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沒有光的人（1 / 1）
雨霖閣中，天剛矇矇亮，姜城就起來了。
姜城其實本名不叫姜城，試問，誰家父母會給自己女兒起這麼一個“渾厚”的名字？十八年前，瀚海學院的那場動亂剛過去沒多久，新晉雨霖閣閣主蘇瀅仗劍下山，遊歷南疆，在一條小河旁邊，意外看到有七八隻虎豹一類的猛獸圍在一起，竟然相安無事，她心下驚奇，上前一看，只見被這些猛獸圍在中間的，竟然是一個只有幾個月大的小嬰兒！
蘇瀅大吃一驚，起手一劍將這些猛獸盡數誅殺，上前抱起那嬰兒一看，發現她臉色紅潤，呼吸平穩，竟然是十分健壯！蘇瀅甚為詫異，後來一打聽才知道，這嬰兒被狠心父母拋棄在這裡，已經有一個月了，那些猛獸在發現她之後，不僅沒有痛下殺口，反倒還輪流用體溫為她保暖，用母乳喂她吃喝，將她哺養的比一般嬰兒都健壯！附近村民發現以後，也是驚奇不已，幾個膽大的年輕人想要把這小嬰兒救回來，但每次只要稍一靠近，就會被猛獸低吼威脅，無奈之下，只得作罷。
蘇瀅聞言，也是唏噓不已，思來想去，最後決定便將這生具異象的女孩帶回學院養大好了。
這女孩便是姜城了。
當年蘇瀅撿到她時，襁褓中有父母留的一張紙條，上面有“姜娍”兩個字，想必這才是她的本名，只是我們的雨霖閣閣主當時嫌“娍”這個字有些偏僻，於是就自作主張給改成了“姜城”，可見年輕時候的蘇瀅也是十分胡鬧的性格，只是這些年當了閣主，才收斂了一些。
跟姜城一起起床的，還有幾位師姐，不過人家早起是為了趕著去修煉，這幾位師姐都是有望能參加明年的七閣較武的，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瀚海學院天才雲集，想要在這些人當中脫穎而出，只靠天賦絕不可能，還得有遠超別人的勤奮才行。
以姜城的修為，自然不敢奢望能在七閣較武上混得一個名額，她早早爬起來，動作小心翼翼，不敢驚動同屋的另三位師姐，出門洗漱完畢後，端了一盆清水，回到屋裡，輕敲床沿：“師姐，起床了。”
連叫了幾聲，終於把幾個嗜睡的師姐給喊醒了，其中一位師姐昨天傍晚在清雲閣外偶遇到了那位俊朗似仙的蕭秋泓，兩人約莫還聊了兩句，害得這位早已見過許多世面的女弟子一整個晚上都春心萌動，連做夢都在跟那個人喝茶聊天，可是正聊得開心呢，卻被姜城喊醒了，不由的心煩意亂，罵道：“吵什麼吵？不能讓人多睡會啊！”
姜城委屈道：“宋師姐，是你讓我今天一早叫你們起來的，說是要努力修煉，爭一爭最後幾個參加較武的名額。”
那位宋師姐自知理虧，但卻立馬提高了嗓音，喊道：“是我說的沒錯，但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的，很晚才睡著，你今天一大早把我叫起來，能有精力修煉嗎？下次能不能不要這麼笨，有點眼力勁行不行？我要是睡好了，當然得叫我，要是明知道我沒睡好，就別吵我！”
姜城昨晚上早早睡了，哪裡知道她在床上翻到了幾點？但她不敢再爭執，小聲道：“是，師姐。”
宋師姐得了勝仗，自覺心安理得，拉起被子繼續埋頭大睡，期待著能在夢中跟那個人“再續前緣”。
另兩位師姐總算是慢慢爬起來了，其中一位頭髮及腰，約莫是嫌收拾著麻煩，便道：“姜師妹，你來幫我把頭髮盤起來吧，眼睛瞪大了啊，可別再像上次那樣，磕著我的頭了！”
姜城正在打掃屋子，聞言忙跑了過來，接過師姐手中的木梳，如臨大敵一般，小心再小心的梳著，好不容易沒出紕漏，將那一頭長髮盤做清涼利落的卷麻花。這時，另外一位短髮的師姐也收拾好了，兩位師姐佩上長劍，頓顯英姿颯爽，結伴走出屋子時留了一句：“姜師妹，我們去修煉了，昨天換下來的衣服你幫我們洗一下吧，過兩天還要穿呢！”
姜城點頭“嗯”了一聲，沒有絲毫的猶豫，或者怨言。
她早已習慣了。
天色大亮，瀚海弟子們大多已經開始新一天的修煉了，在這尋仙峰上，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不少年輕弟子在進入學院之前，被自家族人吹捧了好些年，不自覺就有一些飄飄然，可是來了這尋仙峰之後，就再也飄不起來了。論天賦，全院上下，有幾個人能比得上那位身具“雲中龍”異象的學院大師兄上官劍華？可是就是這麼天資卓絕的人物，每天天還沒亮就已經開始起床修煉了，早飯之前，他總是能把《大衍演星訣》練習整整三遍，甚至還不止。
