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真情消仇怨（1 / 1）
慕長璃回屋換了一件素淨衣裳，冬季的天總是陰沉沉的，這會兒又飄起小雪，她持了一柄素色油布傘，朝羅府走去。
今日是羅銀珠出殯的日子，身為她二十二年的好姐妹，慕長璃定要送她一程。
羅府匾額上懸掛的白緞分外眨眼，斗大的“奠”字印在紙燈籠上，寒風掠過，發出“嘶嘶”的響聲，頓顯蕭條。
她望著大門，腦海中浮現出昔日羅銀珠拉著她，一路小跑著跨進府門的情景。
物是人非，只談造化弄人。
她抬腳跨進羅府，羅松親自接待了她，羅松一身孝衣，面上哀慟淡然，他顯然是已經完全接受了現實。
“羅護衛，對不起。”慕長璃朝羅松鞠躬致歉，“是我太過感性，害了銀珠。”
羅松搖頭道：“慕姑娘，此時不怪姑娘，是敵寇太猖獗。羅松只盼能兇手能早日伏法。”
慕長璃深知他是不可能放過她孃的，她沒有做聲，靜默半晌，對羅松道：“銀珠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我會為她討回公道的，對殺她的兇手，我絕不姑息。”
慕長璃的態度十分果決，她一雙美目此刻炯炯有神。
慕夫人與遼寇有染，家國面前無小我，她只能、也是必須要大義滅親。
“我可能，看不到兇手伏法了。”羅松慘笑一聲道，“我已向陛下請命，明日隨大人去遼國。臨走之前，還有一心願未了，請姑娘幫忙。”
“你要隨阿宣去遼國，此事阿宣知道嗎？”慕長璃驚愕道。
羅松搖搖頭，坦言這是他瞞著陸錦宣，私自做出的決定。
他懇請慕長璃替他保守秘密，他深知以陸錦宣的個性，定不會答應他一同前去涉險。
“大人總是為別人著想，這一次就讓我這個做兄弟的，為他著想一回。”
羅松輕嘆一口氣，接著轉向慕長璃道：“不瞞慕姑娘，羅松方才得知，我還有一個妹妹，她尚在襁褓時便與我失散，懇請慕姑娘幫我尋到她，將她帶回羅家，拜託了。”
羅松說著，嚮慕長璃深鞠一躬。
慕長璃忙將他扶住，當即答應道：“羅護衛且安心，我定替你尋回妹妹。”
據羅松所說，唯一能證明他妹妹身份的線索便是妹妹左臂上肢的梅花形胎記。
儘管線索很有限，為了讓羅鬆放心，慕長璃還是向他保證定完成他的心願。
兩人在送完羅銀珠最後一程後，羅松因要提前去軍營報到，還有諸多準備工作未完成，他返回羅府打點，慕長璃一個人緩行在長街。
她不知不覺便走到了與陸錦宣初遇的街口，那裡，繁花依舊。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是紅霜。
紅霜怎會出現在此？是湊巧還是故意吸引她的注意？
慕長璃顧不得多想，她方才所見的紅霜身形詭異，不似常人，甚是蹊蹺。
她當即輕功去追紅霜，卻一路追隨她進了李府。
進了李府之後，紅霜的身影便不見了，慕長璃四下尋望，卻沒有發現她的蹤跡。
忽然間，她只覺脖頸一涼，長劍抵在了她的側脖。
“是紅霜嗎？”她不置可否地問道。
這樣熟悉的鉗制招式，這樣神出鬼沒的身法，除了紅霜，世間再無其他人會使。
紅霜提溜住劍柄，繞到她身前，數月不見，紅霜的劍法愈加精進，竟能在不擦傷她的情況下，也不鬆開劍刃，眨眼間就轉到她身前。
紅霜單手持劍，目光似刃，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慕長璃，你來此處做什麼？”紅霜率先發問道，她的聲色冷厲如昔。
慕長璃正色道：“紅霜，不瞞你說，我來此處是為了緝拿殺害我好姐妹的兇手，我懷疑兇手就藏在李府。”
“這麼說，你與那李騫，不是一夥的？”紅霜的聲色略微緩和了些，持劍的手卻依然沒有放鬆半分。
慕長璃頷首，她問紅霜為何來此，紅霜剛緩和下來的眼神復又變得凌厲，她告訴慕長璃，在她們分後後，銀玉便被容天嘯擄走，此番容天嘯正在李府做客，她是為救銀玉而來。
慕長璃嘆息道：“銀玉與我相識一場，我也不能眼看著她落入奸人之手，我同你一道去。”
“你要救銀玉？為何？你與陸錦宣不是一夥的嗎？”紅霜的防備心比往昔增強不少。
