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翻雲覆雨(三)(1 / 1)
“一萬萬兩,雲氏買斷漕運的經營權。”雲辰聲音低沉,重重強調出最後兩個字:“黃金。”
一萬萬兩黃金!寧王手一抖,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寧國如今一年的稅收才大約一千萬兩白銀,即一百萬兩黃金。那麼一萬萬兩黃金,就是寧國一百年的稅收!而且是舉國不吃不喝分毫不花的總和!
這個價錢,真正讓寧王心動了。他心中想著,若是寧國真能統一四國,屆時新朝初建、百廢待興,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若能有這一萬萬兩黃金週轉,何愁建不來一個盛世?何愁收攏不了民心?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寧王實在忍不住詢問。
雲辰並不打算說出寶藏之事,便模稜兩可地道:“我楚國雖小,卻一直安逸富庶,怎麼,難道一萬萬兩黃金,您覺得我出不起?”
寧王的確覺得雲辰出不起,若是楚國真有這麼多錢,當初亡國時,怎麼沒有被燕國發現?
雲辰知道寧王多疑,遂進一步解釋:“我楚國二百年國祚積累無數財富,歷代君王生有憂患意識,皆撥出部分國庫用以綿延國祚,以備不時之需。自然,這些就是我的復國之資,這一萬萬兩黃金,是我身家的七成,我願用來買斷漕運的經營權。”
“買斷多久?”寧王立即問道。這麼多錢去買斷漕運的經營,若是時間短,根本無法賺回本金。而以雲辰的精明,絕對不會做這種虧本生意。
雲辰也回得很利落:“新朝國祚多久,我就買斷多久。這本就是個長期的生意,足以說明我相信原氏的能力,也充分相信新朝會國祚綿長。”
至此,寧王終於聽到一句還算中聽的話,心裡也舒坦了些,最後問道:“若是新朝不成氣候,國運太短呢?”
“那我自認眼光不濟,賠了就賠了,絕無怨言。”雲辰坦然答道。
寧王心裡清楚,這一萬萬兩黃金買斷漕運,短期看來是自己沾光,但長久來算,卻是個虧本生意。可他太需要用錢了,這兩年與燕國的交戰,耗費不少軍資,雖不至於動搖國之根本,但也盈餘甚少。
而且他根本無法保證新朝到底能堅持多久。縱觀歷史,朝代更迭時而有之,更何況四國沒有歸心,也許要不了幾十年,就會有新的政權取而代之。因此單看眼下,至少十年之內,這筆生意佔便宜的還是原氏。
想到此處,寧王終於一咬牙,點頭應道:“好,只要你信守諾言,向世人宣告雲氏不幹政、不出仕、不造反,永久遠離廟堂,孤就做了你這門生意,與你互惠互利,共建新朝!”
“王上英明!”近日裡頭一次,雲辰躬身朝寧王行了一禮。
寧王很是受用,笑著點了點頭:“不過孤也把醜話說在前頭,孤若發現你有不軌之心,你可知道後果如何?”
雲辰亦是笑回:“微臣也將醜話說在前頭,若是王上有意過河拆橋,誅殺微臣,那微臣手中也有籌碼,必定令您後悔萬分。”
雲辰這番話雖然充滿威脅之意,但卻巧妙地自稱“微臣”,可見已經選擇服從於寧王的恩威並施。寧王聽著雖覺不痛快,但也頗為忌憚雲辰,尤其在這局勢敏感的時刻,他也知道雲辰的倒戈會帶來什麼結果。而因為這一萬萬兩黃金,他已經捨不得殺雲辰了,只好交代子孫後世,對雲氏徐徐圖之。
於是,寧王選擇繼續忍耐,勉強笑回:“雲卿真是客氣了,如今寧王室與雲卿相互依存,雲卿若有什麼差池,新朝的基業豈不是要坍塌?”
雲辰但笑不語。
兩人周旋這麼久,寧王也是累極,見一切都暫時塵埃落定,不禁朝雲辰擺了擺手:“今日到此為止吧,細節之事,待孤拿下燕、姜兩國,再議不遲。”
“微臣告退。”雲辰什麼都沒再說,徑直退下。
走出聖書房正殿時,雲辰知道,寧王的目光正直勾勾盯著他的背後。他微微垂目邁開步子,唇畔,不由自主地上翹。
其實今日從始至終,他的目的就是漕運的經營權而已。糧油、鹽鐵的經營權,不過是他向寧王討見還價的幌子罷了。這些東西固然吸引人,可是天下哪一個君王都不可能交予私人經營,即便給他,他如今的實力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收,收下也沒有能力消化,反而會樹大招風,招人嫉妒落人話柄。
但是控制漕運之後,很多東西都可以慢慢來,因為天底下所有物資的流轉,全部都是靠運輸!而陸運與漕運之中,走水路更快捷、更順暢、更四通八達,物資流轉十之八九,都是靠漕運!只要掌握了此項經營,慢說糧油、鹽鐵,天下任何東西都能夠逐漸侵入、掌控。所以他不著急,有生之年先吃透了漕運,而剩下的,他可以交由子孫後代慢慢籌謀。
誰說復國必須要透過朝堂?只要掌握了一朝的根本命脈,便形同無冕之皇,而且,這位置坐得會更加長久。
想著想著,雲辰反而不笑了,他只覺得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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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雲辰見面詳談之後,寧王便迅速行動起來,趕在明塵遠率援軍抵達幽州之前做了好些事,不僅放出流言挑撥燕軍幾個將領間的關係,還趁機派出大批寧軍殺入幽州。
當時多數寧軍是抱著“必死也要收復幽州”的信念去的,再有寧國百姓做後盾,戰場上均是以命相搏,不畏死傷勇猛無比。反觀燕軍,在失去聶星痕和明塵遠兩個主心骨之後,顯然沒有那股士氣了,面對寧軍近乎瘋狂的進攻,還有寧國百姓們暗中的相助,燕軍反倒畏手畏腳,都顧及起自己的性命了。
不少燕軍甚至私底下抱怨:“以前跟著攝政王殿下,一是敬重殿下治軍有方,二是想為國效力,三是圖自己升官發財。如今殿下死了、鎮國侯反了,幾個將軍互咬得厲害,咱們也不知是在給哪路反賊效力,更沒法子光宗耀祖,還打什麼打?”
