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心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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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軒,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聶宏駿厲聲質問,狠狠的抓起她的手腕,兇惡的目光像躲在暗夜角落的猛獸。

“方若軒,這種時候,你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他手指向病房,悲憤交加,“你去看看……去看看裡面那是誰!那是你懷胎十月的親生女兒,那是你生下來就不聞不問的女兒,那是你得了抑鬱症的女兒!”

方若軒的淚水再度崩潰,心中的自責像是一條毒蛇,啃咬著她心底每一寸柔軟的地方。

而要逃離他的慾望卻更加強烈,她像是中了邪,不願在他身邊繼續多待一天,甚至多一分鐘,她都有可能要窒息。

她突然不明白,為什麼那時她肯舍掉性命,也要跪在那片玻璃碎片之上求出他的生路,為什麼在混沌不清的念頭裡,他的名字是唯一保留下的那份不捨。

或許有些人,只適合用來懷念,只適合與他共苦,只適合留在過去,把愛深深埋起,築一方開滿彼岸花的墓碑。

“我知道那是我女兒……”她苦笑著說,“我知道……所以我想帶她走,我想把一切都放下好好陪在她身邊……”

“你是想全心陪女兒,還是全心陪你那個老情人?”聶宏駿的吼聲震碎了她的心,也震裂了他對她的愛。

他那麼小心翼翼保護的一份愛,那麼怕失去她而把自己墮進塵埃的那份愛,再也不能開成那漫山的彼岸花,再也無法揮動彩虹的色彩,無論何時都給他活下去的希望。

“聶宏駿,我不想和你爭執這個問題,尤其是在這種時候……”方若軒雙眼紅腫,深深望他一眼,無力的說。

“我對小桃有太多虧欠,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好母親。從她出生那天開始,我就沒有盡過一個母親的責任……所以現在,我想彌補她,我想讓她感到,她的媽媽是愛她的……”

“聶宏駿……”她笑著,嘴角卻流露無盡的苦楚,“你知道什麼叫抑鬱症嗎?”

他愣住,思緒又飛回那段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光。

她叫著他的名字,即使他就在她身邊,她也不認識他;她的回憶零零散散,時斷時續,唯一沒有斷下的,是對駿哥哥永恆的眷戀。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種病,他寧可……她依然是那個患抑鬱症的她,依然是那個一筆一畫寫著他的名字,等他回家的她。

“你不知道什麼叫抑鬱症嗎?”她輕輕重複著,轉眼看他,全身透著悲涼氣息,“你不知道……可我知道!”

“我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我知道……那種空白,那種恐懼,那種怕被自己最親愛的人放棄……我知道那種痛苦!”

“可我的女兒現在也是這樣了……”她掩面而泣,“為什麼我的女兒也要重複這樣的悲劇……為什麼……”

“為什麼……?”他冷笑,“現在想起問為什麼了?這七年來你在乎過她嗎?你提出離婚的時候,你考慮過她嗎?你跟邵平在一起的時候,你想到過你的女兒嗎!”

“方若軒……”他手指著她,仇視的目光把兩人相隔在了兩個世界。他一字一字如泣血般的控訴,“我現在才明白,這幾天我們吵架、離婚,根本不是小桃受刺激的全部……七年了,方若軒,七年!我女兒受刺激受了七年你知道嗎?”

“這七年,你就是她最大的刺激!”他狠狠的瞪著她,她跪在地上彷彿失去了重新站起來的勇氣,“這七年你從來沒愛過她,你恨她……她是我聶宏駿的女兒,你覺得受的這些苦都是因為我,所以你才恨她……”

“她不能像普通孩子那樣有母親的疼愛,她的母親在她一出生就不想要她……哦,不對……”他冷冷笑著,眼角依稀有淚水浸溼的痕跡。“要不是為了保全你家人,你早就不要這個孩子了,對吧?”

“這七年你沒給過女兒一點關心,她叫你媽媽你不回應,你天天在她面前卻不要她,這就是給她最大的刺激!”

方若軒感受到了死一般的沉寂,絕望順著她的身體一點點爬上來,凍住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的腦中一片空白,反反覆覆都只有聶宏駿的那幾句話,女兒受的刺激,這七年來無處不在,全是她給的……

她竟然吃吃的笑出來,笑著笑著,淚水就沾滿了臉龐。她是個不合格的媽媽,她這種人……怎麼還有資格做媽媽?

媽媽不應該是為孩子擋風遮雨的大樹,不應該是孩子在遭遇這世界的無情之後、最後一道屏障?而她……這七年都做了些什麼?