慕長璃坦然道：“我現在已是阿宣的未婚妻，我知你恨阿宣，但他實非害你姜大哥的兇手，這點你清楚，我救銀玉，是因為她也是我的朋友，再無其他。”
紅霜聞言，終於放下持劍的手。
“你倒是坦蕩。至於錦……陸錦宣是否是殺害我姜大哥的兇手，我會徹查到底。”
紅霜利落地一抬手，長劍回鞘，她一下拽住慕長璃的手，拉著她躲到暗處。
“李府戒備森嚴，李騫、容天嘯皆不是等閒之輩，你我定要萬分小心。”
紅霜邊觀測周遭情況，尋找能隱蔽身形的落腳點，邊小聲提醒道。
慕長璃微微頷首，下意識地握緊刀柄。
兩人瞅準時機，潛入內院，悄然撂倒兩名侍女，換上侍女服。
兩人已經達成一致，由紅霜進殿行刺容天嘯，自己替她肅清外圍，屆時救下銀玉後，紅霜帶著銀珠，直接去自己當初救秦月仙出走的秘密通道。
慕長璃的計劃很是詳盡，她考慮到了種種因素，卻唯獨忽略了自己的退路。
紅霜發現了這一漏洞：“我們全身而退不成問題，你怎麼辦？”
慕長璃淡然道：“我自有辦法脫身，不必顧慮我。”
紅霜深知她此言不過是在寬慰自己，但眼下最要緊的救出銀玉，她縱使明白慕長璃處境危險，卻也顧不得這麼多，只能按計劃行事。
事實一切都在往計劃好的方向發展，當紅霜拔出劍時，魏毅和李騫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最後只剩下容天嘯能與她對陣。
紅霜的劍本就快，加之懷揣救贖摯友的決心，還有對容天嘯當年也暗害過姜大樹的恨，她的劍法狠絕地超乎想象。
最後，她與容天嘯的劍刃彼此緊逼，容天嘯猛然一發力，將她逼到立柱邊，眼看他的劍刃再移近一分，便將要了她的性命。
危急時刻，銀玉奮不顧身地飛身從高階上俯衝下來，高舉雙劍朝他砍去。
容天嘯當即向後退一小步，揮劍劃傷銀玉的手臂。
“銀玉！”紅霜急喚一聲，激起全身內勁，發動反攻，銀珠當即從地上爬起，抬起雙劍，將自身內力凝聚於劍尖，與紅霜一同反擊。
容天嘯此戰吃了輕敵的虧，加之先前被紅霜消磨掉部分內力，此時很快便敗下陣來。
紅霜一個箭步上前，抓住銀玉的手腕，容天嘯自是不會放她們走，他大吼一聲：“就憑你，也想帶走我的女人！”
他擲出飛扇，長刀橫亙在飛扇與紅霜銀玉倆姐妹之前。
容天嘯抬眼，只見慕長璃手持長刀，擋在她們身前，大聲道：“你們快走。”
紅霜只留下一句“你加小心”便拉著銀珠往計劃好的逃生路線奔去。
“慕長璃，又是你！”容天嘯此時已紅了眼，眼看著銀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救走，他將所有的賬，都算在了她身上。
“容大人，不是所有東西都能以強取豪奪的手段佔有的。”慕長璃冷聲道。
容天嘯聽了她這話，改變了原本想殺她洩憤的決定，他怒氣漸斂，抬手收回摺扇，以疑問的語氣輕“哦”一聲，問道：“比如說？”
“比如，人心。”慕長璃言簡意賅地答道。
容天嘯似是聽到了一個極好笑的笑話，他驟然展開摺扇，嘴角勾起邪笑。
他與方才殺紅眼的魔頭，瞬間判若兩人。
容天嘯不經意多打量了她幾眼，這個女人，雖不是銀玉這般令人著迷，倒也是個有趣之人，難怪她能將陸錦宣這座千年冰山融化。
他走近幾步，正欲開口時，魏毅帶著一隊殘兵敗將趕至內殿。
魏毅這個馬後炮重新燃起了他的怒火，他將一通火全部撒在魏毅身上。
他這不僅是怪他救援來遲，更是怪他壞了氣氛。
本來容天嘯還想和慕長璃多說幾乎話，被他這一攪和，登時也沒了興致。
“拿下。”他輕聲發令道。
魏毅一揮手，大隊人馬將慕長璃團團圍住。
容天嘯瞪了士卒一眼道：“誰讓你們動她？本官讓你們把這個壞氣氛的草包拿下。”
士卒們原地怔愣須臾，接著將長戟對準魏毅。
魏毅一臉憋屈，被兩名士卒押出大殿。
容天嘯扭頭看向慕長璃：“慕長璃，本官與你打個賭，本官賭你今日走不出這扇門。”
不，她不能被困在這裡。
她和他約定，明日要親眼目送他出城的。
他們說好……不見不散。
“容大人想把民女困在這裡，民女怕是要讓容大人失望了。”
