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神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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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跪伏在地,對著帝俊上神一再叩拜。

雲端上,他就這麼站著,姿容絕灩,墨髮輕揚,不在意的向世間匍匐的眾生投來一眼,矜貴與清冷渾然天成,眼底是風雪俱滅的寂然。

他終於把目光從雲端落到怔愣到出神的盲眼女子上時,一滴淚落了下來。

那眼淚化作一朵純白晶瑩的梅花,在仍在消逝的硝煙焦土中緩緩綻放,陽光中閃爍著淡藍的微光。

慕璃望著天上的男人,心中波瀾起伏。

他竟是神。

原著裡都沒有提及的……

……不,慕璃的思緒飛速旋轉,回憶著書裡的字字句句,似乎也是有一些暗示的,如今把一切細節串聯起來,似乎也不是不可相信。

可若他是神,原男主又如何做到以凡人之身弒神,吞神,並取代他飛昇上界的呢?

這其中,定還有些關卡沒打通。

不過比對原著,確實變數太多。

變數之一,就是穿書而來的自己。

其二,就是被放出的百鬼吧。

這兩件事是否和魏靂之成神,而非簡單的飛昇有關聯呢?

慕璃腦子很亂,很痛,她終於第一次感到了恐懼,和無能為力。

仙人之下皆螻蟻,何況他是仙人的統治者先天神明帝俊!

雖然她和眾人一樣幸運的第一次見到的真正的,完整的神。

那是如此的強大與美麗,迎風飛舞的長袍恍如世間最華麗的樂章,日月星辰在他腳下,世間的一切於他不過過眼雲煙,他只是那麼站著,便讓她覺得自己在這樣強者眼中如同螻蟻一般不堪,甚至是連螻蟻都算不上的存在。

所以,帝俊瞥向她一眼,慕璃便不可抑制的血液沸騰,心跳加速。

但隨著帝俊的投注,慕璃也不甘示弱的將空洞洞黑黢黢的眼眶看向他,似乎在和他對視,她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敢和他,和神對視的。

而她的空洞注視,對神而言無疑是一種褻瀆。

即使她一身的傷痕都因為帝俊的飛昇而自動癒合,可天道所贈的仙靈眼作為仙器不是那麼容易恢復的,凡物的恢復於神不過是指掌間,但仙器還是要遵守某種規則的。

所以此刻的她與過分聖潔的神比起來,簡直像一個怪物。

怪物怎麼配看神呢?

哪怕怪物沒有眼睛,什麼也看不到。

便也在她看向帝俊的一剎那,數位天兵天將齊身將數把鋒銳的刀兵指向她纖細的脖頸,似乎只要她一再輕舉妄動,就會人頭落地,死無葬身之地。

而有些兵器雖還未觸碰到她的血肉,但煌煌利氣卻已冷酷割傷她太過脆弱的血肉。

是的,元嬰期在仙人面前還是太過脆弱。

天兵天將作為生活在上界的仙人,是早已飛昇下界的存在,所帶來的壓迫是壓倒性的,慕璃幾乎被逼得毫無動彈的餘地。

人和仙的差距真的這麼大麼?

如果神真的要她的命,她真的沒有婉轉的餘地了嗎?

慕璃終於有些驚惶的想從魏靂之臉上找到些什麼。

可她只看到他眼底的一片空寂,夾雜著亙古的寂寥和冷徹的冰霜,將她湮沒,將她滅頂。

慕璃瞬間就明白,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當他歸位的一剎那,就已經知曉了這世間的一切,知曉自己和他人的過去未來生生世世。

溫弦的丹藥再怎麼強大也只是凡藥,對恢復神力的上神,是不起作用的。

“欺騙神明的域外天魔。”

他對著她宣判和定性,他想起了全部,似乎連她不屬於這個世界都已經知曉。而千年前天魔入侵,他又曾手刃過多少這種自稱穿越者的天魔?

此刻,他冰冷的聲音空靈浩大如亙古長夜。

“你有什麼話說?”他深深的看著她,喉結微動。

“我說了就能活下來嗎?”,心中的希望終成死灰,她怎麼傻到把自己寄託在他人身上。

“你覺得我的歸位只會讓你死嗎?”

“不然呢?難道你會原諒我,站在我這邊,和我永遠在一起生生世世生死相愛永遠不分開?”

“愚蠢……”

“呵呵。”慕璃冷笑。

哪怕那個人曾和你朝夕相處,是偉大的神明。

但是華國人不養廢神,不為蒼生謀福祉的神不是好神,所以慕璃也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怕他。

所以,慕璃還能夠憑著敏銳的聽覺讓自己的空洞洞雙眼準確的對著高空中睥睨萬物的他,在所有人都不敢直視神明的時候她卻“看”著他:“畢竟你什麼都知道的對嗎?我騙了你,但是難道不是同你一樣為了封印百鬼拯救蒼生嗎?我們的目的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嗎?

