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決裂又生還(1 / 1)
秋日清晨,微暖的光灑落在窗欞上,窗外的翠竹被秋風拂得沙沙作響,時有一兩絲光亮自翡翠似的竹葉縫隙中穿過,落在窗前的一抹純白上。
慕長璃是被秋風涼醒的,昨晚不知怎的,她就伏在窗前的木桌上睡著了。
她裹緊身上單薄的白色羅衫,現已入深秋,她卻依然身著單衣,心中燃著火,因此也感覺不到涼意。
她簡單梳洗一番後,推開了廂房的門,卻見李騫已候在門外。
“長史大人,敢問大人可有拿到我所需之物?”慕長璃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地發問。
李騫點點頭,將一卷卷宗和一條劍穗遞給慕長璃。
“這是當年帶御器械遴選時,樞密院留存的關於姜大樹的全部資料。這劍穗,是他和他師妹的結義之物,且我得到訊息,他師妹絲湘尚在人世。”
李騫略攜擔憂地望了慕長璃一眼,還是將憋在心中許久的話問出了口:“慕姑娘,此法只能使你和陸大人絕義,並不能救他性命。你可有後招?”
李騫的語氣滿覆擔憂,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感情,他都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與愛人秦月仙極度相似的慕長璃身陷險境。
慕長璃知他是善意地關心,由於她清楚李騫一直將她當成秦月仙的“替身”,倘若得知她的全盤計劃必定會加以阻撓。
眼下,陸錦宣危在旦夕,她決不允許施救環節出任何差錯。
慕長璃淺笑一記,恭敬地答道:“多謝長史大人關心,民女自會安排好一切。”
她自稱“民女”,陡然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遠。
李騫的目光變得有些繁複,他不依不饒地說道:“慕長璃,聽著,你的命不僅僅關係到你自己,你別忘了,我們之間還有交易未達成,我必須確保你無事。”
慕長璃望了李騫一眼,她的面上綻出奇奇怪怪的微笑:“長史大人莫憂心,民女定會信守承諾,償還大人的恩德。”
她見李騫還是一臉憂慮的神情,她的面容微微舒展了一些,轉換語氣補充道:“我娘說過,有恩不報招小人,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也會回來報恩的。”
她這一句話,沒有用任何敬稱,倒像是在閒話家常,說話時,她面上的笑容,猶勝春日暖陽,讓人望之莫名覺得甜絲絲的。
李騫許是被這樣甜美的笑容打動,他不再追問,只是回了句“自己加小心”之後,便不再說話。
氣氛一度變得微妙。
最後還是慕長璃率先打破沉寂:“長史大人,一會兒大人和我進入臺獄後,見到阿宣,還得勞煩大人配合我演完這場戲。”
李騫的眸光驟然黯淡了一陣,繼而又恢復神采:“慕長璃,你當真想好與陸錦宣決裂了嗎?這一場戲後,你和他,便結束了。”
“圓滿的結局,我從未奢求過,我所求的,只是他能平安。”
慕長璃淡然一笑,似是對命運的感慨,又似欲以一笑,將前塵消散。
李騫忽然覺得這樣的慕長璃似太陽般耀眼,他不再發聲,直到與她踏入臺獄大門,都沒有再同她說一句話。
他怕,再與她深交下去,他真的會愛上她,不忍再利用她。
慕長璃和李騫到達臺獄接待大廳時,秦狩正從陰暗過道里匆匆走出,他一臉陰沉,見到李騫,僵硬露出違心的微笑:“李長史,你怎的來了?”
“我要見陸錦宣,帶路。”李騫毫不客氣地命令道。
秦狩的笑僵在臉上,他微微低下頭道:“這陸錦宣是陛下欽點的要犯,若無陛下旨意,長史大人要見他,這恐怕不太妥當吧?”