容天嘯望著她一臉決絕的模樣，輕笑出聲，他輕搖摺扇。
“本官原以為這我意無念只是浪得虛名，沒想到倒還真能左右人的行動。”他瞥了一眼神色微變的慕長璃，接著道，“我方才在扇骨撒了一些，沒想到竟然真的不想殺你了，而銀玉姐妹也多少吸入一些，你猜她們會有什麼反應？”
慕長璃大驚，忽覺全身乏力，她整個人半跪在地上，手撐長刀這才穩住身形。
這時，傳來銀玉姐妹的聲音。
“銀玉，不能回去，你快停下！”
“姐姐，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她吃力地抬頭，只見紅霜緊緊抱住銀玉，銀玉卻還是不由自主往大殿這邊走來。
這才是我意無念真正的威力！
慕長璃始覺中計，但為時已晚。
她當即逆鎖經脈，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紅霜銀玉倆姐妹擲出飛針。
飛針入穴，大幅緩釋了我意無念的效用。
銀玉恢復神智，倆姐妹的行動恢復自如，紅霜驚愕地望向慕長璃，只聽慕長璃嘶喊道：“快走！快走啊！”
“攔住她們！”容天嘯一聲令下。
慕長璃當即從地上躍起，拼盡全力與士卒搏鬥，她逆鎖經脈控制毒素，此法支撐不了多久，她的功力也大幅受限，被士卒砍中數刀。
“快走啊！”她衝一同抗敵的倆姐妹喊道。
紅霜大聲回道：“你救了銀玉，我不能丟下你，一起走。”
“我走不掉了。紅霜，答應我，不要傷害阿宣，這是我唯一的……”
她語出一半，忽然瞧見了銀玉左臂上的梅花狀胎記，正愣神間，背後被狠狠砍中一刀，她停頓須臾，調轉話頭：“脫險後，速去找羅松，一刻都不要耽擱。”
慕長璃顧慮到有容天嘯在場，不便將話言明，只能這麼對紅霜說。
紅霜大聲回了一句“我答應你”之後，牽住銀玉的手，殺出一條血路。
在慕長璃倒下之前，姐妹倆總算是平安脫險了。
“慕長璃！”這一回容天嘯是動了真怒，他將摺扇擲向她，扇骨將她的手臂劃得皮開肉綻，慕長璃一個側轉，撲倒在地。
逆鎖經脈的時效已過，她再無機會，走出這扇門了。
她終還是失約了……
不知明日，他等不到她，會不會難過，會不會留有遺憾……
紅霜在脫困後，依照慕長璃所言，一刻都沒有耽擱，萬幸趕在羅松離開羅府前找到了他。
羅松一眼便瞧見銀珠左臂上的胎記，他激動地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只一個勁兒地喚銀玉為“妹妹”。
倆姐妹懵了，羅松將自己與親妹妹失散一事告知她們，銀玉將自己的經歷與羅松所言一作對比，發現諸多巧合，最後還是羅夫人趕到，終於確認了銀玉的身份。
失散二十餘載的家人重逢，三人忍不住抱團痛哭。
紅霜在一旁看著，不禁也紅了眼眶。
她沒想到，慕長璃最後的請求，其一竟是幫銀玉找到家人。
紅霜此刻對慕長璃多了數分敬意，對於她的另一個請求，紅霜也打算按照她希望的去做。
她決定，暫時放下仇怨，不再視陸錦宣為仇人。
紅霜之所以做出這個決定，與其說是她被慕長璃打動，不如說是她自己尚對陸錦宣餘情未了。
畢竟在與他相處的時日裡，她是真的為他心動。
“姜大哥，你在天之靈，會原諒絲湘吧？”紅霜舉頭望天，在心中反覆祈求姜大樹原諒。
但紅霜也很清楚，她對陸錦宣註定是一廂情願的付出，他不會給出任何回應。
無妨，她既已決定放下仇怨，她所能做的便只有成全。
銀玉剛和家人重逢，她不能再像以往那樣，任性地拖著她冒險。
紅霜打斷，瞞著銀玉，自己一個人悄悄去救慕長璃。
陸錦宣明日便要離開大宋，紅霜知道，他在臨行前，最想見的人是她。
紅霜不想讓她心愛的人和她的恩人留有遺憾。
營救慕長璃的計劃在她心中悄然醞釀……
那邊，慕長璃倒在地上，面對李騫醜惡的嘴臉，她的心裡只懷揣著一個願望。
她只願自己的付出，能換來紅霜放下仇恨。
若能用自己的一條命，助摯友消除仇怨，同時守護愛人，縱然一死，何懼之有？
慕長璃抱著必死的決心，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