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混沌之變(上)(1 / 1)
太初浩域深處。
因果囚籠懸浮虛空,籠身透明絲線層層疊疊,籠內虛空凝固,道則崩碎,與外界隔絕。
詭母盤坐籠中,長髮垂落,髮絲末端詭白微光黯淡如殘燭,因果鎖鏈自籠壁延伸而出,纏住四肢、腰身、脖頸,鎖鏈末端扎入詭晶裂痕,層層纏繞,封死核心。
太初道主立於籠外,周身因果道韻流轉,渾沌眼瞳平靜如水,雙手掐訣,因果絲線滲入籠中,纏上詭晶,絲線收緊,詭晶劇顫,詭白光芒炸裂,內裡扭曲道紋瘋狂流轉。
太初道主面色不變,因果道韻大盛,絲線勒入詭晶深處,一寸一寸磨去詭道印記。
詭母雙目緊閉,面色平靜,任由因果絲線煉化詭晶,體內詭道本源被因果之力壓制,詭白道軀之上因果鎖鏈勒痕深深。
一日。
一月。
一年。
太初道主每日煉化,因果絲線磨去詭晶印記一分,詭母詭道本源便削弱一分。
詭母始終順從,不反抗,不掙扎。
太初道主收手,混沌眼瞳望向詭母,不由讚道:“不錯!”
太初道主轉身,一步踏出,身形消散。
因果囚籠沉寂。
詭母睜眼,詭白眼瞳黯淡無光,望向籠外太初道主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詭晶最深處,因果鎖鏈與晶體本體之間的縫隙中,一縷詭白微光安靜蟄伏。
這縷微光細若遊絲,比蠶絲更纖細,比蛛網更脆弱,太初道主的煉化之力掃過此處時,無聲無息地滑開,彷彿那裡空空如也,尋不到半分詭道氣息的痕跡。
詭道最擅侵蝕!
因果大道溯源斷根,恰能剋制詭道侵蝕萬道之能。
太初道主參悟因果大道數萬載,自認已將詭道的缺漏之處研透,以因果鎖鏈封死詭晶,每日以因果之力煉化,一寸一寸磨去詭道印記,待到詭道印記徹底消散,詭母便與尋常修士無異,再無侵蝕萬道的本領。
這個推演本無不妥。
因果大道溯源斷根,確實能斬斷詭道與侵蝕萬道之間的聯絡。詭母無法再以詭道之力侵蝕他人的道則,便如猛虎拔去爪牙,蛟龍抽去筋骨。
可惜,太初道主算錯了一件事。
因果大道斷的是詭道侵蝕萬道的路徑。
詭母侵蝕的卻從來不是因果大道本身。
她侵蝕的,是因果鎖鏈。
因果鎖鏈亦是道則凝聚而成。
既是道則,便可侵蝕。
這條因果鎖鏈由太初道主親手凝聚,內蘊因果大道的本源之力。
詭母若是以詭道之力正面侵蝕鎖鏈,必然觸動因果溯源反噬,瞬息之間便會被太初道主察覺。可她偏偏不正面硬撼。
詭母將殘餘的詭源凝成一縷微光,藏於鎖鏈與詭晶的縫隙之間,不觸碰因果之力分毫,不引發溯源反噬。微光細若遊絲,緩若龜行,一點一點滲透鎖鏈最薄弱的所在。
一年光陰,侵蝕一分。
十年歲月,侵蝕一寸。
太初道主煉化詭晶,磨去詭道印記。
詭母便侵蝕因果鎖鏈,磨去太初道紋。
雙方都在磨。一個磨的是詭道印記,一個磨的是太初道紋。誰磨得快,誰便贏。
詭母收斂詭白微光,將一切痕跡藏入鎖鏈縫隙最深處,氣息沉寂如死水,耐心等待。
等待三域與混沌道主李牧開戰的那一日。
那一日,不會太遠。
詭母抬起眼簾,目光穿過因果囚籠的層層絲線,穿過太初浩域的茫茫虛空,望向混沌浩土所在的方向。那雙詭白眼瞳深處,一道迫切的光芒一閃而逝,旋即又歸於沉寂。
……
混沌浩域,萬道源海。
七棵先天祖樹參天而立,樹幹之上灰濛道光流轉不息,枝葉交錯間七色光華如海潮般翻湧起伏。樹冠遮天蔽日,將整片源海籠罩在七彩光幕之下。
李牧盤坐於七樹之間,周身灰濛道光內斂至極,恍若深淵無底。道光流轉之間,清濁二氣時聚時散,演化出無窮道韻。
百年光陰,於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
