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微微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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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南疆爆發的疫病來勢洶洶,據說在短短半個多月的時間裡就已經感染了數座城鎮,雖然暫時還未出現死亡的病例,但若任由其傳播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南疆本地的醫師們也沒有坐視不理,只是能力有限,始終也沒能將這場疫病控制下來,現在黎陽城周遭的上萬百姓,日日夜夜都期盼著神女峰的聖手仙子們能早日得到訊息,趕來拯救他們。

畢竟,這千年以來,無論人世間如何的滄桑變化,唯有一代又一代的神女峰弟子,濟世救民,初心不改。

從留仙城到黎陽城,上萬裡的距離,便是御劍飛行都要好幾天的時間,治病救人最是耽誤不得,小獵和月見說定之後,立刻就跟阿當父子告了別,然後便收拾行囊出發了。

小獵不懂修煉,這一路上自然要靠著月見帶他飛過去,雖說月見現在的修為已經逼近積跬境後期,但是體內的真氣仍然不算渾厚,帶著小獵的話,每次頂多飛上一兩個時辰就要停下來歇息,如此一來,速度自然是大大降低。兩人離了留仙城之後,一路上飛飛停停,一直到天徹底黑了之後,才終於趕到原定第一個落腳的城鎮。兩人匆忙尋了家客棧,吃了點東西,正準備各自回屋休息,小獵看月見氣色不好,心知肯定是飛了一天真氣消耗過度的緣故,忍不住道:“月見姑娘,你這樣飛太累了,要不你先一個人走?我騎馬陸行,等到了黎陽城再跟你匯合。”

月見卻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搖頭道:“我不累,休息一晚上就好了。”言畢,關門進屋。

小獵撓了撓頭,知道這姑娘生性冷淡,多半是勸不動的,只得也回屋睡覺去了。

次日一早,小獵還沒睡醒,忽聽門外有敲門聲,他本以為是店家小二,氣呼呼的開門一看,只見門外一個清秀絕倫的女孩正靜靜的看著他,可不正是月見?

小獵一肚子的起床氣瞬間沒了,小心翼翼道:“月見姑娘,我們這就要出發了嗎?”他本意可是想多睡會的,等日頭起來了再行趕路。

月見道:“不,我們先吃早飯,吃完再走。”

小獵“哦”了一聲,懵頭懵腦的洗了把臉,跟著月見走出了客棧。

這座小城名叫雙安城,雖然仍在西域境內,但距離留仙城已經有不小的距離,月見領著小獵在城裡左拐右拐,不多時竟來到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小菜館面前,小獵有些驚奇,忍不住道:“月見姑娘,你來過這裡?”

月見“嗯”了一聲,道:“以前跟著師父來過這裡,吃過這家菜館,所以記得。”

神女峰弟子四海行醫,足跡遍佈神州各地,來過這裡不足為奇,但小獵突然想起昨天早上在留仙城似乎也是這麼個情況,忍不住道:“月見姑娘,你該不會把所有去過的地方的好吃的飯館都記住了吧?”

月見本來在看菜譜,聽到這一句話,驀地抬頭,目光冷冽。

小獵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忙道:“先、先點菜!我都快餓死了!嘿嘿……”

月見沒再理他,點了幾個小菜,味道果然相當不錯,小獵忍不住又吃了個肚兒圓,一路上直打飽嗝。

早飯過後,兩人繼續趕路,接下來的幾天裡,小獵終於明白為何那天早上月見會突然瞪了他一眼……因為他真的猜對了……

每到一座城鎮,若是月見曾經來過,那她必然就會記得一兩家味道極好的酒肆飯館,甚至是一些路邊小攤……最讓小獵驚奇的是,有時候她已經忘了是否來過這裡,但是第二天一早的時候,還是領著小獵找到了一家小飯館,一問才知道,她確實是忘了什麼時候來過,但唯獨這家飯館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小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辛苦。

若是真的到了一座從未到過的城鎮,月見也不肯將就,總是會一言不發的領著小獵在城裡尋覓,那些熱鬧地段的大酒店是肯定不去的,以她的身份和容貌,在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容易引起騷動,她要找的,是那種略微有些偏僻但是飯菜卻十分可口的小館子。說也奇怪,她似乎特別擅長這個,每次找到的飯館味道都不錯,也不知有什麼訣竅。小獵初時還有些無奈,但後來也就習慣了,反正他是跟著享口福的。

