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親子隔閡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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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臺四周人頭攢動,陸錦宣一眼便瞧見身後插著木質囚牌,蓬頭垢面的陸夫人。

母子重逢,沒想到竟是這般悽慘的畫面,望著母親散亂的花白鬢髮,陸錦宣對於母親的一切怨念,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娘!”陸錦宣一聲高呼,陸夫人和眾人一齊向他望來。

他從人群中疾步穿過,奔上邢臺,只看了母親一眼,當即雙膝向監斬官跪下。

“陛下,罪臣錦宣懇請陛下開恩,放過罪臣的家人。”

陸錦宣邊哀求邊向臺上的宋宗叩首。

宋宗正襟危坐,面無波瀾,反倒是陸灃對陸錦宣道:“宣兒,君要臣亡,臣不亡不忠。莫再使陛下為難,就此作罷。”

“罪臣錦宣,求陛下開恩,求陛下赦免罪臣家人,罪臣願將所有罪責一力承擔……”

陸錦宣這一回沒有乖乖聽從陸灃的勸誡,而是固執地邊叩首邊哀求,聲聲情切,他的額頭都磕出血印,最後都淌下血來,殷紅的血跡將他俊美的面容硬生生分隔成兩半,望之甚怖。

在場的人們無不為之動容,不知是誰帶頭高呼一句“請陛下開恩”,接著人群中呼聲愈來愈高,許多曾經受過陸府恩惠的人,都紛紛下跪,為其求情。

“宣兒,別再磕了。”陸金氏哭喊著,老淚縱橫。

就連一向鐵面示人的陸灃都不禁別過頭,不忍再看他的兒子。

一同被押解在刑場上的陸府家僕,開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哭聲感染群眾,人群中也有人跟著哭起來,登時一片哀嚎。

陸錦宣還在不停地叩首,多條血跡從他額頭淌到臉頰上,儘管再痛,儘管再殤,他都沒有落下一滴淚。

這是他最後的倔強。

“陸錦宣。”臺上靜默的宋宗終於開口,“你可知朕為何要處決你的家人?”

“罪臣明白,可罪臣還是斗膽懇求陛下,饒罪臣家人一命。”

陸錦宣停止叩首,他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躬身跪在邢臺上。

“你與遼寇有染,視為通敵;與前朝太子勾結,意圖叛國。朕怎可留你與你家人性命?”

宋宗的面色陰鷙至極,陸錦宣這才明白過來,宋宗並非為早年生祭之事要滅口,而是不滿他救走荀秦,誤以為他有謀反之心罷了。

如此這般,倒是比自己預料的情形要簡單一些。

“罪臣並非……”陸錦宣語出一半,語氣急轉,“罪臣甘願領受責罰,請陛下放過罪臣家人,此事他們毫不知情。”

“陛下。“此時,陸灃面朝宋宗跪下,開口道,“錦宣不知事,是老臣教導無方,懇請陛下寬恕犬子,犬子之罪,懇求陛下允准老臣代為領受。”

“父親……”陸錦宣微微抬頭,愕然望向陸灃。

這是他記事以來,第一次當面喚陸灃為“父親”。

但這並不是陸灃最想聽到的稱呼。

陸灃也抬起頭,看著陸錦宣,目光透出鮮有的慈愛,這一刻,他像極了一個尋常人家,懷揣著對子女深沉的愛,不顯山不露水的嚴父。

“宣兒,你長大了,很多事並非你憑一腔真誠便可扭轉,何人該救,何人當舍,慎斷。還有,利與義不可兼得時,你自己要學會權衡。”

陸灃說這番話時,他的眼中再去往日的犀利,滿目悲愴。

陸錦宣鮮少在他父親眸中看到這樣的神采,他知道,父親這是在與他訣別。

他顧不得什麼禮節,當即爬起身,來到他父親身邊。

“父親,孩兒一定能救您!”他語畢,轉過頭,朝宋宗高聲哀求。

陸灃搖搖頭,將枯瘦的手搭在陸錦宣的肩膀上,壓低聲音道:“那件事,陛下一直如鯁在喉,他不可能輕易放過陸家,唯有我死。”

陸灃語畢,猛然將陸錦宣推開,接著一頭撞向邢樁,登時鮮血飛濺,陸灃癱倒在地,氣絕。

“爹!”陸錦宣痛撥出聲,他當即連跪帶爬來到陸灃身邊,扶起父親,陸金氏難抑悲痛,當即昏厥過去。

“爹!爹!爹——”陸錦宣雙手扶住陸灃的臂膀,使勁搖晃,但他爹終是沒有再睜開眼,陸灃的面上,還掛著淚痕。

陸灃,一生好強,從未在他人面前示弱,卻也在生離死別之際破防,流下淚來。

陸錦宣又輕晃幾記後,他將陸灃放平在地上,跪著向後挪幾步,深深叩首。

“錦宣,叩別父親。”陸錦宣顫聲悲呼。

白日驟然被霧霾籠罩,先前還放晴的天空驟然轉變成鉛色,厚厚的雲層壓得低低的,仿似就在眾人頭頂上,伸手便能抓到。

天色復又暗了幾度後,一道光亮劃破蒼穹。

“紅閃電!這是上天示警啊!”

