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救羽寂(1 / 1)
天音寺的頂層,是一片極為寬敞恢弘的大殿,
這裡供奉了不少佛像,每一尊都足有數十米之高,或面目慈悲,或金剛怒目,皆是鍍滿金身,且栩栩如生,彷彿就在你面前,是活的生命,要度化你。
天音寺的弟子,每日裡就在此誦經祈禱,禪音浩大在寺廟裡迴盪,久久不絕,久久不散。
大殿內最大的一尊拈花大佛下,有兩個蒲團,上面坐著兩位老僧。
其中一位老者,鬚髮皆白,身穿多寶紗衣,手拿金色禪杖,臉上滿是皺紋,卻眉目祥和十分慈悲。
而另外一位老者,則頭戴毗盧帽,雙眼緊閉,豎眉,手持一串念珠,靜靜地打坐,練的是閉口禪,他心通,不言一語。
而在他們坐下是三千天音寺弟子,他們或持金剛杵,或持佛珠,或立或坐,十分聖潔。
原本大殿內天音寺弟子還要眾多,但因為乾坤之戰,已然派出去大半,留下來的遠遠沒有曾經那麼多了。
“方丈,前線傳來訊息,眾師兄多有喪命,我們大雄寶殿也之餘一百八十六人了。“一中年僧人道。
頭戴毗盧帽的老者睜開雙眸,看了僧人一眼,並不說話,而是用他心通傳音道:“阿彌陀佛,百鬼臨世,如今為天下也只能犧牲小我了,正所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頓時所有人的心裡都響起方丈聲音的迴響。
方丈妙法妙音,雖未開口說一言,眾僧卻如同聽佛法梵唱,個個如痴如醉狀。
氣氛一時間十二分的沉默。
說話的中年男人對方丈的話顯得很是不滿,要知道,派出去的就是送死的,如今留在天音寺享清福的多半是些關係戶,和一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躲在大後方,大發戰爭財了,他都不好意思戳破。
不過,他此番開口的目的也並非非要方丈如何如何,而是事關水牢裡一妖孽的另一件大事:
“不知水牢裡的那位該如何處置?”
“我天音寺餘下三千僧眾不能入戰,皆是因他,如今百鬼出世,他自然也有脫困嫌隙,為避免他為非作歹,我等自然還要連日在此鎮壓。”
“那新佛子一事,是否應該重新提上日程了?”
方丈搖了搖頭,再度用他心通傳言:“新任佛子尚不成熟,我等再等等。“
中年華袍僧人聞言,不免有些怒火上湧,他冷笑道:“我等等了三百餘年,如今只差最後一步了,方丈大人,別忘了你的位置是怎麼來的,你可不能出爾反爾!”
“放肆,方丈乃天音寺主持,自有其安排,豈容你胡亂指手畫腳,不知禮數規矩的東西!你給我滾出去!“一旁鬚髮皆白的慈眉老者突然爆喝了一句,語氣和他的慈眉善目南轅北轍,恰如明明是金剛怒目的主持,言語確實意外的平和。
此時大殿內的氣氛已經瞬間變得劍拔弩張起來,空氣中隱約有火藥味飄蕩。
男子雖有不甘,卻還是隱忍未發,只捏緊了拳頭,想要另謀時機。
方丈見狀,淡淡一笑,又用他心通傳言:“我天音寺的弟子,自有天規律法,不可妄加揣測,我既有安排,自當照做便是了,若有疑慮,待此間事畢之後,你自會明白。“
男子聽罷方丈的話,這才勉強忍住脾氣,拱了拱手:“那弟子先行告辭了!“說完,帶著兩名親信沙彌,轉身離去。
他們一走,方丈便睜開了眼睛,雙眸閃動著睿智精芒,看向下方的前三位老僧,道:“此番百鬼臨世,恐怕要麻煩幾位師兄了。“
“不必擔憂,百鬼之劫,乃天降異象,我等皆有佛緣,自有化解之法。“
他說得胸有成竹,但是對於此前中年男人說的主持得位不正也十分明瞭,但他更明白,那人居功自傲,放誕無禮,絕不能讓他一派系的人選為佛子。
而他也有他相中的絕佳人選,成為下一任佛子。
何況,兔死狗亨,過河拆橋一事,在弱肉強食的修真界並不罕見。
思及於此,他更加堅定心中所想,和主持方丈相視一笑,繼續各自不動如鐘的坐禪。
卻在這時,剛剛走出去的中年僧人連帶著他的親信又急急忙忙跑了回來,連滾帶爬,神色恐慌,大叫道:“方丈,方丈不好了!”
