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被折斷的翅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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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濛濛細雨,幾許寒涼,雨滴落入塵埃,潤物無聲。那一片本嬌豔盛開的曼珠沙華,在這陰雨季節也漸漸綠肥紅瘦,凋敗零落。

方若軒坐在窗前,兩眼空空,一直望著遠方,卻不知在望些什麼。徐媽端著雞湯走近,喚了幾聲她依然沒有反應。老傭人嘆口氣,默默把湯放在她跟前,一個勁兒勸道,方小姐,喝一口吧,這是聶先生今天一大早熬好的,補身子最好不過了。

她還是像個木偶一樣,這是她呆坐在這裡的第125天。

徐媽紅了眼眶,眼見著她肚子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差,醫生護士想盡辦法,都沒法讓她從那片抑鬱的塵霧中乾乾淨淨的走出來。

方若軒的身孕已臨近七個月,換做別人,早開始歡天喜地的為孩子準備出生用品,而這棟山間別墅裡,卻密佈著別樣的悽楚。她瘦的嚇人,肚子也不如平常孕婦那麼大,倒像是顆小腫瘤頑固的立在她身前。

她被醫生診斷為重度抑鬱,從出院那一天起,這個窗臺就像她一方私密天地,一把保護傘,她把自己蜷在這裡,不說不笑,不問悲喜,與世隔絕。

聶宏駿心急如焚,卻也無計可施。白天他儘量躲出去,以免她看到他又受刺激,只有到了夜晚她熟睡時,他才悄悄回來守在她身邊,把她擁在懷中輕輕吻她,細數她的淚。

“方小姐,”徐媽推了推她,“你就喝一口吧……你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孩子也受不了……就算為了孩子,你也好好保護自己,好嗎?”

她的眼睛眨了眨,算是有了點反應,稀疏暗黃的睫毛下,那雙眼睛深深凹陷了下去。她稍稍轉過身,怔怔看著眼前的傭人,許久,略帶沙啞的嗓音終於叫出了她的名字:“徐媽……”

“是,是!”徐媽一時激動,差點打翻手中的湯碗。這麼久了,這是方若軒第一次開口說話。“方小姐,有什麼吩咐?不然還是先喝湯吧,再不喝要涼了……”

她又緩緩的把頭轉過去,身子竟像僵硬了多年似的,動作也如老人一樣遲緩。她張開口,又合上,反覆幾次,這才說道:“我想……我想出去走走……”

“現在啊?”徐媽勸道,“方小姐,現在還是別出去了,外頭下著雨,容易著涼的!”

“可我真的好悶啊……”方若軒看著遠方,灰暗的天空,又有烏雲壓了上來,天地一片烏濛濛,她似乎能聽到烏鴉的哭泣。

她的心頭突然一顫,那些屈辱的日子,那些囚徒般的日子,那些惡毒的話語,那雙惡狠狠的眼睛,他對她溫情時的繾綣,對她兇狠時的折磨,對她毫無顧忌的發洩,為她付出一切時的決然……

幕幕交錯,映現在她眼前,織成密不透風的牢籠,她被壓在牢底,永遠不見天日。他恨她、羞辱她、玩弄她,卻也愛她、寵她、憐惜她,他帶她將這條路走到最後,卻不是預想那般的春和景明,有的只是漫天沙石飛揚,在魔鬼的猙獰聲中踏入反反覆覆無窮盡的黑洞。

她受不了了,她像只垂死掙扎的螞蟻,只要抓住一線希望,便要逃出這個牢籠。

“徐媽,帶我出去走走吧……”她哀求道,“撐著傘,不會淋雨的,我只是在院子裡走走,我只想透透氣啊!”

禁不住她的哀求,徐媽還是答應了,儘管只在院子裡,兩人的身後還是跟了一群保鏢、醫生、護士、傭人,個個撐著傘,神情肅穆,慢慢跟在後面,排起了長隊,竟像是送葬的隊伍。烏雲之下,任何一個角落都滿布著哀傷與痛絕。

她拿過一把傘自己擎著,轉身對所有人說:“你們別跟著我了,我想自己在院子裡站會兒。”

人群出現騷動,幾個聶宏駿的手下竊竊私語,拿不定主意。方若軒急了,又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人們還是靜立在原地,像是聽不到她說話。“你們都聾了嗎?”她激動的大叫起來,渾身打顫,“我……我讓你們都別跟著我了,我要自己單獨待一會兒!你們都給我滾……滾啊!”

“方小姐,這可不行,駿哥吩咐過……”

“我不要聽!”她捂起耳朵尖叫著,一個站不穩蹲在地上。雨水打溼了她的長髮她的衣裙,混著泥土的水濺在她身上,一片汙點竟那麼刺眼,觸目驚心。她不要聽那個名字,不敢聽那個名字,“聶宏駿”三個字是她的夢魘,是她心口永遠結不了痂的傷,永遠滲著鮮血的口子。

“方小姐,你聽我說。”徐媽扶起她,向後面一群人使了個眼色,人群退後幾步,她便和顏悅色的對她說道:“聶先生這麼安排也是好意,他是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你就聽他的話,好嗎?”

