿了淚水,“我連要害你的人,都下不了手。”
他的確不是個合格的土匪,連殺人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