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想我需要糾正一下(修改)(1 / 1)
“這把銀鎖,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美人身姿消瘦,借力一般半依靠在門檻上,聲音帶著難以察覺的慵懶。
並不是那種美人故作的慵懶,而是疲倦導致的慵懶,聽起來有氣無力。
段小姐眸光清亮,黑白分明,宛若含著一泓清水,說話同時,徐徐打量著沈翊。
同樣,沈翊也在打量對方,心中則是忍不住有些好奇。
堂堂一家大藥肆的東家,門下醫師無數,怎麼自己反倒是大病纏身的樣子。
明顯不是從小就有,不然的話,老道應該會提前告訴自己才對。
另外,都這樣了,還要招親?
不見本人還好,見到正主,沈翊當即心頭疑惑叢生。
聽到女人詢問,沈翊自然是如實相告。
不過當聞老道二字時,段小姐臉上的表情明顯一愣,久病纏身的臉上露出一抹遲疑,看模樣,儼然並不知道自己的爺爺是道門中人。
這倒是讓沈翊詫異,沒想到老道的保密工作做的這麼好。
女人的確不知。
道門之人,行蹤不定,且隱居於靈機蘊藏之地,閉關都是以年制,輕易不會現身。
老道最近一次見自己的孫女,已經是十多年前了,其間,他從未透露過自己的道人身份。
或許段小姐的父母知道,但看情況,應當從未和其提起過這件事。
世間道門攏共就分為兩種。
一種是建在市井中的假道門,借道教名義行巫術、占卜之實,如以“煉丹治病”為噱頭斂財或者是其他某些不得為外人道的算計。
真道門,便是像山雲門這般,遠離紅塵鬧市,虔心求道,一心想要尋求成仙之法,非得是身懷道體之人才有資格入門,因此數量極其稀少,哪怕一門數代全都加在一起,大多數也不會超過雙手之數。
前者世人諸知。
後者相反,所知之人甚少。
也是修道理念的不同。
前世的道門,講究的是濟事度人,醫藥濟世,有懸壺之事,每逢一段時間會下山開辦義診,尤其看重香火。
但此方世界的道門,更講究的是居於深山老林,世人不知,於雲深之處,飲藥散,吞金石,煉丹丸,辟穀修煉……
其實真要說起來,市面上之所以會盛行假道門,但凡廟,觀,皆帶道字,立上一個道門的門派,主要還是因為和武帝一朝有關係。
大虞延續至今,國柞不可為漫長,比沈翊前世熟知的任何一個王朝存續的時間都要悠久。
那金鑾寶座上坐著的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有長又有短,可在位時間最長的,非得是這武帝不成。
十七歲即位,在位時間足足長達兩百一十三年。
是的。
你沒有聽錯。
單是武帝一朝,便長達兩個多世紀。
若不是突然暴斃,或許時間還會更長。
因為市井中傳言,即便是已經到了兩百多歲的高齡,武帝仍舊看起來鶴髮童顏,並且健步如飛。
據說,武帝最初登位時,並非是反道,反而一心迷道,醉心於煉丹成仙一說。
曾經大肆修建道觀,甚至舉辦數次羅天大蘸之類的道門盛事,成為武帝元年時期執政的一大盛況。
便是這種類似於官方背書的形式,導致上行下效。
因此,當時整個社會上都盛行道門,以至於成為主流,有數不清的道門如雨後竹筍一般紛紛露出頭來,形成滅道之前“千門紫府依山立,萬座丹房枕水眠。”的誇張景象。
不過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武帝一反常態,突然發動長達十多年的滅道運動,再然後,便是半年前突然暴斃,新皇登基,一切重來。
在沈翊看來,武帝能夠活兩百多歲,若非突然暴斃,或許活到三百歲都不是問題,再加上初登位時的尊崇道門當真……綜合起來,對方十之八九身懷道身,且修道有成。
只是,沈翊心裡面有一個疑惑。
假設武帝修道有成,可為什麼會突然一反常態,對道門下手……
難不成大虞朝的皇帝還有自己吃飽喝足就掀桌子的毛病?
