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1 / 1)
晚上,江喃睡在炕上,兩個大眼睛睜得大大的,抬頭望著紙糊的天花板。
每隔五六十年她就會靈魂轉世輪迴,至今已有九次。
從唐朝的名門淑女到2022年的豪門天才醫生,每一次,除了她的身份,她腦海中的知識,她所掌握的技能外,其餘的記憶她都沒有。
她不記得她的家人朋友,不記得她幾十年的經歷,甚至,她都不記得自己的死因。
最開始好歹能活個七八十歲,可隨著轉世輪迴次數的增加,她的壽命也越來越短。
第八世的時候,她才30歲。
而她早就堪破了壽命的機密,每一次轉世,她的壽命就會比上一世少六年。
所以,這一世,她只能活到……
江喃的眼睛有些空,不知是在冥想什麼。
“老江,睡了嗎?”安欣小聲的問。
“睡著了。”江富貴一本正經的回覆道。
安欣:“……”
隨後又沒好氣兒地噎他:“睡著了還能說話?”
江富貴笑了笑,隨即又長嘆一口氣,道:“我是真想睡著啊。”
“老江,你說咱明天怎麼跟大家解釋這事兒?”安欣知道丈夫和自己愁的是同一件事兒,抬眸也望著天花板,問。
“不知道啊,今兒三花的反應你也見著了,村民們怕是不容易接受啊,明兒指不定他們會說什麼閒話。”江富貴又長嘆氣,頗為惆悵的說。
“要他們接受幹嘛?”安欣反駁道:“你們這村的村民就是愚昧。”
江富貴一聽這話,嘴角向下一撇,不高興的問:“哎,怎麼就我們村了,你不是咱東村的人?”
安欣繼續沒好氣道:“我才不是。”
江富貴聽著妻子這又嬌又甜的聲音,笑了笑,也不跟她爭,道:“對,你不是我們東村的人,你是資本家的大小姐,是他們的人。”
江富貴話落,就痛苦的嘶了一聲。
“不能輕點兒掐啊。”江富貴捂著胳膊,埋怨道。
“輕點掐還能叫掐?”黑暗中安欣白了他一眼,“誰讓你說我是資本家小姐的,活該。哼!”
資本家小姐是安欣的禁忌,她因著這個身份,雖說有江富貴的呵護,可當年也吃了不少白眼和苦頭。
所以,她聽不得有人說她的出身。
江富貴自知踩到狼尾巴上了,也不敢再做聲,只得安慰道:“算啦,明天的事情明天說。”
安欣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她順著江富貴的話又問:“那明天咱還去地裡幹活嗎?”
“當然得去。不然咱那兩個寶貝吃啥喝啥?”
安欣問:“那村民們怎麼辦?”
“他們要問起來就說,要不問咱就不說。”
安欣應道:“嗯!聽你的。”
本來睜眼冥想的江喃,硬生生的在江父江母小聲的聊天聲中沉沉的睡了過去。
……
一夜好眠的江喃醒來,已經日上三竿。
見家中無人,她乖乖的起床穿衣,沿著炕邊緩緩下來,拿起鞋襪,正準備穿,耳邊響起了江衛民戲謔的聲音。
“喃喃,這是要自己穿鞋啦?”
江衛民背上扛著扁擔,把挑好的水倒在水缸裡,又把扁擔立在牆邊兒,而後過來,摸了摸江喃的頭,從她手上接過鞋。
“喃喃,來,伸腳,哥給你穿。”江衛民衝她咧嘴又甜又陽光的笑,眉眼裡蘊著寵溺。
江喃瞧著他的笑,沒說話,猶豫了幾秒鐘,隨後把腳伸了出去。
“哐!哐!哐!”又是一陣急促憤怒的敲門聲。
可江衛民一點都不著急,慢條斯理的給江喃穿好鞋,而後,還拿起梳子,幫她重新辨頭髮。
“哐!哐!”又是砸門的聲音,隱約還夾雜著“江衛民,我艹你媽的,給老子滾出來”。
“鍋鍋,有人敲……”
江喃的話還沒說完,江衛民揉了揉她的頭,把安欣的小鏡子遞給她,笑著問:“怎麼樣,哥的手藝不錯吧。”
江喃望了眼小鏡子裡的自己,因著頭髮不長,他辨的是兩個小羊角辮,不僅不醜,還很好看。
等江喃點頭後,江衛民把小鏡子塞到江喃手中,起身,對她柔聲道:“喃喃,你乖乖地待在房裡,別出去,知道嗎?”
