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三期第六天(2)(1 / 1)
熱帶雨林的腹地像一口密不透風的巨甕,溼熱的空氣裹著腐葉與苔蘚的腥甜撲面而來,剛吸入肺腑,便化作黏膩的汗珠,順著鬢角、脖頸往下淌,很快就浸溼了衣領。
參天古木的板狀根在地表盤桓交錯,像巨大的手掌扎進泥土裡,有的甚至高出地面一米多,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礙。
粗壯的枝幹向上延伸數十米,與棕櫚樹、桫欏的枝葉在空中織成濃密的穹頂,將熾烈的陽光切割成細碎的金箔。
偶爾有幾縷漏下來,落在鋪滿厚厚腐殖質的地面上,隨著風穿葉隙的晃動,在枯枝與菌菇間跳躍不定,像是一個個跳動的精靈。
隊伍沿著一條几乎被植被吞噬的小徑前行,泥濘的路面下藏著滑膩的苔蘚,稍不留意就會打滑。
嚮導是個皮膚黝黑的當地漢子,身材高大健壯,手裡握著一柄磨得發亮的砍刀,走在隊伍最前面。
每當遇到橫生的藤蔓或擋路的樹枝,他便會揮刀斬斷。
那些藤蔓上長著細密的倒刺,像小鉤子一樣,稍不留意就會勾破衣物,甚至劃傷皮膚。
兩名安保人員分守在隊伍首尾:走在前面的安保人員緊隨嚮導,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齊腰高的蕨類叢,手裡緊緊握著對講機,隨時準備通報情況;走在隊尾的安保人員則落在最後,時不時回頭檢視身後的動靜,確保沒人掉隊,也警惕著是否有不明生物跟上來。
翟以晴穿著輕便的戶外靴,腳踝處雖還纏著淺色的繃帶,卻被眼前從未見過的景緻勾走了神。
看到附生在樹幹上的空氣鳳梨,她便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那肉質的葉片,看著粉紫色的花苞在指尖下微微顫動,忍不住小聲驚歎:“它居然不用長在泥土裡就能活,好神奇啊!”
看到一隻拖著彩虹色翅膀的蝴蝶,她又忍不住追了兩步,直到蝴蝶飛入蕨類叢中不見蹤影,才笑著停下腳步,眼角眉梢都染著雀躍。
先前因意外留下的陰影,連同腳踝隱隱的不適感,都在這鮮活的綠意裡暫時淡去,只剩下滿心的歡喜與好奇。
楚南梔始終走在翟以晴身側,目光像裹著一層柔軟的保護膜,從未從她身上移開半分。
見翟以晴蹲在地上觀察菌類太久,她便自然地伸出手,掌心輕輕托住對方的胳膊,低聲提醒:“小心腿麻。”
發現前方路面藏著積水的坑窪,翟以晴的腳步即將踩空時,她又會不動聲色地拉一把對方的手腕,將人穩穩帶向安全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分心,她對周圍環境的警惕也絲毫未減。
眼角的餘光會掠過每一棵樹幹,留意是否有異常的劃痕或新鮮的摩擦痕跡;耳朵會捕捉草叢裡的動靜,區分是風吹草動還是不明生物的窸窣;甚至連呼吸都帶著刻意的輕緩,仔細分辨空氣裡的氣味。
除了腐葉的腥甜、苔蘚的溼潤,是否混進了陌生的金屬味、布料纖維味,或是其他不該出現的氣息。
顧清北就跟在楚南梔身後半步的距離,這個距離恰好是她一轉身、一伸手就能觸碰到的安全範圍。
他完全沒像其他人那樣被沿途的奇景吸引,墨色的眸子裡凝著淬了冰的銳利,像蟄伏在林間的守護獸,每一次抬眼,目光都會精準掃過晃動的葉片、凸起的土坡、垂落的藤蔓,連地面上凌亂的枯枝都不會放過。
他的耳尖也始終緊繃著,除了蟲鳴鳥叫、溪流潺潺,更在默默記著隊伍裡每個人的腳步聲。
章靖軒的步伐偏沉,廖承俊的腳步輕快,沈逸凡牽著許靜婉時會刻意放慢節奏,甚至連大家的呼吸頻率都在他的感知裡,只要有一絲異常,他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隊伍中段的曾錦詩,腳步總比其他人慢半拍。
這位平日裡沉靜內斂的植物學者,一踏入這片熱帶雨林,彷彿被喚醒了某種天性,目光裡滿是近乎痴迷的專注。
她會突然停下腳步,從揹包側袋裡掏出小巧的放大鏡,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腐葉,觀察一片貼地生長的苔蘚。
指尖輕輕拂過苔蘚表面細密的絨毛,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沉睡的生靈,嘴裡還會低聲唸叨著:“葉狀體呈扁平狀,邊緣有波狀褶皺,是葫蘆蘚屬的特徵。”
那語氣裡的溫柔,彷彿在與這些微小的生命對話。