南疆一帶自古就是莽林眾多,人煙稀少,兩人自進入南疆地界之後,沿途遇到的城鎮明顯減少。這天傍晚,月見飛了兩個多時辰,沿途別說城鎮了,就連個集市或者村落都看不到,她真氣耗盡,再難支撐,突然看到地面上有一條小河,便飛了下來。

這條小河背靠大山,面朝叢林,大山上巨石猙獰,姿態懾人,林子裡不時傳出各種詭異的叫聲,讓人心悸,按照小獵的經驗,這絕對不是個太平地方,但此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兩人別無選擇,只能在此露宿。

小獵生了堆火,兩人圍坐下來,月見從包袱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塊給小獵。小獵接過來啃了一口,又涼,又硬,也沒什麼味道,瞬間就不太想吃了,扭頭看月見,卻發現她抱著那塊乾糧,小口小口的吃著,清涼的夜風偶爾掀起她的秀髮,絕美的臉龐一如往常的平靜,看不到什麼多餘的情緒。

小獵猶豫了一下,問道:“月見姑娘,你外出行醫的時候,經常會露宿野外嗎?”

月見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啃著手裡的乾糧。

小獵看著那塊難以下嚥的乾糧,卻是再也吃不下去了,他心想,若是我不跟她來的話,那今晚她不是要一個人在這種荒郊野外過夜?神女峰弟子四海行醫,濟世救人,自己卻都過的這般辛苦嗎?一股莫名的情緒突然湧上心頭,小獵站起來,搶了月見手裡的乾糧,扔進火堆裡。

月見抬起頭,很愕然,她很少見到小獵這麼的……“暴躁”。

小獵被她一看,卻有些慌,忙道:“這乾糧沒什麼味道,你別吃了,我去打點野味,咱們烤了吃。”說完,提起長弓,貓著腰鑽進了林子裡。

月見靜靜的看著他跑進林子裡,沒有說話,包袱裡還有乾糧,但她再沒看一眼。

小獵手裡的這把弓,通體晶白,賣相極佳,正是阿當家家傳的那把麒麟弓。半年前的那個傍晚,借住在傲梅酒家的幾個年輕人已經證明了,這把弓確實是貨真價實的仙家法寶,當時之所以能逼的小魔王唐宏全力出手,這把弓也功勞不小。但是事後阿當他爹不喜反憂,這位酒家老闆雖然讀書不多,但也聽過甚至是遇見過不少“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事情,深知這東西若是落在修仙者手裡,那叫寶貝,但若是落在普通人手裡,很可能就是個禍根。前兩天小獵要離開傲梅酒家時,阿當戀戀不捨,不知怎的忽然就要把弓送給小獵。阿當他爹心想小獵好歹在山上待了半年,又會使弓,就也同意了。

麒麟弓若是由真正的修仙者來使用,能夠凝聚真氣,化為極為精純的利箭,以數倍於先的穿透力克敵制勝,威力不可謂不俗。但若是放在普通人手裡,除了賣相好點之外,還真的沒什麼大的用處。小獵既然接受了這把弓,也就順勢帶了一筒箭矢,以備不時之需。

他自離家之後,修仙半載,一無所成,但打獵水平卻始終沒有落下,一個人,一把弓,也不需要別的工具,只花了半柱香時間不到,就提著兩隻又肥又大的山雞笑呵呵的走了出來。去河邊剖洗乾淨,支好烤架,小獵這烤肉的本事也是家傳的,火候掌控十分得當,不過片刻河邊就充滿了烤肉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動。烤好之後,遞給月見一隻,笑道:“嚐嚐。”

月見沒有客氣,接過來小心嚐了一口,只覺又香又嫩,肥而不膩,忍不住點頭輕聲道:“好吃。”似乎比以往各個地方吃過的烤肉,都要好吃一點點。

小獵嘿嘿一笑,抱著另外一隻也啃了起來,兩人各自吃著東西,一片安靜。

其實這一路行來,兩個人的話都不多,主要是月見生性寡言,小獵也不擅長沒話找話,兩個人一個是不喜歡說,一個是不知道怎麼說,自然就只能沉默了。小獵初時還會覺得莫名的尷尬,但是現在早已經習慣了,甚至還覺得這樣安安靜靜的,也沒什麼不好。