你既然已經知道一切,就一定知道了我和天道化身的契約,知道倘若我不欺騙你,那你我的結局並非比現在更好不是嗎?”

最壞的結局,原著裡已經寫得很清楚了,他作為上神一怒會成為滅世魔頭,親手毀滅整個世界,成為發瘋發狂的真正反派,最後因殺孽太重敗壞功德,失去神位,渡劫失敗,被這一世的親生哥哥親手殺死,吞噬。

然後渺殊君成神。

哪兒還有他魏靂之什麼事?

真是諷刺,沒有她,他連神位都保不住……

“你記憶裡,死去的只是我的化身。”似乎知道慕璃在想什麼,帝俊“好心”的解釋,神音浩渺:“不過是斬三尸證道罷了。”

人身中有三尸蟲。

上屍蟲名為彭候,在人頭內,令人愚痴呆笨,沒有智慧。

中屍蟲名為彭質,在人胸中,令人煩惱妄想,不能清靜。

下屍蟲名為彭矯,在人腹中,令人貪圖男女飲食之慾。

魏靂之不過是他愚蠢而微不足道的三尸之一罷了。

斬去三尸,他得以逍遙。

那是一份絕然不同的風景,那是為人時帝俊最渴望的風景。

而除此以外,他是可以有無數身外化身。

所以她們的一切,於他不過可有可無。

她鮮活的一生,於他不過是一場證道的劫數。

“是這樣啊……”慕璃喃喃,竟有些失魂落魄,忽然又有些失笑:“原來我們經歷的一切於你而言不過是一具必須斬去的屍身而已,脫去凡胎方能成聖,你倒是大徹大悟了!”

帝俊無悲無喜的看著她,像看一個傻子。

“百鬼為天地至陰之炁所化,與世間陽相合,循陰陽之道,不死不滅,此次大難,悉皆迴歸本源,蒼生還有千年時間喘息。”帝俊對她解釋:“此界罪惡滿盈,千年後,當歸混沌。”

混沌雞卵,即天地最初的樣子,沒有生靈,陰陽和合,卻也是一切初生的開始。

也就是說,這片世界將要重啟。

慕璃忽然明白了書中的滅世結局,似乎與現在不謀而合。

而在神光的沐浴下,她的思緒也極端的清明,運轉的飛快。

所以,按祂說的,不管魏靂之是否黑化,這個世界都要經歷一場滅世大劫,來實現此界的重啟嗎?

“緣起緣滅,死生相依,劫數如此,而你,域外天魔……擾亂天道秩序,欺騙神祇,當罰。”他淡漠的看了她一眼,彷彿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東西,然後抬手一揮,一道銀色流光劃破天際——

好像此前的纏綿與溫柔都是假的一樣,他忘記了嗎?

他分明是記得一切的,他知曉一切,卻還是選擇如此做。

銀光穿透天地之隙,直直射入慕璃眉心,也斷絕了慕璃的一切妄想。

“天魔慕璃,削去仙骨,永世輪迴,為奴為娼,無緣仙道,不得超生。”

多麼惡毒,多麼殘忍。

尤其是對於一個曾擁有掌握自己命運的力量修士來說。

慕璃只感覺眉心劇痛,彷彿一團烈火灼燒著腦袋。

而且她的體內似乎多出一股龐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在她體內橫衝直撞,她忍不住慘叫了一聲,捂住了額頭。

她感到自己的某些東西被那外來的力量抽離碾碎。

而那力量又如此的熟悉,曾多次的侵入她的經脈為她疏通靈力。

如今卻是要她生不如死。

那是怎樣一種抽骨拔髓的痛楚,慕璃咬碎了牙齒,吐出數升鮮血。

只是因為不能成仙,被神罰標記,她的血變成了黑色的。

這就是她的懲罰嗎?實在冷漠荒謬。

“你!你,你憑什麼這麼做!”

“因果輪迴,這是你應得的代價。”

話音剛落,慕璃身旁挾持她的天兵似乎得到某個命令,忽然消失了,唯有脖子上的血痕還在。

慕璃憤怒之餘發現自己與天地的感應變得微弱的同時,發現靈根還是在的。

所以他說的削去仙骨,是哪裡的仙骨呢?

