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深夜,明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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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陽城,東北角,一座寬敞的大院落裡。

剛過丑時不久,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一個頭頂鋥亮的中年男人,躲在一座假山後面,探著腦袋盯著坐在對面屋頂的一個年輕人,目光幽怨。

那個房間,本就是他的,屋裡那張大床上,剛換了一張特意從北境購置的綠竹涼蓆,據說有著能降暑解熱的神效,他本想著今晚能在那張床上和心心念唸了幾個月的小娘子好好溫存一番,卻不想天降人禍,不知怎麼的,床和房間突然都被佔了。

這個從二十多歲就開始謝頂的男人姓張,人稱“張禿頭”,在黎陽城裡也算是小有名氣,原本不該受這種窩囊氣,但是白天時候,那個看起來挺厚道其實一點都不厚道的年輕人抱著另外一個沒有一絲血色的年輕人闖進院子裡時,有兩個家丁立刻就上去攔路問話,結果那人一句話沒說,身上好像有火光閃了一下,兩個人就飛了出去,死的翹翹的。剩下的家丁嚇得大呼小叫,嚷嚷著要去報官,但是很快就被張禿頭攔住了,他這些年四處跑商,眼力勁還是有的,這個年輕人擺明了是個修行者,這年頭,民不與官鬥,官不與仙鬥,這是傻子都懂的道理,報官?呵呵,要是報官有用,當年太祖皇帝也就不用設定什麼“法外仙境”了。

像他們這種只在世俗中有些權勢的普通人家,一旦遇到那種不講道理的山上仙人,只能自認倒黴,唯一的辦法,就是好吃好喝的供著,求爺爺告奶奶希望這兩尊瘟神趕緊走人。

張禿頭之所以深更半夜守在這裡,腦袋上被南疆的花白蚊子叮了好幾個大包都不肯去偏房休息,當然不是因為心疼兩個下賤僕人的死活,而是因為那間房子裡有兩大箱珠寶和銀票,那可是他大半輩子的積蓄,雖說仙人們未必瞧得上這種世俗的寶物,但他不親眼看著,實在是不放心。

南疆的蚊蟲是出了名的狠毒,張禿頭沒過一會就頂不住了,忙小聲吩咐兩個家丁,去弄些艾草燒起來,於是片刻過後,就從幾個人蹲點的地方,飄出了裊裊炊煙。

蹲在屋頂上的吳天錫根本沒有在意這邊的小動靜,只是盯著月色下的南疆小城,怔怔出神。

驀地,房間裡傳來一陣輕響,吳天錫身形一動,人已經出現在屋子裡,正要掙扎著坐起來的姜小獵看到他,有些驚訝,吳天錫走上前,不是很熟練的扶著他坐好,下半夜的月光照在姜小獵的臉上,依然是蒼白異常。房間裡有椅子,但吳天錫並沒有坐下來,而是退了兩步,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裡,像是幽靈一樣,悄無聲息。

“吳兄弟,我們這是在哪?”

“黎陽城。”

“我睡了多長時間了?”

“不到一天。”

小獵“哦”了一聲,抬頭看向吳天錫,“吳兄弟,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這一句“怎麼了”,包含了很多含義,比如說你的傷是怎麼好的?你的煉血真氣是從哪學的?你突如其來的恐怖修為是怎麼回事?更讓小獵在意的是,以前的那個正直堅韌、氣勢洶洶的吳天錫,去哪了?

但吳天錫只是目光低垂,沉默不語。

小獵的目力極好,即便是他站在陰暗裡,小獵依然能夠清晰地看到,他的臉上,沒有那種想說又不能說的難言之隱,他只是純粹的——不說。

姜小獵忽然有一種很古怪的感覺,下意識的問道:“你……真的是吳天錫嗎?”