“天降紅閃電,奇冤吶!”

人群開始議論紛紛,陸錦宣沉溺在悲慟中,遮蔽了人們嘈雜的議論。

臺上的宋宗見天降異象,也不好再處決陸家人,為了平息民怨,此次行刑只得作罷。

陸錦宣借了輛板車,將陸灃拉回陸府,可當他到達陸府門前時,才知道陸府已被查封。

他掉轉頭去,推著板車在雨中艱難前行,身傷易治,心傷難愈,他就這麼一步一泥濘地朝棺材鋪走去。

忽然眼前晃過一抹白,淡紫色的油布傘下,一襲白衣朝他飄來。

“阿宣,我和你一同去。”她不知該說些什麼來撫慰他,最後只憋出這麼一句話來。

這句樸實平淡的話,給了陸錦宣一絲慰藉,他抬起頭:“幸好,還有你。”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無論何時,你都有我。”

慕長璃說著,將傘高舉過他的頭頂,他推著板車,她替他打傘,兩人就這麼在雨幕下漸行漸遠。

雖然在邢臺上,百姓受到領頭吶喊的人影響,有絕大多數人是站在陸家這邊的,但“通敵叛國”畢竟是誅九族的重罪,此番陸錦宣去棺材鋪,竟無人敢售賣給他棺材。

無奈,陸錦宣只得自己找來幾塊結實木板,做了個簡易棺木,將陸灃安放在內。

全程慕長璃一直在他身邊,給他遞工具,為他打傘。

終於,兩人建了個簡易墓冢,陸灃也算是能入土為安。

陸錦宣親手刻了墓碑,在墳前燃起香燭。

做完這一切時,已近子時,由於買不到孝服,陸錦宣只得脫下外衫,以白色內襯暫代。

慕長璃注意到,他由於頻繁發力,有幾處傷口又崩開了。

陸錦宣似感知不到痛一般,雙膝跪地,雙手端著香,祭拜陸灃。

慕長璃放下傘,跟著跪在他身側,陸錦宣上香完畢,開口道:“長璃,我們已定終身,你也喚他一聲爹吧。”

慕長璃點點頭,輕喚:“爹,不孝兒媳慕長璃給爹叩首。”

她語畢,俯下身去,深深叩首。

待她起身,陸錦宣又說道:“自我記事起,我再未喚過他一聲爹,大樹的死、我孃的病,我都把長算在了他身上。有時,我覺得他不配當我們的父親,不配當孃的丈夫。”

慕長璃微愕:“孃的病不是紫荊所致嗎?”

“我娘,除了身疾,還有心病。”陸錦宣陷入回憶,“在我七歲那年,曾誤闖入爹的書房,在書房牆上,見過一名陌生女子的畫像。因為那事,我被爹關在宗祠思過三日,粒米未進,我娘怎麼求情都沒有用。”

慕長璃側過頭,看著他,靜靜地聆聽著。

“後來,我娘開始絕食,但她的身子骨弱,沒幾天就病了。可我爹依然沒有改變主意,甚至都沒有去看她一眼。我恨極了畫上的女人,後來我才知道,她是青霖閣的閣主玄冰。”

陸錦宣接著回憶道:“這就是我為何不願在玄冰閣長留的原因,我當時不知道靈川的存在,我甚至不知我孃的心病是因失去靈川而起……我覺得我真的很不孝……”

陸錦宣說著,神色愈發悲愴,他竭力抑住眼淚,微低下頭,似在懺悔。

“阿宣,其實你對你的家人真的很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慕長璃見他這般難過,心中也酸澀起來,“若是我從小被家人這般對待,我未必能有你這般真心。”

“其實,我爹掩飾得再好,我都能看出來,他心裡是有這個家的。我知道,他害大樹是為了保護我,但我並不需要這樣的保護……但我知道,他是為我好的……”

陸錦宣越說越激動,到後來都開始語無倫次。

慕長璃朝他挪了幾步,將他扳到自己懷裡,緊摟著他的臂膀,將他的頭抵在肩下,柔聲寬慰道:“阿宣,我不能阻止你難過,但我願意陪著你堅強。爹已經走了,爹拼命護下你,你要好好的活,莫負他一番苦心。”