“你以前,真的是打獵的?”卻不想,吃到一半時,月見忽然開了口。

小獵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扭頭看到月見靜靜的看著自己,這才反應過來,點頭道:“對啊,我們家世代都是打獵的,我的兩把彎刀,就是從我爹那繼承來的。”

月見又道:“給我講講,你在山上打獵的事。”

小獵又愣了一下,主要是沒想到月見竟然會對這些事情感興趣,他猶豫了一下,便簡單講了一些自己在山上打獵時的趣事,沒想到月見竟聽得入神,連手裡的山雞都忘了吃了。說到小時候大黃多次救自己性命的時候,月見還忍不住道:“這個大黃好厲害。”

小獵頓時眉飛色舞,叫道:“那可不!聽我爹說,我們家世代打獵,但是很少會出人命,就是因為有大黃保護的緣故!”

月見點了點頭,又道:“那你後來為什麼會下山學習修仙呢?”

小獵臉色一變,咬牙道:“我們村子裡的人,除了我和大黃外,全部被兩個惡人給殺了!我之所以要學習修仙,是要為我的親人們報仇雪恨!!”

月見怔住,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小獵還有這樣坎坷的身世。

當初在學院裡,七閣較武第三場開始之前,因為小獵不顧重傷執意要參加比試,她還止不住的生了氣,可是現在想來,他揹負著這樣的血海深仇,又怎麼能輕言放棄?!擂臺之上,他拼到血流滿地都不肯認輸,可敬可佩之餘,也讓人不免覺得有些冥頑不靈,但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換了誰,甘心就這樣結束?!

眼見小獵神色悽苦,月見有心想安慰兩句,但她素來冷淡的性子,竟一時想不出怎麼去安慰他,只能怔怔的看著他,目光如水。

最後還是小獵自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道:“算了,不說這個了,我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那兩個仇人到底是誰,報仇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對了,月見姑娘,你給我講下你們神女峰弟子治病救人的事吧,肯定比我在山上打獵有趣多了。”

月見聞言,神情卻突然落寞下來,搖頭道:“沒什麼有趣的,不講也罷。”

小獵有些奇怪,忍不住道:“你們神女峰弟子四海行醫,深受世人敬仰,難道就沒遇到什麼有趣的事?”

月見低頭啃了一口有些涼了的烤肉,沒有回話。

小獵訕訕一笑,也不敢再問,只得也低頭啃烤肉。

“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忽然,月見再度開了口。

“大概七八年前的時候,我第一次跟著師父下山行醫,來到了中州的一座小城。當時那座城裡跟黎陽城一樣,也在鬧疫病,我和師父借住在城郊的一家農戶家裡,白天給人看病,晚上回來休息。那家農戶在得知我們是神女峰的人之後,對我們十分尊敬,家裡僅有的一些好吃好喝的,也都給了我們。農戶家還有一個女孩,跟我差不多大,我那時好不容易下山一次,難得遇到一個同齡的孩子,兩個人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她領著我去田裡捉蚱蜢,捉泥鰍,我領著她去找藥草,摘了賣給藥店,換錢買糖吃。兩個人形影不離,連睡覺都是一張床。”

小獵聽得有些驚奇,月見在尋仙峰上待了半年多,一向不見她跟什麼人親近過,還以為她從小就是這個性子,原來不是。

月見繼續道:“後來有一天,我師父和我正在城裡給人看病,女孩她媽媽突然跑了過來,說是女孩好像吃壞了東西,肚子疼的要命,我師父正忙著給別人看病,於是就讓我回來看看。我跟著她媽媽回家以後,發現那個女孩臉色蒼白,滿頭大汗,躺在床上不住呻吟。我以為是尋常的鬧肚子,於是就簡單熬了一些理氣健胃的藥給她喝了,本以為過不了多久,她就該好了。”

月見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小獵預感到不對,小聲道:“難道……不是鬧肚子?”