幾位老僧聞言,同時抬起了頭,和僧眾一齊看向去而復返的中年僧人。
而這個時候,大殿外已經響起了密集而又尖銳的呼嘯聲。
“不好!“方丈臉色大變,猛然站起,朝外面飛去。
......
“快,快將所有僧人集合起來。“
只見殿外,高天之上,一艘巨大的飛舟拖著一個浩大的月亮,猶如巨鯤大鵬,遮天蔽日排山倒海而來!越來越近!
整個天音寺都為此蒙上一層陰影,眾僧同時變了顏色,瞳孔急驟收縮。
那艘飛舟長達百餘丈,宛若一座小型城池般龐大,上面的泛著一股濃重的古樸韻味,其上隱約可見暗淡破敗卻又不失大氣的雕樑畫棟,雕欄玉砌,滿是神秘的精美,在陽光下流轉著別樣的典雅的古舊華光。
飛船下方是一隻巨大的三腳蛤蟆,通體呈金色,金光爍爍,凹凸不平的粗糙皮肉在空中閃爍著點點神秘的光華。同時又有著癩蛤蟆特有的滿身的癩子和陳年老垢,它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吐露著枯寂腐爛的惡氣,在陽光下,這隻巨大的蛤蟆竟發出刺耳尖銳的蛙鳴聲。
此刻這艘飛舟已然逼近天音寺的護山大陣,距離天音寺只有咫尺之遙了。
便在此時,天音寺的守護大陣被啟用了,無窮的符文從天音寺內部飛射而出,匯聚到護罩表面,形成了一道光幕。
但卻無濟於事,飛船尾部的巨索千錘百煉,粗長而又堅固,點點烏光令它顯得陰寒無比,它所拖拽的冰冷月亮古樸無華,上面有一些模糊的古老圖案,充滿了歲月的滄桑感,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了,那月球看似坑坑窪窪破敗不堪,卻在下一瞬毫光大綻,一股神聖而摧枯拉球的氣息瞬間籠罩整個天音寺,頃刻間碾碎了寺廟引以為傲的護山大陣,蓋過了寺廟裡的陣陣佛音,令僧眾無不心馳神搖,修為低下的已經匍匐跪地,表情痴迷。
那一刻,所有人都彷彿看到了真仙!
“轟——!“
劇烈的碰撞聲響徹天際,震耳欲聾,天音寺周圍的山峰被震得顫抖了起來。
與此同時,周圍的天音寺僧兵也都被驚動,連帶著大殿的僧眾紛紛往天音寺廣場聚集,而隨著三腳蛤蟆的鳴叫,那隻巨大的三腳蛤蟆,也在一陣嘶鳴聲中從高高的天空墜落,伸出遒勁有力的長舌頭破開陣內各式殺招,繼而肆無忌憚的砸進了廣場。
轟隆——
地動山搖!
整個天音寺都晃了三晃!
巨大的三腳蛤蟆砸進地面,激起漫天煙塵與泥土,碎石橫飛。
蛤蟆一落地眾人才驚覺這個金色蛤蟆比想象中還要大,眾人極力仰望也看不到它的脊背,金蛤周身縈繞著無邊金光,璀璨奪目的光芒使他看起來彷彿從九天之上而來,高貴而神聖,威嚴又莊嚴。
但因為距離近了,眾僧才發覺這龐然大物落下後竟一動不動,彷彿亙古就已橫在那裡,讓人感覺到無盡的蒼涼與久遠,這隻三腳金蛤竟然是一具死屍!