三條光陰源脈盡數融入混沌大道,混沌本源在這百年間暴漲三倍有餘。七棵先天祖樹的樹幹上,那些原本深可見骨的裂紋已然癒合如初,樹皮光滑如鏡,倒映著七彩光華的流動。樹冠比百年前更盛大了數倍,七色道光沖天而起,將萬道源海的天穹染成一片絢爛。
混沌道基懸浮於李牧體內,道紋呈灰濛之色,清濁二氣流轉其上,內裡一條歲月長河奔湧不息。時光碎片如星辰般在河水中沉浮飄蕩,明滅不定。歲月道紋與混沌道紋已完美融合,彼此交織纏繞,尋不見任何縫隙。
就在此刻。
混沌道基最深處,一道細微的紋路悄然浮現。
紋路纖細如髮絲,呈透明之色,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察覺。內裡虛空摺疊,空間扭曲,層層疊疊的虛空斷層如鏡面般堆疊在一起。紋路緩緩延伸,一分一毫,一寸一尺,朝著歲月道紋所在的方向緩慢靠攏。
兩道紋路相距不過咫尺,卻始終無法真正觸碰。透明紋路微微顫動,傳遞出一種深切的渴望之意。
李牧心念一動,混沌意志沉入道基,朝那道紋路探去。
意識觸及紋路的瞬間,李牧眼前景象陡然一變。
紋路內部,空間之力翻湧如怒潮,虛空摺疊成無數層面,層層相疊,環環相扣。咫尺之間的距離被無限拉長,天涯之遙的距離又被無限壓縮。咫尺即天涯,天涯即咫尺。
是空間大道。
李牧眸中混沌星漩疾速旋轉,星漩深處映出那道透明紋路的模樣。
“混沌七變……歲月為第一變。”
他低聲喃喃,聲音在萬道源海的寂靜中擴散開來。
“這第二變,是空間。”
“混沌本源在渴望空間大道填補自身……這便是混沌大道的第二變?”
李牧心中一陣恍然,眸中混沌星漩愈發深邃。星漩中央,歲月長河奔湧不息,虛空碎片沉浮飄散,兩股力量雖未真正融合,卻已呈現出某種共鳴之態。
李牧準備嘗試一下,伸手虛招。
下一刻,混沌巨斧浮現於掌心,道源投入其中。
斧身呈灰濛之色,清濁二氣流轉其間,斧刃之上歲月道紋密佈如網,時光之力翻湧如潮,清濁二氣每一次流轉,斧刃邊緣便有一道道透明紋路若隱若現。
紋路纖細如絲,內裡虛空摺疊,層層疊疊,與道基中那道空間道紋如出一轍。
混沌巨府輕輕一顫,向主人傳遞出一股清晰的渴望之念。
李牧微微一笑,將混沌意志沉入斧身,剎那間,空間之力自斧身深處翻湧而出,斧刃邊緣的虛空瘋狂扭曲、摺疊、崩裂、重聚,四種變化反覆交替,永無止境。
李牧心念再動,混沌道源如潮水般湧入混沌巨斧。
以混沌衍空間大道之變,將一切變化聚於斧刃之上。
剎那間,斧身周圍的虛空劇烈摺疊,咫尺之間彷彿隔著天涯之遠,天涯之遙又被壓縮至咫尺之間。這種神異的矛盾感凝聚於斧刃,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鋒芒。
李牧握住斧柄,朝遠處虛空輕輕一揮。
一道灰線自斧刃斬出,無聲無息,轉瞬即逝。
下一刻,虛空裂開一道縫隙,縫隙內部空間碎片翻湧如潮,亂流倒卷如龍,灰線斬入虛空最深處,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三息之後。
萬里之外,一片寂靜的虛空陡然炸裂。
灰線破空而出,斬入一片虛空斷層。斷層內部空間碎片四濺飛射,亂流翻湧如沸水,整片斷層都在這一斧之下劇烈顫抖,久久不息。
李牧收斧,眉頭微微蹙起,不滿意這一斧之威。
“空間大道……比歲月大道更難以參悟啊!”李牧嘆了口氣。
歲月大道尚有光陰源脈可煉化吸收,只需尋到足夠的源脈,便能穩步推進歲月道紋的凝聚。
然,空間大道不同,混沌浩土之內,空間本源稀薄如晨霧,飄散於虛空各處,根本無法凝聚出完整的空間道紋。
李牧將混沌意志散開,瞬息之間籠罩整片混沌浩土。
萬祖之林映入感知。