論天賦，不如，論努力，不如，論氣度論長相論為人處世，好像都不如。好些個世家出來的公子哥，都是在看到了上官劍華之後，方才靜下心來，勤修苦練，不為超越上官劍華，只求不要被拉得太遠就好。
雨霖閣位處學院第二層，閣內有專供弟子日常修煉的一片林地，此刻林地上空，各位身姿颯爽的女弟子們嬌叱怒喝，縱橫飛舞，努力認真的程度，絲毫不輸那些男弟子。
當然，那麼多曼妙的身影飛來飛去，那場景也是很好看的。
早些年的時候，姜城也會跟著師姐們一起在林間飛舞，只是後來慢慢長大了，性子卻變得越來越畏畏縮縮，後來一次修煉時，因為眼睛看不清楚，不小心傷了一位師姐，她自覺內疚，就再也不去那邊了。當然，她也不是不修煉了，只是每次修煉的時候，都要跑到遠遠的，躲在花林裡，一個人小心翼翼的練著，一旦聽到什麼動靜，就趕緊收起長劍，裝作是路過的樣子。
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為什麼要這麼的遮遮掩掩？
本來修煉天賦就不算是上等，這麼一來，與別人的差距更是越拉越大。
其他人，包括蘇瀅在內，都沒時間管這個小姑娘的古怪心思，反倒是覺得她自小在學院長大，擁有著這世間所有修仙人都夢寐以求的優渥條件，但卻不懂珍惜，真的是有些……不懂事。
起得很早但卻沒有去修煉的姜城端了一盆衣服，來到了雨霖閣南邊的一條小河邊上，河底有層層白石，清晰可見，故曰白石河。
尋仙峰乃是天下少有的風水寶地，峰上不僅有奇花異草珍禽異獸，更有一個世間罕見的高山湖泊，此湖位於學院西北方的花林當中，方圓四五里，水深五六丈，其水常年溫熱，四季無冬，故曰無冬湖。無冬湖湖底泉眼無數，湖水在東南方決岸而出，便是白石河了。白石河從花林中蜿蜒流出，一路向東，在學院中層和下層之間形成一條上百丈的瀑布，飛瀉直下，景色蔚為壯觀。
現在是清早良辰，瀚海弟子們都在刻苦修煉，肯浪費這大好時光來洗衣服的，獨有姜城一個。她脫了鞋，光著腳丫走進水裡，雖是冬季，但白石河水卻是清涼不刺骨，水底白石更是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踩著很是舒服。
姜城挽起衣袖，開始洗衣服，一件還沒洗完，看到不遠處有幾尾小魚在石縫間嬉戲遊轉，十分自在，不覺間就走了神，兩隻清亮的大眼睛，炯炯發光。
看著看著，姜城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一尾小魚，在那河底世界、方寸之間，自在巡迴。
身前石縫，周遭水流，一切都清晰可感。
下意識的，姜城向前一步，伸出不算白嫩的手，插入河水中。
小魚們巡遊而來，在她指縫間來回穿梭。
這個愛走神眼睛也不好經常做錯事被罵作是笨蛋的小丫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極為恬淡的笑容，她伸手在水面上畫了一個弧線。
魚群同樣也畫了一個弧線。
彷彿心有靈犀，天作之合。
“好美。”邊上忽然響起一個溫醇的聲音。
姜城一驚，把手收回，魚群也迅速散去，她抬頭一看，只見岸邊站了一個人，看容顏，似乎比大師兄上官劍華都要勝上幾分，乍一看到，幾乎以為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姜城認得這個“畫中人”，他叫蕭秋泓，平日裡師姐們閨房私語時，總是會提起他，想起師姐們形容他時用的那些措辭，姜城莫名的小臉通紅，低了頭繼續洗衣服。
蕭秋泓微微一笑，轉身離開，他是閒人，只是路過。
姜城豎著耳朵，直到確認蕭秋泓走遠了，才敢抬起頭，衝著那人離開的方向，微微舒了口氣。她這麼畏畏縮縮的性格，哪裡敢跟這樣的“風雲人物”說話？說起來，上官劍華從小也是在學院長大，小時候跟姜城手拉手玩耍時，也是情同兄妹，後來長大了，劍華的修煉天賦逐漸展現，在學院年輕一輩成為當之無愧的翹楚，從那以後，姜城就有點躲著他的意思了。
不是討厭這個大師哥，只是他身上的光芒太亮，不敢靠近。
姜城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繼續洗衣服，這時，沿河走過來一個人，遠遠喊道：“姜師妹！”
姜城看到這人，不由微微一笑，這個人她不怕，他跟自己一樣，都是沒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