江喃見江衛民斂去臉上的笑,神色有些凝重,她點了點頭。
而後,江衛民起身,他順手操起扁擔,出了屋。
江衛民剛出屋後,江喃立即也跟了出去。
她站在屋門口,等江衛民把門開啟後,見門外七八個十五六歲的男生,手上都握著傢伙,其中有兩個鼻青臉腫,嘴角帶血。
一個叫瘦猴,一個叫胖虎。
人如其名。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個,比其他人都要高出大半個頭,穿著花襯衫,紫粉色喇叭褲,帶著哈墨鏡,腳上汲著一雙黑色爛布鞋。
儼然地痞流氓街頭混混的模樣。
他是西村老地主家的獨子,叫禹謹。
東西兩村的人都說他這小子,專會看人下菜碟。
以前時代不好,他爹受苦受難,擔心自己被整死導致老禹家沒個後時,一心盼個兒子,他死活不投胎到老禹家。
後來,時代好了,他爹又有能耐,才短短几年,就搞到了不少錢。
等他家又過回了老地主家的生活之後,他就含著金湯匙麻溜地出生了。
禹謹看著江衛民,手裡握著一根鐵棍,戳了戳他的胸膛,痞裡痞氣的問:“就是你小子打得我兄弟?”
江衛民也不怯,昂首挺胸,口吐芬芳:“就是老子打的。”
“為嘛?”禹謹揚起頭,不在意的笑了笑,看似好脾氣的問,可眼底的戾氣卻逐漸溢位來。
見禹謹有些發狠,他身後的那幫人都操起棍直直的放在江衛民跟前。
瞧著他們人多勢眾又來勢洶洶,江喃攤開手掌,心裡思考著到底要不要幫江衛民。
她一低頭,手裡還握著小鏡子,小鏡子裡的她頂著兩個羊角辮兒,眸色沉沉,老氣橫秋的不像是個娃娃。
“小辮子挺好看的,他要是被打殘了,就沒人能編小辮子了。”
江喃嘀嘀咕咕的說了句,而後,大腦飛速的動起來,思考著可行的辦法。
最後,她的思維定格在昨晚劉三花看到鬼尖叫的時候
“謹哥,這b嫌我們昨兒叫他去游泳,慫恿著帶上了他妹妹,最後害得他妹溺水,所以今早把我們兩個叫到南津河,狠狠地把兄弟錘了一頓。”
鼻青臉腫的瘦猴捂著大腫臉,瞪著江衛民,一本正經地告狀。
“溺水了?”禹謹挑眉,視線躍過江衛民,摘下哈墨鏡,瞧著站在屋門口的小身影,有些玩味的問。
等瘦猴點頭後,禹謹抬手,指了指江喃,問:“那~那個崽是誰?”
聞聲,江衛民和瘦猴等人都看向了屋門口,又都齊刷刷的變了臉色。
江衛民是擔心妹妹受傷而害怕,至於其他人,怕是覺得見到了鬼而害怕吧。
瞧著他們都齊刷刷的盯著自己,江喃禮貌的抿起嘴,衝他們微笑,還輕輕地招招小手,小身板輕輕地晃盪,空靈地喊著:“鍋鍋們,來陪我玩吧。鍋鍋們,來陪我玩吧。”
那副模樣加上這空靈幽遠的聲音,真的很像小鬼耶。
見過江喃的幾個人,紛紛大叫一聲,齊刷刷大喊道“鬼啊~”
剛喊完,禹謹就抬腳衝著他們腿肚子一人一腳,邊踢邊罵:“沒出息的玩意,小爺的臉都給你們丟光了。”
其中,瘦猴被踢得最狠。
“你們的眼睛是被驢給踢了嗎?地上的影子看不見?都給我好好看看,那崽是人是鬼。”話落,其他人也不敢再大吼大叫,迫於禹謹的威嚴,鼓起勇氣側目望去。
這一望,他們冷靜了不少。
畢竟,從來沒聽過哪個鬼有影子。
見沒能唬住他們,江喃神色不變,她望著那群混子,繼續甜甜地衝他們笑,禮貌的招手打招呼。
“喃喃,快進屋去,快進屋去!”江衛民扭頭催促著,他生怕這群混子欺負他的寶貝妹妹。
“鍋鍋,現在幾點了啊?”江喃蹬著小短腿,連走帶跑的來到江衛民跟前。
