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認輸（1 / 1）
誰也想不到，那昨日還被萬眾唾罵的少年，今日卻用自己的滿地鮮血，終於贏得了人們的一點認可。
方青看著跪了一地的瀚海弟子們，知道事態已經徹底失控，她只是一個精通煉藥的岐黃長老，平日連百草園都懶得出去，怎麼可能會處理這種場面？她左右不定，心下一急，忽地一跺腳，回頭道：“這事我不管了，你們四個看著辦吧！”說完就氣呼呼的回到了裁判席，嘟著嘴在心裡抱怨，當初真不該答應蘇師姐來當這個什麼狗屁裁判！
觀戰席上，陳倉問，柳晉平，蘇瀅，姜小龍，四位閣主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猶疑，柳晉平率先道：“少雲是我的徒弟，我不好說話，你們三個決定吧。”
蘇瀅看了看那個搖搖欲墜的少年，不忍道：“我看還是趕緊住手吧！讓影蓮師姐先看看這孩子的傷勢，別真的出了事！”
四人當中，陳倉問毫無疑問是要最終做決定的那個，他略一沉吟，看向姜小龍道：“十弟，你覺得呢？”
姜小龍目光死死的盯著擂臺上的少年，沒有說話。
蘇瀅奇道：“小龍，你不是一直都看小獵不順眼麼，現在他終於要下山了，你怎麼反倒不願意了？”
姜小龍扭過頭，認真道：“七姐，你別誤會了，這十六年來，我唯一看不順眼的，只有他牧野一個！我不想姜小獵留下來，也只是覺得他牧野不配收徒而已！”
蘇瀅一滯，哭笑不得，好像每次遇到與九弟相關的事情時，自己都會被這個頑固的十弟氣的說不出話。
姜小龍目光重新回到場上，繼續道：“對於姜小獵這孩子，我其實沒什麼偏見，雖然他無法修煉，但是靠著淬筋鍛骨的法子就能走到今日，光這一點就足以讓人尊重，特別是今天的這場比試，他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陳倉問好奇道：“什麼人？”
“二哥。”
饒是陳倉問，在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臉色都忍不住變了一下，更別提一臉嘆息的柳晉平，和一臉悲痛的蘇瀅。
所有七位閣主當中，似乎只有姜小龍從來都不會刻意繞過這個讓人心疼的稱呼，他繼續道：“你們試想一下，若是二哥來打這場比試的話，他會怎樣？”
陳倉問正了正神色，緩緩道：“若是二哥的話，別說放棄了，他只會越戰越勇，越戰越強！！”
柳晉平和蘇瀅同時點頭，深以為然。
那個人，從來都不退的。
姜小龍看著另外三人，認真道：“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給這孩子一個繼續戰鬥的機會。”
蘇瀅張了張嘴，想說這世上豈是人人都能有二哥那般的氣概？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出口。
這孩子像二哥，僅僅是像，就足夠了。
陳倉問點了點頭，起身走到擂臺前，看了一眼強撐到現在仍然沒有倒下的姜小獵，朗聲道：“比試繼續進行，若姜小獵無力再戰或者跌落擂臺，方才算是結束。”
跪在擂臺下的少年們這才緩緩站起，人群在一片沉默中，重新將目光放在了那個少年身上，不同的是，這些視線裡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微妙的變化。
但擂臺上的小獵已經察覺不到，體內的傷口被連拳真氣再度震開之後，痛楚像潮水一般一波一波襲來，陽光刺眼，有一種恍惚感，隨時都能將他吞噬，他只能不停的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光是站著，已經用盡全力。
一直冷眼旁觀的連少雲似乎並不意外，他走到擂臺中間，拔出了小獵的那兩把彎刀。
觀戰席上，按理說絕對不應該在這種時候說話的金闕閣閣主柳晉平忽然站了起來，喊道：“少雲，不必拖延了，將他打下擂臺就可以了。”
連少雲多半是沒聽進去，他走到姜小獵跟前，冷冷道：“現身吧。”
小獵緩緩吐出嘴裡的一口血，慢慢道：“我不是……魔。”
連少雲反手一刀，斜劈下來！！
全場人都是心頭一緊，誰能想到，這連少雲竟會如此的心狠手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要下此重手？！！
卻見小獵於間不容髮之際，猛地退開一步，躲過了。
人群又是一聲驚呼，又有誰能想到，小獵在這種情況下竟然還有躲閃的力氣？！
不過，這也只是最後的掙扎罷了，連少雲迅速跟上，又是一刀自下而上撩過！！
“噗！”漫天血雨再度噴散，小獵仰面倒下。
掛在他脖子上的那串石珠項鍊也被斬斷，圓潤的石子散落了整個擂臺。
早已不忍再看的姜城把腦袋埋進雲蘿懷裡，泣不成聲。
臺下開始騷動，開始有人嘀咕：“好狠的心！都這樣了，用得著下這樣重的手嗎？要真想贏的話，把人推下擂臺不就得了！”
但連少雲卻似乎根本聽不到，他低頭俯視著地上的少年，冷漠道：“你還能裝多久？”
姜小獵已經沒有力氣去反駁他了，他緩緩閉上眼睛，一動不動，有那麼一會，彷彿是終於撐不住了。
方青一度站了起來，準備再次登臺宣佈結果。
但在三個呼吸過後，小獵側起身子，就像是一個重病在身的花甲老人一般，雙臂顫顫巍巍的撐住地面，站了起來。
連少雲終於被激出了怒火，喝道：“姜小獵！難道你真的寧願死，也不肯暴露自己的身份？！”言畢，咬緊鋼牙，再度一刀劈了上去！！
小獵再次倒下。
然後，又慢慢爬起。