“吳天錫”緩緩抬起頭,目光裡有一瞬間的迷茫,但他看了小獵一眼後,很快再度低頭沉默。

小獵還想多問,但他心裡清楚多半不會從現在的吳天錫這裡得到答案,只得微微嘆了口氣,轉過頭,看向窗外。

月色皎潔,除了有一道莫名其妙的炊煙和不時傳入耳中的低聲咒罵之外,整體還算安靜。

受傷,臥床,深夜,明月。

多麼似曾相識的感覺。

小獵突然就想起了以前南宮策教過他的一句詩——“別後唯所思,天涯共明月”,當時雖然懂得詩的意思,但是詩中的心曲意境,卻只有此時此刻,才能有所體會,也不知道自我下山之後,師父,雨晴,還有姜城師妹,他們都過得怎麼樣了?沒有我照料,師父會不會又飢一頓飽一頓?沒有我陪伴,偌大的一個尋仙峰上,雨晴該去找誰說說話、聊聊天?姜師妹眼睛不好,萬一又磕磕絆絆了,被那個老婆婆訓斥了,該去找誰訴訴苦?

少年的思念之情,一下子越演越烈,偏偏他十分清楚的知道,今日之事過後,學院於他,已經成為了今生再也無法踏足的禁地,那些那麼想念的人,只怕再也見不到了。

不覺紅了眼眶。

忽然,有一道人影落進了院子,小獵定睛一看,有些驚喜,忙擦了擦眼,還沒來得及叫他,那人已經出現在窗外,探頭往屋裡一瞧,嘖嘖道:“我就說嘛,你小子怎麼可能會有事,這不活蹦亂跳的嘛!”

姜小獵也沒發作,指了指自己床邊,“阿錯,你進來說話。”

獨孤錯翻身進屋,拉了一張椅子,很不規矩的倒坐下來,趴在椅靠上,頭髮依然一團亂麻。

姜小獵抄起床頭的一件青花瓷,一把掄了上去!!

獨孤錯猝不及防,這一下可是砸的結結實實,砸的乾乾脆脆,砸的他目瞪口呆,砸的屋外響起一聲殺豬般的慘叫:“祖宗啊!那可是三百年的古瓷啊!”

吳天錫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假山前面,張禿頭的乾嚎戛然而止,訕笑道:“砸,沒事,儘管砸,只要幾位少俠開心,全砸了都行!嘿嘿!”

屋子裡,獨孤錯咬牙切齒的抬起頭,伸手摸了一下腦袋,好在最後關頭激發了護體真氣,頭皮沒有被砸破,他雙手抓住床沿,強忍著要把這張床連同床上這頭豬一起掀翻的衝動,瞪眼罵道:“你特麼的有病啊?!老子好心好意來看你,還砸老子?!真當我不敢打你?!”

姜小獵攤著手往床上一躺,一副死豬樣,緩緩道:“來呀,來打死我呀,反正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修煉了煉血咒,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殺了我替天行道,與其到時候被什麼誅魔聯盟抓住,被他們折磨審訊,還不如現在就死了算了……”他轉過頭,滿臉無奈的看著那雙墨染的眸子,“阿錯啊阿錯,你真的是我的親哥,教我什麼功法不好,為什麼要把煉血咒傳給我呢?”

獨孤錯翻了個白眼,沒有絲毫要道歉認錯的意思,瞪著眼道:“你小子真是個白眼狼!當初學院治不好你的經脈,眼看著就要趕你下山,我擔心你以後會遇到麻煩,所以才傳了你這門功法。而且我當初可是叮囑過你的,不到生死關頭,千萬不要使用,你聽我的話了嗎?”

姜小獵撇了撇嘴,“不管,就怪你。”

獨孤錯長長的吸了口氣,伸出兩根手指在姜小獵腦袋上狠狠的點了兩下,“我當初真就不應該開啟宏遠老和尚的那封信!攤上你這麼個大麻煩,簡直倒了八輩子血黴!”

姜小獵看著獨孤錯氣急敗壞又拿他沒辦法的樣子,忍不住咧了咧嘴,片刻後,突然問道:“現在事情已經暴露了,學院那邊打算怎麼處理?是不是已經準備好要昭告天下了?”