“陛下御賜金劍在此!”李騫高舉起手中寶劍,那秦狩諂媚的笑容徹底僵住,忙不迭地叩首:“臣秦狩,領旨。”
秦狩領著兩人進入刑房,陸錦宣又被垂吊住雙手,頭歪向一側,長髮散亂地耷拉在側頰邊,已被汗水和血水浸溼,還有幾縷貼在頰側。
“把他放下來。”慕長璃只看了一眼,便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秦狩本想拒絕,但他一瞥見李騫手中的金劍,到嘴的話當即嚥了下去,當場認慫。
兩名獄卒上前解開銬住他手腕的鐐銬,將他放平到地上。
慕長璃從隨身攜帶的小挎包裡取出長針,在他的幾處穴道上施針,片刻功夫後,陸錦宣幽幽醒轉。
在他睜開雙眼的那一刻,她的心落下又懸起。
他終於甦醒,但醒來後,卻要面對更殘酷的現實。
“陸錦宣,你終於醒了。”慕長璃斂起關切之色,冷聲說道。
“長璃,你來了。”陸錦宣此時渾身散發出一股生的氣息,他勉力支撐著身子,從地上爬起來,“你是來,見我……最後一面的嗎?”
陸錦宣被鐵枷貫穿得血肉模糊的雙臂,憑藉著一股信念,艱難地支撐著他站起來。
他雖然被下獄折磨,但整個人絲毫沒有沾染到陰翳之氣,依舊熠熠生輝,他的笑容,依然溫暖得令人如沐春風。
他的音容笑貌,一如在花海定情時那般,未有絲毫改變。
“是。”慕長璃被他的微笑,和眸中的神采刺得生疼,她故作平靜道,“在你死前,有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弄清楚。”
“你想讓我弄清楚什麼,你說。”陸錦宣的聲音依舊溫柔似清泉。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的龍隱身份是真的,此事,是我命人故意洩露給陛下的。”
慕長璃聲色漸冷,她一雙杏眼,此時正折射出怨懟的厲芒,道道厲芒紮在他身上。
“你……這是何意?”陸錦宣雙目微瞠,他不知她又要用什麼蠢辦法來救自己。
無論她說什麼,他心中所存,都只是她善良的一面。
“長璃,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才這麼說的。沒關係,錦宣此生,雖不圓滿,卻無遺憾。”陸錦宣說著,眼底微紅,一陣酸楚攀上心頭,也攀上他的眉頭。
事到如今,他已無畏生死,內心反倒獲得了平靜,唯一意難平的,便只有她。
此生他留給她的美好記憶,太少太少。
慕長璃顯然被他一腔深情打動,但為救他的性命,她必須狠下心,將戲做足。
她露出違心的冷笑:“陸錦宣,聽著,我從沒有愛過你,我接近你,只是為了替我義兄姜大樹報仇,僅此而已。”
她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丟到陸錦宣臉上,眼看著他緩緩躬下傷痕累累的身軀,去拾掉落在地上的信箋。
陸錦宣展開信箋,信箋已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信上確是姜大樹的字跡,原來姜大樹與絲湘已至談婚輪嫁的地步,姜大樹在信中暗示自己或將遇害,鼓勵絲湘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
短短數行,字字泣血。
慕長璃語畢,抬手將劍穗從掌心抖落出來,亮在陸錦宣面前。
“這劍穗,想必你定不會陌生,我就是姜大哥的義妹,我還有個名字,叫絲湘。那年,姜大哥看似是為救你而死,實則是你爹查出了他龍隱的身份,為了立功,在試煉前便對他下藥,讓他成為鱷魚的攻擊目標,以此造成他為救你而死的假象。”
陸錦宣緩緩抬手,去觸劍穗,她卻一下收回手:“還想碰姜大哥送我的東西?你不配!”
“原來你就是絲湘,對不起。”陸錦宣的手垂落回膝側,他微低下頭,誠摯地致歉。
慕長璃望著他悲慟至極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萬幸,他確已相信自己的戲碼。
無奈,她不得已再一次撕開了他的舊傷。
事態發展到這步,只差臨門一腳,迫使他翻供自救了。
“陸錦宣,我曾對你說過,你是我的天空,實則,我的天空不是你,而是姜大哥,你讓我的天塌了,讓我常年活在痛苦中,我也不會讓你的家人好過,我要以你全家人性命為祭,告慰姜大哥亡靈!”
