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哥（1 / 1）
瀚海學院依尋仙峰而建，按照山勢可分為上中下三層，太一正殿位處最下一層的地勢高處，若有人御劍從上空飛過，會發現這裡恰好是整個學院的正中央，佔盡寶山靈氣，而其餘七閣雖然地勢較高，但卻都以眾星捧月的姿態環繞在太一正殿四周。
傳聞中，這太一正殿的一磚一瓦，一石一木，都是當年太一神匠花了大功夫從神州四方蒐集而來的，歷經千年時光，不腐朽，不褪色，是以千年以來，整個尋仙峰上，只有太一正殿從未被翻修過。
話說回來，這太一正殿可是太一神匠生平最得意的手筆，天下哪個工匠有本事去翻修？
這日一早，虛皇閣閣主陳倉問，清雲閣閣主陸知閒，兩人一早便帶著幾位弟子，來到了太一正殿門前，兩位閣主一左一右，各執一個麒麟門環，暗運真氣，緩緩轉過一個角度，只聽“啪”的一聲，門內的精巧機括開始運轉，環繞著大殿的封禁結界漸漸解除，兩扇大門應聲而開。
兩位閣主走進大殿，沉默等待，片刻後，其餘幾位閣主相繼到來，除了正則閣閣主姜小龍面帶怒氣、雨霖閣閣主蘇瀅神色不忍外，其餘幾位閣主俱都是面無表情。
大殿之上，氣氛很是壓抑。
自從年紀輕輕便擔任了這閣主之位之後，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是今時今日，幾位閣主的心情卻都有些複雜。
沒過多久，君千羽也來了，時隔半年之後，瀚海學院七位閣主再度齊聚，不過，學院裡每逢大事，除了七位閣主外，其餘一些地位不俗的長老們也都要在場，可是今日，這些人卻一個也沒有來。
也許是因為，今天這事，或多或少，都是他們幾兄弟的私事。
雨霖閣閣主蘇瀅偷眼打量君千羽的神色，發現他的神情異常平靜，輪迴劍君千羽性子淡漠，喜怒不形於色，這點人盡皆知，但是蘇瀅卻知道，自己這個大哥只是不善表達而已，就好比說他的平靜，有時候是一臉凝重的平靜，有時候是一臉淡然的平靜，這是大大不同的。
大哥現在的平靜好像是……淡然的那種？這就是說，他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君千羽招了招手：“劍華，把九弟和他的徒弟帶進來吧。”
“是，師父！”上官劍華出門將等待已久的牧野和姜小獵帶了進來，牧野今天特意收拾了頭髮，帶了發冠，衣服也是新的，過了十八年近乎乞丐一樣的生活，他早已經不在乎自己穿的是破爛還是什麼，可是在聽說要到太一正殿上聽候裁判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拜託小獵去雨霖閣找了姜城，又讓姜城找了蘇瀅，這才給自己弄了套像樣的衣服。
沒別的意思，只是不想在太一正殿上，髒了學院的臉面。
時隔十八年再次踏入太一正殿的牧野拽好自己的傻徒弟，師徒二人跪倒在地，把頭緊緊的貼在地板上：“罪人牧野和劣徒小獵，拜見院長，拜見六位閣主！”
大殿之上，一時寂靜無聲，落針可聞。
十八年前的兄弟，十八年後的如此生分。
牧野把頭磕在地上，一直不起，他不起，小獵也不敢起，師徒二人謙卑快要鑽進了地裡，直到君千羽輕輕說了聲：“九弟，起來吧。”
牧野身子一震，拉著小獵站了起來。
曾經的兄弟情義無法再提，君千羽直截了當的道：“九弟，這孩子從進學院到現在，該有一個多月了吧？他的經脈問題，有什麼辦法嗎？”
牧野抬起頭，看到君千羽的目光裡帶著一絲期待。
好熟悉又好陌生的感覺。
曾幾何時，每當兄弟們在修煉時遇到了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便會用這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而每一次，他也總能想法設法的給他們一個解釋，這個解釋未必總是對的，但卻總能讓人拍案叫絕。
所以，他才會有了“鬼劍牧野”的稱號，所以，他才會被師父白雲上人譽為“千年難得一見的仙道鬼才”。
可惜，他已不修仙，整整十八年。
“九弟？”
牧野忙收斂心神，道：“回稟……院長，我這些日子把天一閣裡有關經脈傷損的書籍全都看了一遍，其中確實有不少修復經脈之後繼續修煉的先例，我結合小獵的情況，大概有三種方法也許可行。”
君千羽意料之中的點了點頭，微笑道：“我便知道，你一定有辦法，說說是那三種方法？”
牧野大受鼓舞，忙道：“這第一種法子是用藥，我在一本古籍中看到，說是用紫龍舌、玲瓏草等十幾種藥物熬製而成，配合藥浴之法，有著能讓人重塑經脈的神奇功效，若小獵真的是經脈受損，用此法子應該便能痊癒。”
一直冷著臉的姜小龍聞言忍不住道：“胡鬧！那紫龍舌和玲瓏草何等珍貴！整個百草園加起來也沒多少，我們每一閣每年能分到手的，也不過十幾株而已！現在你讓這小子泡澡用，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牧野神情一滯，不敢反駁。
蘇瀅忙道：“這不還有兩個方法麼，九弟，你先說完再說。”