陸錦宣已心痛到說不出話來,但她知道,他一定將她的話聽進去了。

別忘了,他是陸錦宣,他會悲傷,他會難過,但他絕不會怯懦。

未來的路,他定會好好地走。

雨勢越來越大,將兩人的衣衫全部淋溼,淺紫色的油布傘斜撐在地上,雨滴順著傘骨滴滴答答地急墜下來。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的安寧,很快被前來緝人的金吾衛打破。

魏毅帶著一隊金吾衛士兵,將兩人包圍,陸錦宣和慕長璃正準備離開,冷不丁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陸護衛,我等奉陛下密旨,押你進宮受審。”魏毅大聲嚎道。

慕長璃下意識擋在陸錦宣身前:“聖旨何在?”

魏毅斜笑一記:“既是密旨,又怎可公示?”

慕長璃才不中他的計,她態度十分強硬:“既無聖旨,你們便無權緝人。”

她說著,握緊手中的傘柄,這柄普通的油布傘,在安寧時只是柄傘,但在陷入險境時,這柄傘在她手中,勝似繡刀,勝似利劍。

“長璃。”眼看雙方即將交火,陸錦宣開口道,“晾他不敢假傳聖旨,你在家中等我,我很快回來。”

“阿宣,你身上還有傷,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慕長璃緊蜷的手指鬆開,抬起頭,一臉擔憂地說道,她語出一半,卻被魏毅打斷。

“陸護衛,你若不肯配合,莫怪我刀劍無眼。”魏毅語畢,金吾衛霎時齊舉長戟。

陸錦宣轉身對魏毅道:“放她離開,我跟你們走。”

“阿宣!”慕長璃伸手握住他的手,陸錦宣在他手背輕拍兩記,微笑以慰之。

“不妨事,你在家,等我回來。”陸錦宣說著,鬆開她的手,慕長璃的手就這麼空伸著,一雙杏目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繾惓難言。

陸錦宣走到魏毅跟前,魏毅卻取出枷鎖銬住他的雙腕,為了替李騫出氣,魏毅給他準備的鐵枷內還有倒刺,陸錦宣只微一皺眉,繼而舒展開,並未呻吟一聲。

鮮血自他腕間滴落,慕長璃望之心痛非常,她衝魏毅大聲喊道:“魏毅,你和李騫若敢傷他,我必千百倍奉還!”

“呵,沒想到,堂堂陸護衛,竟也用女人傍身?”魏毅鄙夷道。

他的話登時激怒了陸錦宣,他並非是反感別人說他是用女人傍身,他所不能忍受的是,別人褻瀆他對她真誠的愛。

陸錦宣倏爾握拳,一拳朝魏毅面門掄過去,魏毅被打倒在地。

金吾衛正欲上前,卻見他一把扼住魏毅的咽喉,狠厲道:“下次再褻瀆我對長璃的感情,我定不會再手下留情。”

陸錦宣這一拳並未使多少真力,卻足以將魏毅的臉打腫。

魏毅到底還未拿到宋宗決議處罰陸錦宣的旨意,他無權對陸錦宣用私刑,只能將這筆賬記在心裡。

“知道了。”魏毅被他狠厲的眸光震懾到,怯怯地應了一聲。

陸錦宣鬆開手,魏毅從地上爬起,朝金吾衛一擺手,眾人退下,魏毅押解著陸錦宣往皇城方向而去。

羅銀珠正巧在集市上採買藥物,當她看到陸錦宣的囚車從面前駛過時,她不免感到震驚。

也不知長璃現在怎麼樣了。

羅銀珠當即掉頭去尋長璃,她跑到月土匕家門前,見慕長璃正呆杵在門前,也沒有要進門的意思,她的身上還有淡淡血痕。

“長璃姐!”羅銀珠驚呼一聲,疾奔到慕長璃身側,她抓著慕長璃的雙臂,好一番探察,在確認她並未受傷後,將她一把抱住。

“長璃姐,陸大人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你要堅強,我相信陸大人會沒事的。”

羅銀珠使勁晃著神情恍惚的慕長璃,慕長璃聽了她的話,無力地頷首,不到一日的時間,她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此時她連抬手的力氣都失了,只任由羅銀珠抱著。

羅銀珠感覺到她的疲累,接著勸慰道:“長璃姐,你要好好的,對了,我哥,我哥他已經押解著那個遼寇進宮了,他會為陸大人求情的,陸大人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羅銀珠說得信誓旦旦,就差對她說“我保證”,慕長璃知她是好意,終於勉力抬起手來,在她背部輕拍兩記,輕聲道:“謝謝你,銀珠。”

雨夜極寒,但緊貼在一起的心,如烈焰燃燒,溫暖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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