可就是這麼一具死屍方才發出令人無比戰慄的鳴叫,還生生破開了天音寺千年的護法大陣!
眾僧面面相覷,看著這突然靜止的金蛤,個個神經緊繃,拿出法器,嚴陣以待。
同時也有輩分高的長老認出了這是個什麼東西頓時心下更加緊張。
這是仙器,月亮船。
月亮船居然現世了!!
那麼能夠驅使月亮船的人又會是怎樣的存在?
眾人一時間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也在這時,率先認出的白鬚老者珈藍世尊開口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敢問船上是哪位前輩光臨敝寺?有何指教?”
聲音廣漠,猶如梵唱。
沒有人回答他,但眾人依舊不肯輕舉妄動。
而就在這時,月亮船上忽然升騰起萬千星光,璀璨無比。這些星光迅速組織成了一幅繁雜玄妙的陣紋,似在示威。
在眾人以為大戰不可避免之時,有青年男子從月亮船中飛躍而下。
青年衣袂飄飄,風采卓越,容貌俊逸非凡,且神光繞體,氣焰非凡。
但是他的目光卻格外凌厲,彷彿能洞穿人心一般,給人一種壓抑無比的沉悶感。
他踏步虛空,身上氣勢節節攀升,每一寸肌膚、每一條筋脈彷彿都爆炸開來,骨骼錚錚作響。他每走一步,地板就塌陷一寸。他走了數十步,終於來到了伽藍世尊的面前,目光盯著他,直勾勾的看著他,眼神冷冽。
珈藍世尊眉宇微皺,他一眼認出了此人,赫然就是蓬萊二尊之首:魏靂之!
魏靂之本就臻至化境,如今竟又得了這件神器,現在的他究竟強成何種地步了?
“翾殊君,我天音寺和你蓬萊無怨無仇,你為何……”
珈藍世尊認得他,失憶的他卻不認得對方。
這種感覺很不好,他總是什麼也記不起來,偏偏別人都一副認得他,對他知根知底的樣子。讓他分不清真假。
但不論真假,騙他的人有一個就夠了。
其他人都是多餘。
再說,這群和尚根據慕璃所說,本就不是什麼好東西,羽寂被關一事另有隱情,知道真相的他,其實不介意大開殺戒。
再者,他以凡人修士之軀,控制月亮船,畢竟不曾成仙,還是很容易被月亮船自帶氣息所影響,沉靜的心變得很容易掀起波瀾。
也就是易怒。
控制月亮船的時候,他並不能很好的思考。
不過關於這一點,他並沒有告訴慕璃。
因此,面對珈藍世尊的問題,他忽然懶得回答太多,只想儘快幫助慕璃救人,而比起友好協商,迂迴談判,或許此前是有這個想法,但現在乾坤之戰在即,誰有功夫在這慢慢耗?
再者他是有絕對的實力的,以勢壓人,雖不道德,但確實有效率。
便微眯著眼眸看著迦葉寺的眾僧,沉聲說道:“放出羽寂,本尊饒爾等不死。”
聞言,眾僧譁然,不禁面面相覷。
原來,來人是為前任佛子羽寂而來!
羽寂什麼時候和蓬萊的翾殊君有交情了?
天音寺的諸多長老和禪師相互附耳交談,竊竊私語了半天,卻一時間不知該做何反應。
然則羽寂是何等人也,羽寂乃是天音寺前主持親傳弟子,曾入主了藏經閣,算起來是佛門的正統傳人,通曉佛法,即便如今因為其身份已經被門派拘禁,但這等傳出去會丟大臉的內部事情,蓬萊又有什麼權利染指?再者羽寂身上還有其他秘密必須存在於天音寺,怎麼可能讓他走呢?