不,應該是說,他斷絕了她未來的可能。

這是和她打玄機呢。

慕璃很快領悟。

在神的眼裡過去未來現在猶如一條直線,慕璃不過20就已經元嬰,成仙的可能性極大,或者說,在帝俊眼裡,她的未來肯定是能成仙的。而現在,他提前斷絕了她成仙的可能,並用世世輪迴的悲慘的境遇羞辱她。

凡人飛昇可以獲得仙骨,但是慕璃因為帝俊的懲罰,她不可能成仙了。

就像當初眾人給他的鬼工球強行拔高他的力量卻斷絕了他成神的可能一樣,慕璃也是著了這一道。

只是魏靂之本身就是神的三尸,所以鬼工球可以使人不能成為神,卻是不能讓神不再當神的。

魏律之的計劃終究是個笑話。

但是慕璃卻是正兒八經的凡人修士,不是神來渡劫,而是本身就是個人而已啊!

所以,無法成仙,生生世世為奴為娼屈服他人生不由己,大概是對領會過修士逍遙,能掌握自己命運慕璃大概是絕好的羞辱了。

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做這一世的仙人之下最強者。

這一世,只要她死掉,下一世就會是娼婢,哪怕是豬狗,但這輩子還在不是嗎?

這是對修真之人最噁心的懲罰,但是對慕璃卻是一種留有餘地的緩刑。

畢竟她的罪孽是得罪了上神。

哪怕未來她會失去一切變得很悲慘,但是現在,一切還沒發生不是嗎?她不會為未發生之禍而放棄。

那她是不是應該感謝神明的留情呢?

慕璃嘲地上吐了口唾沫,心中感到強烈的噁心,但是臉上卻笑嘻嘻道:“不想讓我飛昇,卻又治癒了我除了眼睛外的所有傷口,保留了我的靈根,我這仙靈根是註定要成仙的,而仙人最終都必須離開此界到上界——所以你是多怕我去找你?

至於讓我死後世世蒙受屈辱,活成我最痛恨的樣子,我又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不想我因此而在現在尋短見呢?

你怕我接受不了現實,現在就死掉嗎?

這份神罰是為了讓我畏懼死亡嗎?

你不想我去見你,不想我受欺負,又不想我去死,魏靂之啊魏靂之,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帝俊偏過頭,面容被神光籠罩,模糊不清,他不再看她:“你總是這般胡攪蠻纏,自作聰明。”

“嘖。”慕璃擦了口嘴邊的黑色血液,繼續嗤笑:“你這不痛不癢懲罰算是什麼呢!

你知道的,我只重今生,不看來世。

荔枝啊荔枝,你這無情道修得不行嘛!”

她故意噁心他。

“冥頑不靈。”

他道,忽然,似是想給這個惡毒的女人致命一擊,他從雲端降下,他來到她的面前,說:“那末,倘若我讓你晚年不祥,渾身長毛,剝奪你在此界所有的氣運呢?”

神語浩大,他說出的話就會變成現實。

這份詛咒隨著他的話語便已然在瞬間實現。

慕璃一愣:“你!”

但慕璃很快笑了:“什麼嘛,也是晚年的事,我才二十三,一個元嬰修士的壽命很長,而我之後的修為肯定不止元嬰,所以,神罰的生效甚至最長可以延期至三千年後,而那個時候,百鬼復活,三界還在不在都說不定。

你給我這樣的懲罰,是準備好了隨時回收並饒恕我嗎?”

帝俊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眾人都覺得慕璃在胡說,只有姬俊自己知道,她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魔女,你膽子很大。”

他說這話時依舊很安靜,風吹起他流雲似的衣襬,銀色的暗紋如水一般流動,整個人看起來是如此的高貴清冷。

更襯托得他腳邊雙眼空洞的慕璃如同怪物一般。

似是不忍看到怪物的噁心模樣,以免玷汙了自己的雙眼,帝俊隨手變化出一條長長的絲帶,竟親手為慕璃滲血的雙眼繫上了。

在帝俊繫上最後一個結時,慕璃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道:“你什麼都記得對不對?”

帝俊的手頓住,他近在咫尺的黑眸裡,盪漾著譏諷:“那又如何呢?”

慕璃卻在此刻踮起腳尖,在他愕然的眼神裡,用力吻了上去。

她雙臂攀援住他的脖頸,她吻得如此的動情和悲傷。

可他的唇卻如此的冰冷陌生。

帝俊沒有向從前那般或溫柔或熾烈的回應她。

這讓慕璃感到乏味。

很久很久以後,慕璃終於放開了祂。

而在她放下祂的那一剎那,他的身影也和眾仙化作一道霞光,帶著宏偉神蹟一起消失了。

像是,落荒而逃?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他走時,帶走了則靈一併飛昇。

從此他在天界,她在人間,她永遠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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