聯絡上武帝在位時的一些荒唐事,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段小姐神色蒼白,毫無血氣,恍然道:“竟然入了道門,怪不得消失那麼長時間……”
可隨即又語氣不解道:
“新皇登基,已經撤銷了關於滅道的詔令,且又欲立道門為國本,他為何還不回來,還要你一個外人代為傳信?”
女人聲音輕柔,說起話來好像是玲瓏心的林黛玉一樣,眉眼似乎確實也有些相似,只是沒有那般陰陽怪氣的腔調,更為溫煦,和沈翊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樣。
能夠成為同濟堂那般民間大藥肆的東家,不說舉手投足間帶著雷厲風行的氣勢,最起碼言辭犀利、精明世故,怎麼也不該是眼前這般溫婉才對。
當然,也有可能和其這一臉的病色有關。
若是久病纏身,無論是再怎麼強勢的性格,也會被病痛消磨得褪去鋒芒,只剩一身疲憊與脆弱,就如女人此刻的狀態。
“師兄有他自己苦衷的。”沈翊斟酌一下詞語,說道。
“師兄?看來你也是那所謂的道門之人了?”段小姐搖搖頭,卻是自嘲一般的笑了笑:“你這麼年輕,幹什麼不好,偏偏去做那肯蒙拐騙的行當……”
“他……能有什麼苦衷?
說實話,我想不明白,家中雖然比不上那些底蘊深綿的世家大族,卻也不差錢。
縱然放在這偌大的大名府城中,亦算得上有名的大家高宅。
好端端,進什麼道門?
就是……就是有苦衷,何至於這麼多年不回來看一下,何至於爹爹……也不回來。”
段小姐語速平緩,聽起來似乎是沒有什麼情緒波動。
不過沈翊感知驚人,能夠聽出來,那看似波瀾不驚的話中多少有些埋怨,責怪以及不解。
從其這番話中也不難看出。
段小姐和老道的關係應該不錯,畢竟,若是關係淺淡的話,也生不出來埋怨的話來。
沈翊並沒有說話,著急替老道鳴不平。
不論道門是否真假,也不管老道那般大公無私的精神如何讓人敬佩……
無法否決的事實是,對方的確虧欠了身邊的親近之人。
本應陪伴家人的時光,化作青燈古卷前的修行。
縱然再如何往大義方面扯,這一點也是無法否決的。
“你覺得我說的對與不對?”
段小姐雖然聲音有氣無力,聽起來輕柔,不過這般稍微一加重,頓時立顯出女強人的風範。
沈翊面色平靜,還是不說話。
這時老道的家事,清官都難斷家務事,他一個外人,不便點評,只是女人突然有些強硬的語氣讓他有些反感,面色不由冷淡幾分。
還是自家的小云娘好,說起話來糯糯捏捏的,讓人忍不住想要啃上一口,哪怕生氣了,聲音也還是那樣可愛。
“不好意思,習慣了,忍不住就這樣。”許是立馬察覺到自己語氣加重,段小姐忍不住輕輕一笑。
只是剛笑了兩聲,便忍不住乾咳了幾下,似是自嘲道:“以我這般狀態,便是加重語氣,應該也重不到哪裡去吧。”
沈翊疑惑道:“姑娘既然是同濟堂的東家,為何不替自己把病看好?”
“藥肆裡的那些大夫,看一些尋常的病,頭疼發熱尚可,可若是疑難雜症,便會立馬束手無策,大眼瞪眼小眼,可偏偏,我這病,便是疑難雜症中的疑難雜症。”段小姐搖搖頭。
“既然大病纏身,為什麼又要招親,豈不是更加消耗自己的精力?”
堂堂同濟堂的東家,自然不可能想要靠著招親釣什麼金龜婿。
聞言,段小姐只是笑了笑,卻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女人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忽然抬眸問道:“給你這把鎖的人......如今可還安好?”
沈翊沉默片刻,低聲道:“師兄已經仙逝。”
話音未落,段小姐扶著門框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般晃了晃,單薄的身軀像風中殘燭般顫抖起來。
一旁的泉兒慌忙上前攙扶,卻被她輕輕推開。
銀鎖在手,她自然不會認為沈翊在騙自己。
足足過了良久,這才重新開口:
“怪不得讓你過來……爺爺……仙逝之前可曾讓你帶了什麼話?”