“道尊說笑了,小寺沒有羽寂這個人。倒是翾殊君好造化,竟得了這上古仙器,不去前線收服百鬼,卻來小寺要人,豈不是貽笑大方,落人口實?怕是和道尊一慣的風範不符吧…”
天音寺依山而建,綿延千里,寺廟雄偉恢宏,但珈藍世尊卻說“小寺”。足見得他們對上翾殊君的謙卑。
畢竟傳聞中的殺神魏靂之雖法力滔天,殺人無數,卻從不濫殺無辜,且以匡扶天下正義為己任,行事向來有規有矩,或許,只要自己態度好點,就能把這事兒糊弄過去,順便撈點別的好處,以彌補損失。
“是嗎?”
魏靂之淡淡一語,目光陡然一凝,一雙劍眸迸發出兩道懾人的鋒芒,掃視四周:“既然如此,爾等就去死吧。”
“嗡——”
巨大無朋的月亮船忽然再次啟動,朝著天音寺狠狠衝擊了下來。
天音寺僧眾頓時大驚失色,沒想到魏靂之竟真會如此!!他瘋了不成?!
“阿彌陀佛!道尊住手啊!”
珈藍世尊面色狂變,急忙施展渾厚的佛家功力,全力催動金剛結界迎了上去。
金光燦燦的佛光結界化成萬千佛像,抬手就將偌大的月亮船包裹了進去,金色光輝流轉閃耀,宛若金鑄,散發著無匹磅礴的氣息,似乎要將這艘恐怖的巨船封印在這片區域之內。
“呵!”
魏靂之不屑的一聲冷哼,些微催動法力,他周身披著月色光環,一圈一圈的月華彷彿流水般從頭頂流道腳下,然後溯向身後的月亮船中隱沒,他抬手猛的拍向金色結界。
剎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浩瀚法力透體而出,像是洶湧澎湃的海潮狠狠的撞上那道金色佛像上!
“嘭!”
“咔嚓!”
一聲悶雷驟響,那金色大佛的虛影竟承受不住這一掌的力量而發出清脆的裂帛聲。
“噗嗤——”
珈藍世尊猛的噴出一大口鮮血,臉色霎時慘白,身體踉蹌幾步跌坐在地,他自知不敵,其餘僧眾法力遠不及他,上去也是個死,便不免怒極反笑,破罐子破摔道:“那道尊請便,殺了老衲,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羽寂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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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在這片寺廟深處,有一座佛塔。佛塔之上有八根盤龍柱支撐著,每一根盤龍柱上刻滿了精緻繁複的圖案,每一塊磚石上都刻畫著奇異的文字元號,這些符號都散發出一絲微弱的熒光,連線著每一個盤龍柱,而盤龍柱的頂端都鑲嵌著一顆碩大的舍利子。
而此刻,在佛塔最底層,一座水牢矗立在那裡,寒氣森然。
一個模樣過分妖冶的僧人盤坐其間悠然自得。
這個和尚藍袍描金,繡祥雲紋,額間一點砂紋,即使浸泡在冷水裡,卻也如同富貴人家的少爺在沐浴,不失體面,可他低垂眉目時,分明又是一副菩薩悲憫相了。
“阿彌陀佛,施主,你來了。”羽寂眉眼含笑,歪著頭看著從深黑的遠處一步一步走進來的窈窕女子,他身後的聖光光圈卻有一半染黑。
慕璃一“見”羽寂,當下心中一抖,咬唇道:“……我來遲了。”
“未曾。”羽寂如是說道,紅色的眼睛泛著妖邪的黑光,卻是滿目的慈悲聖潔。
他說這話似乎完全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佛塔地底的十八層。
慕璃“看”見水獄中有黑色石柱,擎天而立,石柱上,佈滿著無數詭異的符文,一道道漆黑的鎖鏈從石柱中延伸而出,交叉勾勒著宛如大腿般粗壯,那黑色鎖鏈宛如蟒蛇般的蜿蜒而下分別捆住羽寂的雙腿、雙手,並深深穿過他的琵琶骨.
死寂與詭異,籠罩著這片水牢,這裡,處處都是透著陰森與死亡的味道。
但最可怖的卻是他自己啊
而被逼如此,至如此不公險境,那個和尚卻說:“未曾,你來得不遲。”
剛剛好。
在他即將發瘋的邊緣,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