“聽他的話?”她苦苦笑著,淚水混著雨水肆虐在臉龐,“我聽的還不夠多嗎?他要我陪他,我就陪他;他要我和他上床,我就跟他上床;他要我卑躬屈膝向他求饒,我不敢逆他的意思;他說不想再見到我,我立刻消失在他眼前……我還要怎麼聽他的話,我還要怎麼聽?他說不要孩子,我……”她低下頭,一瞬間張大眼睛,驚恐的盯著凸起的肚皮,近乎癲狂的叫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我……我有了孩子?我怎麼可以有了孩子!宏駿說過,他不要孩子,我不聽他的話,他不會放過我的!”

“方小姐,方小姐……”徐媽見她精神狀況不妙,還沒來得及喊醫生,卻被方若軒一用力氣推到在地,再抬眼看時,方若軒自己也摔倒了,倒在一堆泥水裡,滿身滿臉的汙淖,就像是那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零落成泥,質本清潔卻最終陷入溝渠。

所有人亂成一團,一時間雨傘雨衣被扔的滿處都是,人們慌亂著要扶起方若軒,卻越亂越忙,越忙越亂,地面溼滑,又加上人多手雜,扶了幾次還是沒能扶起來,她一次次跌到,一次次掙脫,一次次驚聲亂叫,一次次瀕臨崩潰。

她用額頭狠狠的撞擊地面,她以死相逼狠狠威脅旁人放她走,沒人敢上前碰她,只是靜靜圍著她,圍成一個圈,看她在圈裡發狂,人們不知所措。

直到她折騰到力氣全無,暈了過去,人們才手忙腳亂的把她抬回了房間。聶宏駿坐在她床邊,陰沉著臉聽完徐媽的講述,悔意讓他痛不欲生。

她額頭上的傷口不停的往外滲血,溼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像是怎麼都止不住。他急的團團轉,苛責醫生,呵斥保鏢,又握住她冰冷的手,聽她那些夢中囈語:“不要……別跟著我!放過我……求你放過我……”

“若軒……”他給她擦著冷汗,卻沒想到把她弄醒了,她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張著一對驚恐的大眼睛,不停的往後縮。

他含著淚抓住她的手,輕聲說道:“若軒,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現在你醒了,就快點把湯了吧,你身體太虛弱,再這樣下去,我真擔心你會垮了!”

“不要!”她一揮手把湯碗摔在地上打了個粉碎,睜著眼睛看向周圍一切,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與她對立。突然她身子前傾,一把抓住聶宏駿的衣領,口中混亂的喊著:

“放我出去……聶宏駿,你放我出去!我不喝你這些東西,你根本就不要孩子……我知道,你就是想讓我打掉孩子!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一把推開他,力氣大的他幾乎按不住,只見她撲騰幾下子,就從床上滾落下地,人們還沒反應過來,她一側身跑到茶几邊,桌上果盤裡的水果刀被她抓在手中。

她以刀尖對著眾人,連鞋子都沒有穿,披頭散髮朝後退了幾步,恐懼的看著他們:“放我出去……你們放我出去!”

他嚇得倒吸著涼氣,小心翼翼靠近她身邊,把手伸給她,輕聲說道:“若軒,乖,把刀子給我!這樣太危險了,你想幹什麼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走開!”她歇斯底里的喊叫,緊緊閉上眼睛,身體似乎失去平衡一樣左搖右晃,她的手在顫抖,刀尖四處亂指,不知要對向哪。恐懼的淚水從她眼裡奔流,她哭的彎了腰,口中還是喊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好好好!”他連聲答應,緊張的看著她手中的水果刀,安慰道:“若軒,你把刀給我,我帶你出去!”

“真的?”

“真的!”他答的篤定,只為讓她靜下來,不至於傷到自己。他慢慢靠近,慢慢觸到她手中的刀,刀尖冰冷,他的心也像是被刀刃而傷。“若軒,聽話,把刀放下,你想去哪裡,我送你去,好不好?”

他沒用什麼力氣,趁她一分神便輕而易舉的奪下了刀子,一陣後怕的冷汗從他後背冒出。

他上前擁住她,她已經瘦弱的好像一使勁就要被捏碎。他強忍淚水,一步一步把她攙扶至門前,拿出鞋子為她穿上,又對她微笑道:“若軒,你想去哪?”

她一下子愣住,竟不知自己剛才做了些什麼,緊緊環住他的胳膊,目光似是渙散,又有著讓人絕望的悲哀。她對他說道:“我……我想想……”

“嗯,想吧。”

“我不是……不是故意沒想好的!”她又激動起來,眼角淚光點點,使勁兒搖晃著他的胳膊語言亂語,“宏駿,對不起……我該早就想好……你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我……我剛才,是要逃出去,對!我要離開這,你放我出去,聶宏駿……你放我出去!”

“若軒,你別這樣!”他按住她,他知道她又開始神志不清,只能緊緊擁住她,帶她上了車,說道:“你想去哪裡都好,我帶你去!咱們不在這裡了,你看,咱們現在就在車裡,我開車,你說一個地方,我馬上帶你去!”

她漸漸平靜下來,一雙眼睛緊盯著他,他卻看不透她在想什麼。她細細的聲音像是從天邊飄過,聲線細弱如遊絲般難以抓住。“去……去商場吧……”她說,“我想……買點孩子出生後用的東西。”

“好。”他答應著,發動了車子。汽車駛出大門的那一刻,他轉過頭,看到她臉上明顯的那種重獲自由的神色。她終於走出了那個牢籠,她的眼淚瞬間落下,而他痛的幾乎要看不清前方的路。他終於親手摺斷了天使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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