謝酌就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從不催促,只是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替她擋住可能垂落的藤蔓,或是趕走靠近的飛蟲。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語,卻有著旁人無法插入的默契。
曾錦詩起身時,謝酌的手會提前遞過一張溼巾;曾錦詩看到遠處樹幹上的附生植物,想往更深處走兩步檢視時,謝酌會先一步踏過去,用腳尖輕輕試探地面是否穩固,確認安全後再回頭看她,眼神裡的示意清晰明瞭:“可以過來了。”
章靖軒和廖承俊走在稍後面的位置,兩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交談,話題從雨林的垂直分層生態系統,聊到各自之前參與過的野外考察經歷。
說到在某雨林裡遇到過的發光真菌時,章靖軒忍不住壓低聲音笑起來,廖承俊也跟著點頭附和,眼底滿是回憶的笑意。
但即便聊得投入,他們也始終控制著音量,生怕驚擾了林間的生靈,更怕打破這份難得的寧靜。
沈逸凡則緊緊牽著許靜婉的手,兩人的腳步都放得極輕。
許靜婉本就穿不慣厚重的戶外鞋,走在泥濘的路上幾次差點滑倒,沈逸凡便將她的手攥得更緊,掌心的力量透過薄薄的手套傳過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遇到溼滑的路段,他會先一步踏上去,用鞋底反覆碾踩,確認地面穩固後,再扶著許靜婉的胳膊,慢慢幫她走過去,嘴裡還會輕聲安慰:“別怕,有我呢。”
付靜走在隊伍中間,整個人卻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顯得格格不入。
她既沒像翟以晴那樣對周圍的景緻充滿好奇,也沒參與任何人的交談,只是低著頭,腳尖無意識地踢著腳下的枯枝,眼神渙散得像蒙了一層霧。
偶爾有人跟她搭話,比如許靜婉問她“要不要喝口水”,她也只是敷衍地“嗯”一聲,目光都沒從地面上移開,心思彷彿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因為走神,她好幾次差點撞到前面的人,都是身旁的安保人員及時提醒,她才猛地回過神,慌亂地說了句“抱歉”,可沒過幾秒,又重新陷入了自己的思緒裡。
隨著隊伍不斷深入雨林腹地,周圍的氛圍悄然變了。
楚南梔心中那股隱隱的不安,像受潮的墨汁,慢慢在心底暈開,越來越濃,越來越沉。
這份不安並非來自安靜,—相反,蟲鳴依舊聒噪,鳥叫也沒停歇,甚至比之前更響亮些,連遠處不知名昆蟲的振翅聲都清晰可聞。
而是因為這份熱鬧裡,少了最重要的東西——大型動物的蹤跡。
按理說,這麼茂密、生態完好的雨林裡,不該聽不到猴子在樹冠間跳躍的啼叫,不該看不到松鼠抱著松果在樹枝上穿梭的身影,更不該連一點大型動物留下的糞便、足跡,或是啃食過的果實殘骸都找不到。
就像一幅看似完整的畫,偏偏少了最關鍵的幾筆,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她的腳步下意識放緩,目光也變得更銳利,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
忽然,她的視線定格在右側不遠處的一叢灌木上。
那是當地常見的鐵枝木。
枝幹堅韌得像鐵絲,尋常情況下,就算是成年人用力拉扯,也很難將其折斷。
可此刻,那叢灌木上的幾根較細的枝杈卻斷了,斷口處還帶著新鮮的青綠色,沒有絲毫枯萎、氧化的跡象,顯然是剛斷不久。
更奇怪的是,斷口的切面很不規則,邊緣帶著毛刺,不像是被砍刀切斷的,倒像是有人匆忙經過時,不小心用身體或者揹包側面刮斷的。
那力道很猛,連帶著旁邊的幾片葉子都被扯得翻卷起來,葉脈上還掛著晶瑩的汁液。
“有點不對勁。”
楚南梔側過頭,湊近顧清北,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到。
她的指尖輕輕碰了碰顧清北的胳膊,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目光悄悄指向那叢斷了枝杈的灌木。
顧清北聞言,腳步瞬間頓住,墨色的眸子快速掃過四周。
晃動的葉子裡是否藏著人影,地面上厚厚的腐殖質下是否有陌生的腳印,遠處的聲響裡是否混著衣物摩擦的“沙沙”聲。