“不,不要。”陸錦宣猛然抬頭,他迤邐著殘破的身軀,被鐵枷貫穿經脈的雙腳吃力抬起,向前挪了兩小步,每動一下,鐐銬就發出輕微的“叮哐”聲,聲聲戮心。
慕長璃當即背過身去,不再看他:“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只要你一死,陸家失了倚靠,到那時,我看誰還能保他們。”
鐵鏈拖行的聲音漸息,接著“哐當”一聲,鐐銬撞擊到地面。
陸錦宣雙膝跪下,抬起血肉模糊的雙臂,抵在額前,俯身叩首。
“求你,放過我的家人。我願意以我的性命,償還對大樹的虧欠。”
陸錦宣聲聲哀求,她早料到會出現這樣的場面,但當他向她下跪時,她的心,仍似被利刃狠戳出數個窟窿一般,血淌不止。
也罷,自己寫的臺本,心裡再苦,也要將這場戲堅持演完。
“陸錦宣,你不是很能耐嗎?有本事,你從這獄中出去,去救你的家人啊。對了,忘了告訴你,你母親舊疾復發,在獄中,只怕撐不了多久。”
慕長璃艱難地一咧嘴角,故作奸險地陰聲回道。
戲演到這裡,終於輪到李騫出場了。
“慕長璃,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報一己私仇,竟連累如此多無辜之人,實在天理難容!”
李騫在這場戲中的人設是一個執法嚴明的官家人。
“天理?他們陸家害姜大哥性命之時,可曾憐他無辜?”慕長璃厲聲回敬。
李騫繼續說道:“你明知陸大人之所以淪落至此,其中也是為了你,而今,你怎可這般恩將仇報,甚至連他的家人你都不放過?”
“陸錦宣是龍隱,他全家本就該死,長史大人怎說是我報復所至?好了,我今日來此的目的已達成,此番還要多謝長史大人的鼎力相助,告辭。”
慕長璃語畢,頭也不回地踏出了臺獄大門。
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撞見他哀求的眼神,看到他滿身的傷痕,心一軟,前功盡棄。
阿宣,再見了。
自此之後,她再也不能這麼稱呼他,也不能再陪伴在他身邊……
“願,以我此生歡欣,換他一世長安。”
慕長璃終於真真正正地讀懂了這句話,只是這頓悟的感覺,滿是苦澀。
重生總在撕心裂肺後,若能以決裂,換他生還,這便是她最期盼的結局了。
直到慕長璃踏出臺獄大門,陸錦宣依舊伏在地上,保持著跪拜的姿勢。
李騫將他扶起,提點道:“欲救人,先自救,我言盡於此,陸大人好自為之。”
他語畢,抬腿欲走,卻被陸錦宣喚住:“李大人。”
李騫停住腳步,只聽他說道:“錦宣知李大人對長璃有意,懇請大人好好照顧長璃,幫助她早日從失去姜大哥的痛苦中走出來,儘可能地讓她快樂……多謝。”
陸錦宣說著抬手相扣,朝李騫折腰行禮。
“陸大人,她能否快樂,取決於你。”李騫冷聲回道。
陸錦宣抬起身來:“這是何意?”
李騫沒有回頭,只是淡淡答道:“若陸家人真命喪她手,你覺得,一個雙手沾染血腥的女子,她這一生,還會快樂嗎?陸大人,好自為之。”
李騫又丟給他一句“好自為之”,這樣的暗示應當是十分明顯了。
陸錦宣若有所思地頷首:“多謝李大人提點,錦宣明白了。”
李騫再也不想給自己增加戲份,他當即疾步踏出刑房,走出臺獄大門。
門外,白衣女子孤立於風中,見他出來,忙上前詢問:“他相信了嗎?”
“看樣子,他已經完全相信了我們的話。這場戲,總算是圓滿結束了。”李騫感慨道。
慕長璃微微頷首,目光驟然縹緲:“是啊,我和他,也結束了。”
“慕長璃,我還是不明白,僅此只能讓你與他決裂,確無法救他性命,你所說的讓他自救,到底是何意?”李騫無暇再感慨,他的心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慕長璃飄然一笑:“戲,只演了一半,還有一半,是我的獨角戲。”
“獨角戲?慕長璃,你究竟還要做什麼?”李騫急了,連聲調都提高數分。
他這一急,讓慕長璃隱隱覺得,他對自己,似乎產生了什麼奇怪的感情。
“我不會出事的,我一定會回來,報答你的恩情。”慕長璃的回答依舊含糊其辭。
李騫終於按捺不住,一把扳過她的肩頭,一雙厲目直勾勾地盯著她:“慕長璃,聽著,若你出事,我就殺了陸錦宣。”
他說著,抬起手中金劍。
慕長璃雙瞳驟縮,他這不僅是恐嚇,他有金劍在手,陸錦宣的生死,僅在他一念之間。
只是,他為何如此在意她的生死?
難道僅僅只是為了那個未達成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