江衛民見妹妹過來,正準備抱,可人卻瞬間石化在原地。
因為,江喃竟然掠過他,一把抱住了禹謹的大腿。
“鍋鍋,粑粑和麻麻馬上就要回來了,你要乖,不許欺負那個最高最好看的大哥哥。”這邊安欣剛把門開啟,屋裡的三個人就聽到了鬼哭狼嚎的哭喪聲。
“喃喃,我苦命的喃喃啊,你怎麼走得這麼早啊。”
劉三花一身喪服,仰著頭擦了擦眼淚,一把握住安欣的手,小眼睛裡閃著淚花:“嫂子,你節哀啊。”
安欣見她這身打扮,一聽這話,眼睛一翻,正準備甩手,可劉三花倒率先放開她的手,而後仰頭眯眼嚎喪的朝屋裡走。
一直嚎到屋門口,劉三花才收聲,她擦了好幾把眼淚,對江富貴說:“大哥,您要節哀,得保重身體啊。”
江富貴見劉三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像是很難受,心裡也不禁動容,心想到底是一家人啊。
雖然平日裡劉三花沒少在隊上陰陽人耍心眼,偷奸耍懶、貪圖便宜,一心想讓弟弟江德貴當東村的生產大隊隊長。
可這真有事兒了,三花的心裡還是有他們一家人的。
江富貴見三花傷心的模樣,正準備解釋,但又被劉三花的話堵住:“大哥,這喃喃沒了,得抓緊時間辦喪事吧。”
“三花,喃喃還……”江富貴又開口準備解釋,雖說知道劉三花是好心,可這不吉利的話誰都不愛聽。
他的心肝寶貝活得好好的。
“我家海洋前兩個月不是進了一批蠟燭嗎,剛好,這回喃喃的喪事能派上用場……”
劉三花一說到這事,傷心模樣立馬煙消雲散,一臉的精明。
江富貴聽到這兒,也明白了劉三花的來意,臉不禁拉下來。
敢情她這是醉什麼翁什麼酒啊。
而倚在門邊的安欣臉上有了嘲諷之意,她就知道劉三花沒那麼好心。
自己家那個頑固子弟說是要進貨做生意,結果進了一批白蠟燭回家,一根也沒賣出去。
現在想塞給他們,劉三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而劉三花瞧著江富貴的臉拉下來,還當他這是傷心難過、心情不好,繼續叭叭著:
“大哥,你看,咱東村馬上要選大隊長了,而你這兒又有了白事兒。要不,這回你就別競選了,推薦德貴,你看怎麼樣啊?”
話落,江富貴的臉瞬間變黑,隱著怒氣,冷聲道:“我看不怎麼樣!”
他還以為劉三花是來關心喃喃的,沒想到賊心不死,還在惦記著大隊長的位置。
劉三花見江富貴語氣不善,還以為他是捨不得大隊長這個職位,不死心的繼續勸道:
“大哥,大隊長你都幹了多少年了,這也沒能升個官兒。還不如退下來,也算是給咱喃喃積福,將來她也好能投胎到個好人家。”
“積福?”江富貴瞪著眼睛,冷聲問:“你這話的意思是喃喃沒福氣,只要我退位,就能給喃喃積福?”
劉三花聽意思感覺有機會,上前一步,離圓木桌近了許多,她更加口無遮攔道:
“大哥,不是我說,喃喃之所以短命早夭可能就是因為福薄,你可得早日給她積……”
劉三花說得神叨叨還若有其事的,可江富貴氣得渾身都發抖。
“啪!”地一聲,江富貴直接將筷子甩在地上。
“劉三花,你他孃的給我閉嘴。”
江富貴對她是一忍再忍,可她竟然罵喃喃短命。
他孃的,劉三花這張嘴都是江德貴慣出來的。
江富貴瞪著劉三花,怒火中燒,瞪得劉三花心裡直發毛。
大哥別看一臉兇相,可平日裡幾乎不發火。
這……?
這是怎麼了?
她說錯啥了?