這種話一旦傳開,在燕軍之中造成的後果可想而知,許多人因此受到影響,上了戰場也提不起精神,疲勞無力。幾個緣由加在一起,燕軍失了天時地利人和,自然會敗,且一退再退,連失幾座城池,包括作為燕軍大營的幽州府。
後來,明塵遠倒是回來了,也一鼓作氣重新奪下幽州,然而卻損失慘重。十萬援軍折損五萬,另有五萬隨他殺入幽州府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寧軍在收回幽州府之後,便迅速將城內百姓遷走,又找到了雲辰所提及的隱秘古道。因為廢棄太久,古道長滿了草木,故而一直沒有被人發現。寧王果斷下令砍樹劈路,不惜出動大量人力物力,終於趕在明塵遠回來之前將古道重新開闢,並設下埋伏。而燕軍當時耽於內鬥和前線戰事,根本沒有發現寧軍在後方大舉開山劈樹,重劈古道。
然後,便有了雲辰所說的“甕中捉鱉”,寧軍故意輸給明塵遠,卻又不敢輸的太明顯,雙方僵持數日,各死傷五萬左右,終於將明塵遠的剩餘人馬全部引入幽州府城,再借由那條古道將城池團團包圍,切斷水源。
原本駐紮在幽州的那批燕軍,經歷幾場奪城之戰,已經死傷近半,餘下五六萬人曾多次想要營救明塵遠,均以失敗告終,最終只得飛鴿傳書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聶星逸,並附帶了寧王的條件。
若是燕王室對這五萬人見死不救,將士們都會感到心寒,誰還會繼續為燕國效力?燕軍更加有理由懈怠、造反了;可若是救了,燕王室就要答應寧王的和談條件,相當於將王權拱手相送,在世人眼中更是矮了半截。
於是所有的將士都在看著,看燕國要如何處置這棘手的事件。無論救與不救,好像都是一條死路——這就是雲辰計策的高明之處。
當明塵遠發現幽州府已經成為一座空城之後,立即明白是中了算計。而且寧軍將事情做得很絕,不僅把城內百姓遷得乾乾淨淨,甚至連一顆糧食都沒有留下!還是幽州大營在此駐紮時,為了防患於未然,曾在地下挖了幾個洞穴,埋藏了一部分軍糧。
但是杯水車薪。
五萬大軍日日要張口吃飯,縱然再節省,那些軍糧也只夠支撐兩日。明塵遠在這兩日內數次帶兵硬闖,可惜不僅沒闖出去,還傷亡慘重。他心裡也清楚,日子拖得越久,將士們的信心越消耗,沒有糧食果腹,體力又跟不上,突圍的可能就會越來越小,最後所有人也許都會餓死在這城裡。
不幸中之萬幸,雖然水源被截斷,但是城內尚且有幾口老井,勉強夠將士們飲水,因此倒也還能再支撐幾日。
轉眼間,五萬燕軍已經在幽州府城被困五日了,這期間,明塵遠想過無數突圍的辦法,奈何幽州府被寧軍圍得如同鐵桶一般,根本沒有突破口。後三天將士們純粹是靠水煮樹皮、草皮充飢,只有明塵遠的桌案上還能見到一丁點兒糧食,但也只是稀粥而已。
在這種情況下,所有被困的燕軍都感到空前絕望,大好男兒不是死在沙場,而是渴死餓死,死也死得不能瞑目!這是頭一次,他們是如此渴望和平,渴望安定,渴望過上沒有戰亂的日子,解甲歸田,與家人團聚。
燕軍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境,飢餓、絕望、士氣低落、毫無鬥志。
(大家一定還記得《妾心如宅》裡雲辭設計明璋欠下的五千萬兩黃金。當時我在妾心裡解釋,五千萬兩黃金是整個南熙舉國七八年的賦稅,但是到了帝業之中,五千萬兩黃金就成了寧國50年的賦稅。需要提醒大家注意的是:500年後妾心之中,九州是一分為二,南熙地盤較大;而500年前帝業之中,九州是分成四國,寧國地盤較小,所以賦稅肯定有差別。再者,按照經濟發展的規律,越往後的朝代,越和平的朝代,生產力肯定越強,稅收就會越高。當然,這個想法有些形而上學,但一般規律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