獨孤錯搖了搖頭,“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身具煉血真氣的人,可不止你一個。吳天錫是姜師叔的得意門生,算得上是正則閣的首席大弟子,學院如果不調查清楚就把事情張揚出去的話,一旦北境修仙界質問起來,學院該如何應對?至於血蜘蛛那邊,就更不用擔心了,這群瘋子的話,不會有人信的。”

小獵一想也是,知道他和吳天錫修煉了煉血咒的,只有學院和血蜘蛛的人,血蜘蛛在江湖中兇名太盛,世人一向避之不及,而且經此一戰後,血蜘蛛等於說是跟以學院為首的天下正道徹底結仇,他們的話在江湖中已經不會再有人相信。至於學院這邊,無論是出於聲譽還是出於安全考慮,首先肯定會想辦法調查清楚吳天錫到底是怎麼學會的煉血咒,如果真如猜測的那樣,吳天錫確實是屠城魔的徒弟,那就意味著,天榜第二的屠城魔,很有可能就藏在尋仙峰上!

哪怕是瀚海學院,也會如鯁在喉。

姜小獵略微鬆了口氣,直起身道:“蘇師伯現在怎麼樣了?秋泓和青峰他們呢?”

“都沒事,蘇師叔的傷勢已經穩定了下來,休息一陣應該就好了。”說到這,獨孤錯有些後怕的皺了皺眉,“其實這次血蜘蛛的謀劃,遠比我們想象的更為縝密,你可知道為什麼他們的大當家秦亡一開始沒有出現在雙牙關?後來出現了之後,卻莫名其妙的帶著所有人都走了?”

小獵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他們從幾天前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謀劃這次行動,他們深知不能讓學院和普濟寺的人馬匯合,所以就兵分兩路行動,大當家秦亡獨自一人北上,從中州一帶|開始就不停的騷擾普濟寺的人馬,那邊有天榜第十一的不醜大師坐鎮,秦亡肯定佔不到便宜,但他每次都是且戰且走,從不戀戰,和尚們也拿他沒有辦法。那幫和尚做事一向都慢慢騰騰,出發的時間本來就比咱們晚,路上再被這麼一耽誤,肯定沒有辦法及時跟我們匯合。另一邊,二當家楚滅則帶著大多數人血蜘蛛早早趕到黎陽城附近,他們知道如果正面交手的話,他們沒有勝算,於是就打算利用歐陽壞壞和蘇師叔的關係,重傷蘇師叔,然後再趁機一擁而上,殺害蘇師叔。”

小獵聽到此處,不禁也有些心驚肉跳,怪不得修仙界那麼多雄踞一方的宗門大派,平日裡不管多麼的耀武揚威,一旦聽到血色戰旗臨近,立刻就把門下的弟子管束的規規矩矩!畢竟誰沒事敢去惹一群有計劃有組織的瘋子?!

獨孤錯繼續道:“如果事情真的按照他們計劃的進行,哪怕蘇師叔修為再高,只怕也會被他們得逞。不過慶幸的是,中途出現了一些意外,第一個意外,是南宮策看破了他們引誘蘇師叔的計劃,大家及時趕到,救下了蘇師叔。第二個意外,是你和吳天錫的突然出現,成功拖住了楚滅。至於第三個意外,是在普濟寺那邊,他們這次派出的隊伍裡,領頭的竟然不是不醜,而是一個你和我都認識的小和尚。”

小獵想了一下,訝異道:“不會是子空吧?”

獨孤錯點頭道:“沒錯,就是他。這個小和尚說起話來神神叨叨的,但是腦子居然不笨,在兩天前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秦亡是在拖延他們的行程,猜到黎陽城這邊很可能要出事,於是就趁著天黑,一口氣趕了整整一個晚上的路,這才在約定的當日,趕到了黎陽城北幾百裡的地方。要不然的話,林沐哪能找得到他們。”

姜小獵瞥了一眼默默站在屋簷陰影下的吳天錫,道:“有吳兄弟在,血蜘蛛已經殺不了人了,普濟寺的人能不能及時趕到,已經不重要了。”

獨孤錯嗤笑一聲,道:“你小子也太小瞧地榜前十的高手了。吳天錫拼盡全力,也只是能牽制住楚滅而已,他的真氣消耗十分劇烈,如果你們繼續再打下去,第一個扛不住的就是他,你們幾個可能能把其餘血蜘蛛全部殺死,但是一旦吳天錫倒了,你們所有人加起來,也未必能擋得住楚滅一槍。”

姜小獵一臉愕然,心裡對那面迎風狂舞的血色戰旗,又增了幾分後怕。

小獵突然想起一個更嚴重的問題,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盯著獨孤錯的雙眸,認真道:“阿錯,你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屠城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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