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百三十五個人，九十三個墳墓（1 / 1）
在瀕死的那一刻，意外的是，小獵竟然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他只是看到、明明白白的看到，他的爹爹，他的孃親，兩個人像平常那樣，並著肩在往前走。
“爹……娘……你們去哪啊？”小獵用一個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吶喊。
父親和母親都沒有回答他，兩個人好像根本聽不到他的聲音，只是一直的走著，一直的走著……
“爹……娘……不要拋下小獵……等我……我跟你們一起走……”
有那麼一瞬間，小獵真的覺得，自己站起來了，飛起來了，像是鳥兒一樣，向著自己的父母飛去……可是，忽然間，一個巨大的黃色影子突然闖了進來，它遮住小獵父母的身影，又把正在“飛翔”的小獵摁回地面，然後便開始在他的臉上舔啊舔啊……
溼熱的感覺讓小獵的意識稍稍恢復了一些，他艱難的睜開眼，看到了……大黃。
大黃還活著，但它的樣子也很慘，渾身是血，一條後腿站不起來了，只能拖在後面。看到小獵醒來，大黃欣喜的叫了一聲，它忽然轉過身，跑進恩祖廟裡，開始瘋狂的扒著什麼。小獵不能轉頭，看不到大黃在幹什麼，但他隱隱覺得，大黃好像在扒石像所在的那塊地面……
大黃啊……都這時候了……你還找什麼骨頭呢……你過來啊……我只剩你了……臨死之前……讓我多看看你啊……
但是，大黃一直沒過來，一直在恩祖廟裡扒來扒去，小獵的意識很快再度迷離，他心裡知道，這一次如果再睡過去，那就永遠也醒不過來了……但是，又有什麼關緊呢？爹死了，娘死了，村子裡的大家都死了，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思？睡吧睡吧……就這麼睡過去吧……也許再醒來時，就又能看到大家了……
“汪汪！”忽地，耳邊響起一聲狗叫！小獵心神一震，再度睜開眼，只見大黃叼起一個黃澄澄的、桃子大小的果子，正在往他的嘴邊遞！
小獵心下詫異，心說都這時候，還要吃什麼水果？可是，這是大黃最後的心意，小獵也不好拒絕，他攢出生命最後的一點氣力，張口只那麼輕輕一咬——一股清甜的汁水瞬間盈滿口腔，小獵像是嬰兒一般，大口大口的吞嚥著，與此同時，一股溫熱的感覺從胸口處開始往外蔓延，小獵就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扔進了一堆棉花裡，渾身上下說不上的舒服……
很快，小獵將這個奇異的金黃果子吃了個一乾二淨，在吃完最後一口時，小獵忽然發現，大黃看著他的眼神變了，它好像——在笑。
之後，小獵又暈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的夜裡，這一次，小獵已經能說話了，他看四下無人，忍不住喊了聲：“大黃？”
大黃很快從恩祖廟後面跑了過來，嘴裡還叼了一個東西，小獵定睛一看，正是幾天前他和爹爹獻給恩祖的那隻烤羊羔，想必這幾天大黃一直把這羊羔藏了起來，要不然的話，就衝著它的香味，在這山上，不到半個時辰，肯定會被野獸偷走。
小獵看到這隻烤羊羔，想起那天自己跟爹爹上山的情形，淚水又嘩的流了出來，大黃衝他叫了兩聲，把羊羔丟到他面前，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趕緊吃吧！
小獵暈了這幾天，早餓瘋了，當下爬在羊羔上啃了起來，一邊啃一邊想到父親母親，淚水還是止不住的打轉，只能一邊哭，一邊吃……
到第五天的時候，小獵已經勉強能站起來了，他曾經試著想要下山，但是下臺階的時候雙腿一直髮抖，無奈之下，只能繼續留在恩祖廟這邊休息。那隻羊羔第四天的時候就吃完了，祭拜的水果也吃得差不多了，不過還好有大黃，它的傷勢要相對輕一點，雖然走路的時候後腿還有一點跛，但已經能正常上下山了。大黃時不時會去山下叼些乾糧水果上來，小獵一邊吃，一邊就問大黃：“大黃，你看到我爹孃了嗎？”
大黃瞥了他一眼，沒理他。
每當這時候，小獵就特別想下山。
一直到第七天的時候，小獵才真的恢復了行動力，那天早上，他扶著大黃，一人一狗慢慢往山下走，在山腳的地方，發現了父親的屍體，在村口附近，發現了母親的屍體，在隔壁大牛哥家裡，發現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屍體，在村子中央的水井旁，發現了玲兒姐和她孃的屍體……全村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除了他以外，其餘一百三十五人，無一倖免。
早在聽到父母的死訊的時候，小獵已經撕心裂肺的哭過了，這會真的看到父母的屍體，他反倒哭不出來了，他只是覺得好悲傷，只是覺得好……孤獨。
全村上下，身前身後，所有曾經熟悉的人都死了，只有他一個人呆呆的站在那兒，真的……好孤獨。
“大黃，幫我把大家埋了吧。”
村西有片墳地，平時村子裡如果死了人，一般都要埋在這裡。小獵拎著鋤頭，在墳地邊上又清了一塊平地，大黃髮揮它狗刨的威力，只要小獵選中一個地方，它衝上去就是一陣猛刨，不用一會就能刨出一個方圓近丈的大坑，小獵再用鋤頭修修補補，一個墳坑就挖好了。
於是一人一狗就開始不停的挖坑，埋人，挖坑，埋人。忙到第二天下午的時候，大黃的爪子已經開始流血了，小獵心疼它，不讓它刨了，可是大黃根本不聽，只要小獵開始挖，它就上來幫忙，刨出來的土都是帶血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看到父母的屍體時，小獵都哭不出來，但是這會看到大黃的血，小獵卻忍不住又哭了，但是大黃不聽勸，他也沒辦法，只能拼命的揮舞鋤頭，一人一狗像是比賽一樣，拼了命的挖，好像只要自己多挖一點，對方就少挖一點……
到第四天下午，全村一百三十五人，終於全部下葬完畢。小獵不識字，沒辦法給他們刻墓碑，但他心裡記得，一百三十五個人，算上合葬的，共計九十三個墳墓，從左到右，第幾個墳裡埋的是誰，他都記得。
特別的，第七十三個，他爹，他娘。
那天晚上，星野明朗，他在父母的墳前跪了一夜，沒哭，也沒說話，而大黃就臥在邊上，不停的舔舐自己腳上的傷口。
第二天早上，天色微亮的時候，小獵心中已經做好了打算，他揉著完全麻掉的兩條腿，抱著大黃的脖子對它道：“大黃，我決定了，我要下山，我要學修仙，我要為我的父母，為我的鄉親們報仇！”
大黃“汪”了一聲，好像是在支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