安欣聽到“短命”本想上去扇劉三花幾巴掌,可見丈夫江富貴發火了,就暫且先忍了下來。
躲在桌子下面的江喃,瞧著地上的那雙有些熟悉的粉色布鞋,上面還粘著黑泥,眸色一變。
記憶裡,原主溺水的時候,有人站在岸邊,穿的就是這樣一雙粉色布鞋。
而那河,名喚南津河,整個鎮上,只有南津河的土壤是黑土。
好歹是近乎九百歲的人,那些陰謀詭計、骯髒手段她哪裡會不知道。
面對此情此景,加之原主身體殘留的恐懼,她不能不多想。
也許,得試探一下劉三花了。
江喃眯起眼睛,撿起勺子,起身,從木桌緩緩爬出來,裂開嘴,望著劉三花,燦爛的笑著,衝她招招小手,輕聲又空靈的喊著:“三花嬸嬸~三花嬸嬸~”
劉三花見江喃突然從桌子下冒出來,不僅詭異瘮人的衝她笑,還像是戲劇裡招魂的黑白無常一樣衝她招手,嚇得劉三花失聲尖叫起來。
她連連後退,一把摸到了倚在門邊的安欣的身體,感覺到不僅溫熱還軟和,又嚇得大聲尖叫。
怕她的叫聲打擾到鄰居,安欣沒好氣的說:“別叫了,是我。”
安欣大聲說了好幾遍,劉三花才安靜下來,她回頭看著安欣,滿眼都是懼怕,小聲的問:“那喃喃……?”
“我家喃喃不短命,福也不薄,沒死,活得好好的。”
安欣前半句故意噎劉三花,後半句望著江喃,眼眶有些溼潤,眸中蘊著感激和知足。
“喃喃真沒死?”劉三花還是有些不敢信,又盯著安欣的眼睛問了遍。
“哎,劉三花,你是很希望我們喃喃出事嗎?”安欣語氣不善,眸中透著厭惡。
見安欣這麼煩自己,又看她臉上絲毫沒有傷心之色,再扭頭看江富貴臉上只見生氣卻不見難過。
而他們飯桌上還擺著稀有的大白饅頭和大魚大肉,這可是過年都沒有的配置。
再看害死妹妹的江衛民一臉寵溺的盯著江喃,劉三花這才信了安欣的話。
她也當即放鬆下來,拍了拍胸口,劫後餘生的說道:“沒事就好,喃喃沒事就好。”
安欣見劉三花這幅欣慰欣喜的模樣,心中的不快這才消了一點點。
還算她有點良心。
“三花嬸嬸,喃喃不出事,你真的覺得好嘛?”江喃一直盯著劉三花,又燦爛的笑笑,純真無邪的問。
得知真相後,劉三花覺得江喃的笑容看著也不瘮人了,她點點頭,異常赤誠的說:“當然了,喃喃。難不成嬸子還希望你出事啊?”
江喃沒有說話,只是淺淺的笑了笑,然後乖乖的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的繼續吃飯。
劉三花也是個精明人,看到這兒,也知道自己今天是丟人丟大發了。
沒準兒還給江富貴兩口子灌了一肚子氣。
她還是趁這兩口子還沒發作趕緊溜吧。
於是,劉三花說了幾句客套話跟江父江母賠罪後,就想立刻離開,可還沒來得及轉身,江喃的聲音又幽幽地飄出來,叫她怔在原地。
“三花嬸嬸,你鞋上有泥吶,而且是黑色的泥喲,跟喃喃去玩水的地方的泥一個顏色吶。”
江喃眉飛色舞又不諳世事的說道,可她一直在留意劉三花的反應。
“哦,這個啊,我前兩天去了趟南津河,可能不小心粘上了吧。”劉三花抬腳看了看,又不在意的笑了笑,漫不經心的解釋著。
“噢,四這樣啊。”江南笑著點點頭。
“對啊,那還能四什麼啊。”劉三花學著江喃說話的調調,戲謔她。
她擺擺手,“大哥,嫂子,既然沒事,那我就先回去了哈。”
隨即,立刻轉身,快步朝門外走。
不知是因著今天的行為羞愧,還是因為心裡有鬼。
江喃若有所思的盯著她的背影,目送著她走出院子。
剛剛提到南津河的時候,她看得一清二楚,劉三花眸中閃過的驚愕和擔憂。
……
江喃抱著禹謹,小臉來回的蹭著他的腿,軟糯香甜的聲音猶如天籟,叫得人心都快要化。
禹謹的一眾兄弟也都原地石化。
最高最好看?
那不就是謹哥嗎?
緊接著,禹謹的一眾兄弟又紛紛瞪大眼睛。
因為,一向厭棄小屁孩的謹哥竟然沒推開這個幼崽,還仍由她抱了這麼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