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不願醒來的夢（1 / 1）
風暴停歇得如同一個被掐斷的謊言。
當寧陌駕馭著那艘隨時可能散架的小漁船，衝破最後一層由神力與自然偉力交織而成的迷霧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沒有預想中的陰森詭異，沒有蛇蠍遍地的毒沼。
瑟裡福斯島，靜謐得像一首被遺忘的田園詩。
陽光溫和地灑在翠綠的草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空氣中瀰漫著橄欖樹與海風混合的清香，沁人心脾。若非親身經歷了那片足以撕裂神魂的雷暴之海，任誰都會以為這裡是愛琴海上某個與世無爭的度假天堂。
寧陌將小船靠岸，踏上了那片鬆軟的沙灘。他沒有立刻深入，而是凝神戒備，神識如水銀般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
很快，他便發現了這座島嶼的“居民”。
在不遠處的一片橄欖樹林下，他看到了第一座石像。那是一名手持斷劍，身披破舊皮甲的戰士，看模樣，像個飽經風霜的傭兵。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驚駭，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安詳的笑容，彷彿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看到了最想見的風景。
寧陌皺了皺眉，繼續向前。
他看到了更多的石像。一名水手，正仰頭望著天空，嘴角咧開，彷彿看到了歸航的港灣與等待的親人。一名身著華服的貴族，正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一枚戒指，眼神溫柔得能化開萬年冰雪。甚至，他還看到了一頭猙獰的奇美拉，這頭傳說中的魔獸，此刻也保持著一個溫順的姿態，巨大的頭顱親暱地蹭著地面，彷彿正在被主人溫柔地撫摸。
所有被石化的生靈，無論是人是獸，他們的表情都永遠地定格在了最幸福、最安詳、最滿足的那一刻。
這比看到一千座因恐懼而扭曲的雕像，還要令人毛骨悚然。
溫柔，有時候是比殘暴更可怕的武器。
寧陌心中警鈴大作，他知道，這座島嶼被一種極其詭異的法則所籠罩。這法則不傷人肉體，不滅人神魂，它攻擊的，是人心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慾望與執念。
就在他思索之際，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悄然鑽入他的鼻尖。那味道，無比熟悉，像是兒時放學回家，母親正在廚房裡燉著的那鍋蓮藕排骨湯。
寧陌的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那片翠綠的橄欖樹林，景象開始發生微妙的扭曲。樹影婆娑間，他彷彿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小院，聽到了幾聲熟悉的咳嗽。
“臭小子，還知道回來？在外面野夠了沒有？”一個略帶嚴厲，卻又難掩關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寧陌的身體猛地一僵，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與玩味的眼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深邃。
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著，任由那股足以讓任何遊子瞬間淚流滿面的思鄉之情，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來，小陌，快過來喝湯，剛燉好的，還是你小時候最喜歡的味道。”另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暖意。
寧陌的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知道這是假的，是幻覺，是這座島嶼上那詭異法則的攻擊。但這種攻擊，卻比任何刀劍都要鋒利，因為它直接刺向了你內心最不設防的地方。
“假的……都是假的……”寧陌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道。他緊握著布都御魂劍，冰冷的劍柄傳來一絲涼意，讓他那幾乎要被溫情融化的心神，恢復了一絲清明。
然而，那幻境似乎並不打算就此放過他。
小院的景象愈發清晰，他甚至能看到父親鬢角的白髮，母親眼角的皺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幾個兒時的夥伴正在嬉笑打鬧，其中一個，赫然是他曾經最好的兄弟，那個為了掩護他而犧牲在一次任務中的……胖子。
胖子正咧著嘴，對他招手，手裡還拿著一瓶冰鎮的北冰洋汽水。
“寧子！快來啊！就等你了！今晚咱們不醉不歸！”
寧陌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了。
他看到，自己最好的朋友，正活生生地站在那裡，對他笑著。那笑容，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燦爛得晃眼。
去吧，走過去，喝下那瓶汽水，然後坐下來，吃一頓媽媽做的飯，聽一聽爸爸的嘮叨，和兄弟們吹吹牛逼……這一切，不就是你拼死拼活，想要換回來的嗎？
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是啊，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寧陌的眼神，開始出現一絲迷茫。他那堅如磐石的道心，在這極致的溫柔面前，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緩緩地，抬起了腳步，想要朝著那片魂牽夢繞的景象走去。
也就在他腳步抬起的剎那，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自己的靈魂，都在被一股溫柔的力量所包裹、所同化。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死寂的石化之力，正在他身體的最深處，悄然孕育。只要他再向前一步，只要他的心神徹底沉淪，這股力量便會爆發，將他永遠地定格在這最美的夢境之中。
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來的樣子，臉上帶著幸福安詳的笑容，與這島上其他的石像，再無分別。
這樣……似乎也不錯？
永恆的幸福，永恆的安寧，再也沒有戰鬥，再也沒有殺戮，再也沒有那些令人疲憊的陰謀與算計……
寧陌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緩緩勾起了一抹與那些石像如出一轍的、幸福的微笑。
他的道心，第一次，出現了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