牧野點了點頭，繼續道：“這第二種方法是佈陣，我在一本古書上看到有類似的記載，說是用若干法器佈置成法陣，然後讓經脈受損之人坐在法陣中心，藉助法器和陣法的力量，或可以修復其受損的經脈。”
蘇瀅聞言，點頭道：“這個法子可行，我們雨霖閣便有閒置的許多法寶，因為氣性不合，至今也沒人使用，九弟回頭可以來我這兒一趟，挑幾個合適的去佈陣。”
牧野感激道：“多謝七姐，只是……”他看了姜小龍一眼，猶豫了一下，不敢說了。
蘇瀅奇道：“只是什麼？”
算了，為了小獵，我豁出去了。
牧野咬了咬牙，道：“只是這本書中對這個陣法的記載有些殘缺，因此我需要一個精通陣術的人來幫我復原這個陣法，所以我需要……六姐幫忙。”
姜小龍長身而起，劍眉之下怒氣有若實質：“你還敢見六姐？！你還有臉見六姐？！”
牧野把頭壓低，不敢看他，低聲道：“我沒臉見六姐，所以希望各位……兄弟……能幫我跟六姐求個情。”
姜小龍鋼牙一咬，立時就要發怒，但君千羽忽然淡淡的接了一句：“想必六妹她不會介意的。”
蘇瀅沒來由的眼眶一紅，道：“沒錯，六姐人最好了，她肯定願意幫忙的。”
姜小龍滿腔的怒氣發不出來，只能苦笑一聲，跌坐回去。
大殿上的氣氛，再度低了幾分，就連不知情的小獵和上官劍華都能感覺到，在提到那個“六姐”時，也不知怎麼的，這些個當世聞名的瀚海閣主們，一個比一個——揪心。
陸知閒適時的把話題引了回來：“九弟，這第三個方法是什麼？”
牧野緩了口氣，道：“這第三種方法是洗脈，我在天一閣中發現了一本秘籍，名叫《洗脈經》，這本功法的效用十分神奇，說是能幫人重洗經脈，提升天賦。我仔細研究了一下，提升天賦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確實能夠幫人洗練經脈，發揮出更大的潛力。聯絡到小獵的情況，我估摸著，如果能有五位大成境界以上的高手同時對他施展《洗脈經》，或許能幫他修復經脈。”
陳倉問聞言，不覺皺了眉：“要五位大成境界以上的修為？還得是精通《洗脈經》的人？”
牧野忙道：“這《洗脈經》並非多麼高深的功法，以各位的修為造詣，用不了一個月的時間就能學會了。”
陳倉問仍是皺眉：“一個月也太長了。”
牧野沉默。
大成境界又稱為是小宗師境界，意思是修煉到這一層境界的仙人於道法感悟足以稱得上是精純熟練，已經可以開幫立派傳承仙道了。在壽陽城，李元候就是以此境界創下了雲羅宗，在那一帶橫行三十餘年未逢敵手，足見大成境界的仙人是多麼的難得。當然，大成境界在學院裡並不算稀罕，在場的幾位閣主的修為肯定在大成之上，學院裡的那些長老們修為高於此境界的，也不在少數，但問題是，要讓堂堂五位精英高手花上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去修煉一門旁門功法，也實在是有些……過分了。
凡人修仙如逆水行舟，一日也懈怠不得，更別說一個月了，而且修仙之人很忌諱功法繁雜，修煉這門《洗脈經》對於本人的修為會不會產生影響，也是未知數，只為了小獵這麼一個毛頭小子就要冒這種無謂的風險，值嗎？
怨不得陳倉問會皺眉。
這三種方法，第一種需要花費大量珍貴藥草，第二種要求一個不該求的人，第三種更是浪費時間和人力，若是經脈受損的是上官劍華這樣天賦卓絕的弟子，學院大概會毫不猶豫的答應，可若是小獵的話……有這個必要嗎？
陳倉問目視君千羽，詢問答案。
蘇瀅和姜小龍都神色緊張，一個期待點頭，一個期待搖頭。
底下牧野和小獵不敢抬頭，不敢期待。
銀髮的君千羽伸手點了點自己的鼻子，似乎在思考。
大殿之上，所有人都在等他裁決。
蘇瀅忽然舒了口氣，笑了。
要說當年的結義十兄弟當中，對君千羽的這些小習慣或者微表情最為了解的，一定是蘇瀅了，當年他還不是院長，她還不是閣主的時候，蘇瀅便跟個跟屁蟲似的追在君千羽後面，一口一個大哥的叫著，而他雖然總是沒有表情，但蘇瀅知道，他是樂意自己跟著的。
這個人，他心裡只有兩件事，一是學院，二是兄弟。
他點鼻子，代表他已經答應了，只是在思考，該怎樣的去說辭。
果不其然，就聽君千羽道：“藥草再貴，終究貴不過人，劍華，你明日一早便去百草園一趟，把你牧師叔所說的這些藥物照單抓上三份，記在我們紫微閣的名上即可。”
上官劍華拱手道：“是！師父！”
姜小龍忍不住叫道：“大哥！”
君千羽擺了擺手，不理他，繼續道：“六妹那邊，九弟你就別過去了，七妹，你去安排一下，讓六妹把陣法復原之後，再交還給九弟。”
蘇瀅喜道：“是！大哥！”
“至於這《洗脈經》，九弟，你回頭可以讓人給我送一份來，我倒想試試，這門功法是否真的有那麼神奇。”
蘇瀅喜不自勝，忙道：“也給我送一份，我也想試試！”
清雲閣閣主陸知閒微微一笑，接著道：“那我也試試吧。”
虛皇閣閣主柳晉平笑道：“也算我一個吧，最近修煉《大衍演星訣》沒什麼進展，換門功法試上一試也無妨。”
一向沉默的真武閣閣主常安難得道：“我也試試。”
大殿之下，牧野早已淚如泉湧。
他本以為，不管幾位閣主再怎樣的寬宏大量，這三個方法能答應一個，已經是極限了，卻沒想到，居然……全都答應了……他摁住小獵，一頭磕在地上，哭聲道：“多謝……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