聶宏駿說的沒錯,女兒受的刺激,在七年前就有了,在她一出生就有了……她變成這個樣子,絕不是偶然現象。她痛恨自己的粗心,悔恨自己的大意,她為什麼就不能抽出時間,哪怕幾分鐘,好好看看女兒的小臉……

為什麼就不能好好看看,女兒小臉上的純真笑容,是否藏著對她這個母親無奈的哀傷?

女兒眼中的清澈如水,是不是還流淌著灰色的憂愁?

她竟然一點都沒在意,就讓自己的親生女兒在驚嚇懼怕中、在隨時被父母拋棄的臆想中,像個蹣跚在石子路面上的小嬰孩,被命運拋來的石頭硌痛了腳,還強忍著疼痛試圖追上父母的步伐。

她真的太失職,太失職了……

可是他難道就沒有錯?她抬起淚眼,看到聶宏駿冰冷的目光,看到他像看仇人一樣的盯著自己,她的世界卻突然崩塌,彷彿失去了最後一根支柱。

她怕他這種眼神,這種丟棄她,厭惡她的眼神。

她緩緩站起來,用盡全身氣力向他走去,竭力控制顫抖的身體,對他輕笑道:“聶宏駿,你自己做的很好嗎?如果不是你逼我……我怎麼會變成那樣,我怎麼會連自己女兒都不要!”

“都是你,都是你!”她吼的聲嘶力竭,吼出這些年來心中的委屈憤怒,“聶宏駿,你把我逼成一個瘋子,你毀了我一生,你根本就是個魔鬼,我愛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

“我告訴你……我會帶著小桃離開,以後我們母女的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再也不會見到女兒了,她也沒有你這種父親!”

他剛要發作,餘光卻瞥見病房的門開啟了一條小縫。他的心一下子懸在了嗓子眼,輕手輕腳走到病房門前,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門內一閃而過。

“小桃!”

他猛的開啟門,聶小桃已經跳回床上,用被子緊捂著頭,全身縮成一團,小聲的在被子裡面抽泣。

方若軒聞聲趕來,輕坐在床邊,試著去拉女兒裹在頭上的被子,得到的只是更倔強的抵抗。

“小桃,聽話……把被子拿下來,這樣捂在頭上,你會悶壞的!”

“小桃……爸爸幫你把被子蓋在身上好不好?還像你小時候那樣,爸爸睡在你身邊,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可無論兩人怎麼勸,聶小桃賭了氣似的把被子越裹越緊,口裡還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音。

像是一隻小獸落入獵人的陷阱,悲慼的嗚嗚聲隔著被子傳出來,讓人更加心酸。

醫生護士站了一房間,卻都沒有辦法把被子從她頭上硬扯下來……這種情況,刺激到會更危險,除了好言相勸,沒有別的辦法。

在拉扯之間,聶小桃突然自己掀開了被子,亂蹬了幾下又把頭深深埋進了枕頭裡,小小的身軀只在一夜之間似乎變的孱弱許多,她的臉上沒有淚水,眼眶卻是溼潤的,嘴裡模糊不清的喊著什麼。

方若軒和聶宏駿小心的靠近,聽到她嘴裡除了嗚嗚聲,還不停的小聲念著,“吵架……丟下……不要……”

兩人都大吃一驚,女兒的狀態似是在夢中囈語,可是大眼睛卻圓瞪著,呆呆的不知看向什麼地方。

醫生表情凝重,揮揮手示意兩人出來,走廊上,他再一次提到了讓他們做好思想準備這樣的話。

“不是抑鬱症嗎?”聶宏駿的心幾乎要跳出來,口氣也變的極不耐煩,“難道又發現了什麼別的病症?你們這些大夫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聶先生,您先冷靜一下。”醫生說,“您女兒現在已經確診為抑鬱症,而且這種病症如果掌控不好,患者極有可能出現併發症,比如智力退化,伴隨著語言能力和行為能力的退化等等……”

“她剛才的樣子,很顯然……病症已經在加重了,她的語言能力已經出現了倒退,你們沒有覺察出來嗎?”

方若軒全身冰涼,本能的去握住聶宏駿的手,卻發覺他一向溫暖的掌心,卻再也沒有從前可以讓她安心的溫度。

他們像兩座冰雕,直直的站在醫院走廊裡,心口像是冷鋒過境,眼前漆黑一片,甚至連牽手,都無法給彼此繼續向前的勇氣。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許久,聶宏駿幾乎是顫抖著聲音問出這句話。

“儘量多陪陪她,找出她受刺激的原因……這種病是心病,藥物治療也許會控制一段時間,但是長久看來,心病還需心藥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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