月見抱住膝蓋,低聲道:“是的,那女孩沒有鬧肚子,她是喝了不乾淨的水,肚子裡生了黑線蟲,所以才會疼起來的。我給她開的藥不但沒用,反而還刺激到了那些黑線蟲,在她的肚子裡瘋狂的扭動起來,女孩一下子疼的受不了,慘叫了一聲之後就暈倒了。”

小獵忙道:“你那時年紀小,醫術還不像現在這麼高明,偶爾看錯了也屬正常。”

月見搖了搖頭,道:“你這樣想,那女孩的媽媽可不會這樣想。她平時對我很好的,比對她女兒都好,可是當她看到自己女兒慘叫一聲就再也不會動彈,以為是死了,一下子就發了瘋,撲到我身上,一邊打我,一邊罵我是庸醫,說我害死了她女兒。我嚇壞了,根本不敢動彈,就那麼讓她打,讓她罵,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女孩的爹爹回來了,才把她拉到了一邊。我當時全身上下都是淤青,臉被抓了好幾道口子,鼻子和嘴都在流血,要是女孩的爹爹再晚回來片刻,我說不定會被她打死。”

說到這裡,月見攏起左首的秀髮,低聲道:“我左耳下面有一道疤痕,就是當時留下的。”

小獵定睛一看,果然,就在耳垂下面,原本凝霜一般的脖頸上有一道淡淡的紅痕,他有些義憤填庸,忍不住道:“這女人也太不講道理了,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的把你打了一頓,實在可惡!”

月見輕輕的摸了摸那道紅痕,低聲道:“可終究是我的錯,不是嗎?”

小獵不知道說什麼好。

“後來,我師父也回來了,聽她說,當她看到我的樣子時,若非女孩的爹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她幾乎都要一掌打死那個女人。後來,我師父留了一副治療黑線蟲的方子,就帶著我離開了,那之後,我足足有半年時間都沒有再給人看過病,甚至都不肯離開神女峰半步,我師父一再勸慰我,說我們神女峰代代行醫,無論醫術再怎麼的高明,總也有犯錯的時候,不能因為一兩次的誤診誤治,就放棄了自己的千年使命。但是,直到現在,我都想不明白——”神女峰傳人把頭埋進膝蓋裡,聲音很小,但卻很清晰的傳了出來,“天下人的生死,憑什麼要我來承擔。”

河畔有風,吹起年輕的神女峰傳人的秀髮,微微揚。

小獵欲言,又止。

他對於濟世救人的神女峰,一向是心懷敬仰,更別提月見本人已經救了他不知多少次,但他從來都沒想過,這“救人”二字,本就是極其沉重的字眼,救得了是聖手仙子,若救不了呢?他更是沒有想過,若這神女峰弟子自己不喜歡濟世救人,那又該怎麼辦?

小獵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那你能不能……不去救人了?天下那麼多醫生大夫,少了你一個也……沒什麼的吧?”

“我師父養我長大,教我醫術,一生所願,就是想讓我繼承衣缽,傳承宗門,我又怎麼能背叛她。”

小獵看了看手裡還剩一小半的烤雞,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他突然覺得,當初創下神女峰,立下“濟世救人”規矩的那位古聖人,她固然慈悲為懷,可對於自己門下的弟子,又何嘗不是一個大大的枷鎖?偏偏神女峰弟子又一向是代代單傳,除非是將自己的一生所學盡數傳與徒弟,不然的話,就永遠不能擺脫自己的宿命。

月見神情疲憊,依著一塊山石,輕聲道:“時間不早了,趕緊休息吧,明天大概就能到黎陽城了。”言畢,便準備休息。

小獵左右看了看,總覺得這地方有些兇險,便道:“你先睡吧,我給你守夜,這裡野獸很多,萬一睡著時火滅了,那就危險了。”

月見倒沒想到這一茬,道:“那你半夜喊我起來,我換你。”

小獵忙搖頭道:“不用!你就睡吧!你飛了一天,都累壞了,還是好好休息吧!實在不行,我明天可以在天上睡,嘿嘿!”

月見定定看了他兩眼,輕輕“嗯”了一聲,便閤眼睡去。

這一夜,也不知她做了什麼夢,臉上竟一直,掛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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