幾秒鐘後,他微微頷首,聲音同樣低沉得像融入了林間的風:“我也感覺到了。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你先跟緊嚮導,看好以晴,我去提醒大家加快速度,儘快穿過這片區域,別在這裡停留太久。”
他剛要抬步走向隊伍前方的嚮導,異變突然發生!
“啊——!”
一聲短促、尖銳的驚叫突然從隊伍中段傳來,清晰地刺破了雨林的喧囂,是付靜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去,只見付靜的身體猛地一晃,腳下像是踩空了一般,不受控制地向右側傾斜。
而她身旁,正是一個近兩米深的陡坡,坡下密密麻麻長滿了帶刺的鉤藤,那些尖刺像淬了毒的針,閃著冷光,若是真的摔下去,輕則被扎得滿身是傷,重則可能被藤蔓纏住,後果不堪設想。
站在付靜旁邊的許靜婉嚇得臉色瞬間慘白,整個人僵在原地,連伸手去拉都忘了,只知道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一幕。
沈逸凡反應最快,他幾乎是立刻伸手去抓付靜的胳膊,可還是晚了一步,指尖只碰到了付靜衣角的布料,那布料在他掌心滑過,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就在付靜的身體已經懸空,半個身子探出陡坡邊緣,眼看就要墜入下方的荊棘叢時,一道黑影快得像風,突然從斜後方閃了過去。
是謝酌。
沒人注意到他何時從曾錦詩身旁移到了這裡,更沒人看清他的動作,只覺得眼前一花,便看到他伸出手,精準地扣住了付靜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隱隱凸起。
付靜下墜的力道很大,身體的重量幾乎全部壓在謝酌的手上,可他卻像紮在地上的樁子,紋絲不動,硬生生將她下墜的趨勢穩住。
緊接著,他手臂微微發力,手腕輕輕一拉,便將付靜整個人拉回了平地上。
整個過程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從驚叫發生到危險解除,不過短短兩秒,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捏了一把汗。
“謝……謝謝……”
付靜癱坐在地上,後背緊緊貼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未定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像紙。
她的嘴唇不住地顫抖,連說話都帶著哭腔,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被謝酌抓住的手腕上,還留著淡淡的紅痕,整隻手都在因為剛才的驚嚇而不受控制地發抖。
謝酌鬆開手,沒說多餘的話,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嚴肅:“看路。”
說完,他的目光卻沒有移開,而是落在了付靜剛才站立的地方。
那裡的地面看起來與其他地方沒什麼不同,同樣覆蓋著厚厚的腐殖質,上面還散落著幾片枯葉,可仔細看便會發現,表層的腐葉下似乎是空的。
剛才付靜踩上去時,地面明顯向下陷了一下,幅度不大,卻足以讓她失去平衡。
這處鬆動的地面太過刻意,邊緣的腐葉像是被人精心鋪上去的,恰好掩蓋了下方的凹陷,製造出地面平整的假象,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付靜滑倒的插曲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雖只激起短暫的漣漪,很快便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卻在楚南梔與顧清北心中漾開了更深的疑慮。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快速交匯,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卻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了同樣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