“帶了。”沈翊點點頭。
“師兄說……他曾經答應過你會回來看你,並沒有忘記,時刻都會提醒自己到了該回去的時候可,只不過突遭變故,非人力所能違,回不來了,便讓我將銀鎖帶回來,也算是…見自己的孫女最後一面。”
沈翊悠悠說道,語氣平靜:“師兄還說,他知道虧欠了你們,可他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求諒解,只求你們能夠平平安安。”
聞言,段小姐重重嘆了口氣。
問道:“你們既然是師兄弟,可知道,爺爺他到底是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才能……才能一別十多年,不曾回家門。”
沈翊想了想:“師兄的苦衷乃是寄於天下黎民之中。”
“天下黎民?”
“爺爺永遠都是這樣,可也不想想,便是天下共主的虞皇都不把自己的百姓當做人,他又能如何?天下黎民百姓和他又有什麼干係?”
或許是人已逝去,段小姐語氣更多的是不解,眼眶通紅。
“便是有關係,可他心裡裝得下百姓,卻裝不下我這個孫女麼?”
她攥著鎖的手微微發抖,“還把所送回來幹什麼,不如直接丟了,就當從來沒有呢.....”
可到底也沒有動作,只是無聲哽咽。
沈翊想了想道:“師兄心裡面自然是有姑娘你的,不然的話,也不可能將這件事一直記在心中。
至於孰輕孰重,應當還是姑娘重,只是對於師兄來說,有一些事情,已經並非他可以選擇,只能選擇承受,若是以道門來說,這便是因果。”
“怪不得能夠騙這麼多人上香供錢,確實能言善辯,只是你說話太模稜兩可,我有些聽不懂,不如直接一些。”
沈翊搖頭一笑,隨後作揖道:“段小姐,東西我已經帶到,若是沒有其他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先行告退了。”
“等一下。”段小姐喊住欲離開的沈翊:“人死如落葉,可否告知我爺爺的屍體下落,也好帶回祖地入土安葬。”
“師兄仙逝之前,有言在先,天地為家,就地路土為安之後切記不要再打擾他。”
他上哪裡去找屍體,卻又無法直說,不是不能說,只是那樣一來,又得解釋半天,只好扯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其實,這個說法也不是他突然想到,而老道在臨進入鬼域之前便和他提前說下。
“身為後輩,應當尊重先人的遺願……罷了……不過還妄告知爺爺的墳立在了哪裡。”
沈翊自然是無法拒絕,告知大概位置,只說女人到了之後直接聯絡他即可。
老道進入鬼域之前,他便在破廟旁邊為其挖了一個衣冠冢,倒也不是騙人。
“雲棲縣沈家村……好,我記下這個地方了。”段小姐微微點頭。“多謝告知。”
猛的得知老道身死之事,段小姐不免情緒低落,本就大病纏身的身軀更加如風中楊柳一般。
她嘆了口氣,朝著一旁的泉兒微微揮手,後者見狀,立馬將耳朵湊到段小姐嘴旁。
片刻後,微微欠身,隨後匆匆離去。
過了沒多久,沈翊便聽見有人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
儼然是之前那幾個透過答題,可以和段小姐見面的三個“幸運兒。”
不算大的屋中。
頓時只剩下沈翊和段小姐孤男寡女。
段小姐似乎有些體乏,跨過不算高的門檻,來到屋內,取出一張特質的竹藤靠背椅。
坐在上面,段小姐的臉色好看一些,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有話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沈翊多少能猜出來對方想問什麼。
想了想,他道:“不好意思,我與師兄相識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且還不到十天,你如果想要問關於師兄更多的事情,我亦不知。”
段小姐聞言忍不住有些詫異,“不到十天?便師兄弟相稱?還能不惜千里迢迢將銀鎖送於本姑娘手上……沒想到騙子之中也有你這樣的一諾千金之人。”
這句話不知道是真的誇讚沈翊還是在陰陽怪氣。
沈翊面色平靜,澄澈的眸光從段小姐身上掠過,一字一句道:“我想,我還是需要和段小姐糾正一下。
不論師兄或是在下,並非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