連少雲一雙眼死死盯著這個明明是魔卻死活不肯現身的少年，兩把刀再度揚起！！
但這一次，他沒再砍下去。
前面兩刀，看似兇狠，其實刻意避開了小獵的要害，若非如此的話，他又怎麼可能還站的起來？但就算如此，若繼續再砍下去的話，即便他真的是魔，也活不成了。
我只想證明你是魔，但我沒想過一定要殺了你。
連少雲大概是生平第一次做了妥協，他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苦笑，隨即棄了雙刀，上前一步，一掌推在小獵的胸口。
小獵身不由己，蹣蹣跚珊的向後退去。
一步，兩步。
擂臺的邊緣就在後面。
一滴早該出現的淚水在眼眶裡形成。
對不起，爹，娘。
對不起，師父。
對不起，雨晴。
我真的……努力了。
所有人都朝著那個身影撲過去，想要接住他。
一陣冷風吹過。
擂臺上，像是開玩笑似的，小獵明明已經要掉下來了，卻不知怎麼的又突然停住，他的身體半傾，重心分明已經掉出了擂臺，但卻好像是靠住了什麼東西似的，沒有掉下來。
問題是，擂臺上空空如也，他能靠住什麼？！
所有人都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姜小龍長身而起，目光緊盯人群中的那個老人，卻見他也是一臉震驚，似乎不像是他在暗中搞鬼。
可除了牧野，又有誰有這個本事，有這個必要，當著四位閣主和所有瀚海弟子的面，幫小獵站在擂臺上？！
柳晉平和蘇瀅同樣是一臉不解，唯有修為最強的斷劍陳倉問察覺到一絲絲不對，目光緊盯著小獵的身邊。
“小獵！小獵！快醒醒！！”那幫助小獵站在擂臺上的，正是以鬼魂姿態存在的燕雨晴，從小到大，燕臣不止一次告誡過自己的女兒，千萬不要接近人間高手，一旦被察覺，遭到攻擊，很有可能會從此魂飛魄散，再無輪迴！！
可是，今時，今日，她卻當著四位當世大宗師的面，當著整個瀚海學院的面，出現了。
小獵已經遠去的意識在雨晴的呼喚下，終於慢慢回來，他睜開眼，看到雨晴，看到自己還在擂臺上，吃驚道：“你……怎麼……”
“管不了那麼多了！”雨晴把小獵的身體扶正，指了指對面同樣神色不解的連少雲，道：“你還有力氣使出一次謫仙技嗎？”
小獵早已筋疲力盡，但聽到雨晴的話，不知怎麼的又湧出了一股力量，他咬著牙點頭：“我可以試試！”
“那好，等下你跟我一起衝過去，我去擋住他的拳頭，你繞到他身後用謫仙技！”
小獵一驚，忙道：“不行！他的拳法太厲害了！”
雨晴哪裡聽他的，只見她回身一笑，燦若朝陽，隨即身子一飄，向連少雲衝去。
小獵在片刻的愣怔之後，忽地深吸了一口氣，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
全場上下忍不住再一次驚呼，他……還不放棄？！
對面，連少雲從憤怒中沉默了下來。
你還真是得寸進尺。
難道說，你真的篤定了，我不敢殺你？
那好，試試看。
下一刻，整個演武場的空氣以連少雲的右拳為中心，開始撕裂。
柳晉平看出不對，起身急叫道：“少雲！不可衝動！！”
已經晚了。
連少雲的右拳將身前的空氣像紙張一樣層層擠壓，然後撞破，以一種肉眼可見的無匹氣勢，撞向迎面而來的那個少年！！
二十連拳。
連拳拳法，每多一拳，威力便會翻倍，這二十連拳的威力，大成境界之下，無人能敵。
只是，沒有人知道，準備接下這一拳的，是那個留著空氣劉海的嬌小人兒。
從小就不喜修煉只喜歡看書的燕雨晴將畢生的真氣都聚集在掌心，然後迎著那一拳衝了上去！
“嘭！！！”連少雲的拳頭還沒有打到姜小獵身上，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炸裂聲卻陡然響起。
連少雲仍是巋然不動，但卻明顯被驚到了，而那個沒人能看到的女孩卻宛如斷線風箏一般飄了出去。
沒有血，鬼魂不流血。
交錯而過時，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留下來，小獵。”
姜小獵瞬間紅了眼眶，他像瘋了一樣衝到連少雲背後，雙手握拳，雙拳齊出——
一拳，打右肩肩井穴。
一拳，打左腰京門穴。
謫仙。
饒是已經穩穩踏入了大成境界的連少雲，這一刻也瞬間變回凡人，他跟昨天的吳天錫一樣，倒飛了出去！！
人群發出一聲驚呼！難道……難道……奇蹟真的要發生？！
不！不對！看連少雲落下的地方，離擂臺邊緣好像還有一步！看樣子是小獵傷勢太重，力道不足，才沒能將連少雲一鼓作氣打下擂臺！！
臺下，已經開始有人為小獵惋惜了。
落地後的連少雲並沒有受傷，他驚魂甫定，迅速爬了起來，正想回到擂臺中間，熟料一不小心踩在了之前散落在擂臺上的石珠上，腳下一滑，整個人再度跌到！！
這戲劇性的一幕，引得整個演武場再度叫了起來！半步！距離擂臺邊緣只有半步了！！連少雲的真氣被謫仙技封印後還沒恢復，若他就此摔倒下去，小獵就贏了！！
然而，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連少雲扒住了擂臺的邊緣，稍微緩了一下之後，忽然一躍而起，飛到擂臺的中間，站定。
小獵看了看真氣已然恢復的連少雲，又看了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燕雨晴，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我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