十萬祖樹參天而立,根鬚深深扎入源脈深處,源源不斷汲取源炁。源脈靈網如巨龍般在浩土之下流轉奔騰,源炁如潮水湧來,灌入每一棵祖樹的根鬚與枝葉之中。
李牧心念電轉,混沌意志傾注於整座混沌浩土。化道意志全力運轉,道意如狂潮般瘋狂擴張。
剎那間,道意籠罩萬里。
十萬裡。
百萬裡。
千萬裡。
混沌浩土周邊的虛空開始劇烈變化。邊緣處的虛空扭曲、摺疊、崩裂、重聚,四種變化交替上演。浩土邊界之外,虛空亂流翻湧如怒海,空間碎片飄散如雪,紛紛揚揚落入無盡虛空之中。
李牧雙手掐訣,磅礴混沌道元如決堤洪水般狂湧而出,灌入混沌浩域的每一寸虛空。
道域邊緣的空間之力如潮水般朝浩土之外蔓延。所過之處,虛空凝固如鐵,亂流平息如鏡。那些飄散的空間碎片被空間之力裹挾,彼此吸引碰撞,重聚融合,化作嶄新的虛空。
混沌浩土開始向外擴張。
千里。
萬里。
十萬裡。
百萬裡。
浩土疆域如吹氣般暴漲,新生的虛空如漣漪般一圈一圈向外擴散,虛空之中,空間之力翻湧如潮,新的源脈在虛空中凝聚成形,源炁充盈如海,灌入新生的每一寸土地。
李牧面色陡然一變。
混沌道域內部,空間之力的消耗速度遠超他的預估。擴張至百萬裡時,道域中積蓄的空間之力已幾近枯竭。
域邊緣處,新生的虛空劇烈顫抖,一道道裂紋如蛛網般浮現蔓延,隨時可能徹底崩塌。
“撐不住了!”
李牧雙手急速掐訣,混沌道域猛然收縮。
道域邊緣的空間之力如潮水般收回。新生的虛空失去支撐,寸寸崩裂,空間碎片炸裂飛濺,亂流倒卷如龍,將剛剛凝聚的源脈撕成碎片。虛空恢復死寂,彷彿從未有過任何變化。
擴張千萬里,崩塌百萬裡。
隨著李牧收斂道域,混沌浩土的疆域迅速退回原狀。那些新生的虛空、新凝的源脈、新湧的源炁,皆如夢幻泡影般消散殆盡。
李牧立於萬道源海深處,周身灰濛道光內斂如淵,面色微微發白。
“空間之力不夠穩固……撐不住。”
李牧內視自身混沌道基。
那道剛凝的空間道紋懸浮其中,光芒明滅不定,紋路表面裂紋浮現蔓延,隨時可能崩碎成無數碎片。
歲月道紋流轉,時光之力湧出,將空間道紋裹住,勉強穩住那些不斷擴散的裂紋。
看到這一幕,李牧眉頭緊蹙。
虛空中飄散的空間碎片稀薄如晨霧,縱然盡數吸納,也無法支撐空間道紋的穩固;強行擴張浩土,空間之力便會消耗殆盡,新生的虛空瞬息崩塌。
沒有空間本源,這道空間道紋遲早要崩碎。
李牧抬眼,目光穿透萬道源海的七彩光幕,穿透混沌浩土的邊界光壁,望向茫茫虛空的最深處。
“空間本源……空間至寶……須尋到這等存在,方能修成混沌第二變!”
李牧嘆了口氣,將混沌巨斧收起,混沌道域徹底收斂入體。
李牧雙手掐訣,歲月道紋驟然亮起。時光之力如潮水般自道基中湧出,籠罩整片混沌浩土。
萬祖之林中,十萬祖樹齊齊震顫。歲月之力如無形潮水沖刷而過,樹幹之上歲月痕跡迅速蔓延。枯萎、重生,反覆七次。每一次枯萎都將根鬚扎得更深,每一次重生都讓樹幹更加堅固。
七次輪迴之後,十萬祖樹的根基穩固如山,不可撼動。
浩土邊界處,歲月之力凝聚成一道灰白光壁,將浩土四方徹底封住。光壁表面時光刻度流轉不息,歲月之力翻湧如潮。
外界虛空亂流觸及光壁的瞬間,時間流速驟然減緩,那些狂暴的亂流頓時變得緩慢遲滯,寸步難行。
李牧收回目光,在七棵先天祖樹之間盤膝坐下,闔上雙眼,萬道源海的七彩光華灑落身上,將那張微微發白的面孔映出幾分斑斕之色。
樹冠之上,七色道光沖天而起,直入無盡虛空。
道光的盡頭,茫茫虛空中,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眼,朝混沌浩土的方向投來一瞥。
那一瞥極遠,又極近。
極輕,又極重。
李牧闔上的眼簾微微顫動了一下,終究沒有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