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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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方之的確生氣了,但他不是為妹妹而生氣,他是氣自己太弱、太無能。

阿爹走的時候,曾囑咐他照顧好妹妹。他以前也確實做到了。妹妹讀書沒他好,他總是充當著教導者的角色。可現在呢?練刀的時候,妹妹卻強過他,幫他出頭,幫他教訓那囂張的陳家小子。如今他感到自己反倒成了被妹妹保護的物件——沒有男孩喜歡這樣。

他不由得疏遠了妹妹。今天,還當眾甩開了她的手。其實他事後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越想越愧疚,想等她回來以後跟她道個歉。然而他本以為妹妹會一臉沮喪地回來,沒想到她回來時卻蹦蹦跳跳,滿面笑容。他不禁深恨自己自作多情,更加不想理她了。

第二天,他們各走各的路,一前一後來到學堂。林豫兮一進門,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他身邊,而是抱著東西走到後排,坐在了陳彥周之旁。

滿屋的人都震驚了,呆呆地看著他們。

他們是可以隨意選擇座位的,但大家一般來說還是固定坐在同一位置。誰都知道,林豫兮和陳彥周是死對頭,怎麼現在他倆忽然坐到一起去了?

“看什麼看?”陳彥周得意道,“我們決定握手言和啦!”

“老大,你怎麼能……”鄭瑞藻一臉痛心,“這可是我們的敵人啊!”

“不是敵人,是同門。”林豫兮說,“何先生不是說了嗎,我們同門應該親如手足。所以從今天起,陳彥周也是我的朋友了。”

學堂裡轟然響起了議論聲。林豫兮拍拍手,讓所有人靜下來,然後朗聲說道:“陳彥周昨天答應我了,以後不再欺負任何人。之前我們也打過他很多回了吧,我數數,一、二、三……”

她掰著手指,卻忘了自己打敗過陳彥周幾回,呆在了那裡。倒是顧紉秋比較老成,凡事都記得清楚,他連忙幫她說:“打了他十回了。”

陳彥周最好面子,當即否認:“才沒有……”

林豫兮趕緊踩他一腳,讓他閉上嘴,然後伸出小手,誇張地比劃:“十回啊,十回!大家想想,差不多該扯平了吧?”

小夥伴們若有所思,沒有人反對。最近他們和陳彥週一起讀書一起習武,不知不覺日漸親近,又聽楊先生、何先生常稱讚他,對他的印象已與以前大為不同。林豫兮觀察著他們的態度,順勢又說:“他還願意為大家做點事。明天楊先生要考校我們,今天放學,陳彥周說他和我一起來教大家刀法,大家都來吧。”

“哇,這好事怎麼不叫我!”張鶴年今天晚到,站在門口聽見她的話,笑著說,“那練完刀我請大家一起吃東西,我帶了好多錢呢。”

他正拍著腰包,忽然發現了不對:“那個,豫兮,你好像坐了我的座位……”

陳彥周揮揮手:“你就坐林方之旁邊吧。”

林方之忍無可忍,猛然站了起來。“林豫兮,你在搞什麼鬼?”

“什麼?”林豫兮奇怪地看著他。

林方之走到他身旁,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過來,坐回原來的地方。”

“誒,等等。”陳彥周伸手攔住他,“人家願意坐哪裡就坐哪裡,關你什麼事?”

“我是她哥!”林方之怒道。

“你又不喜歡她了,何必拉著她不放。”陳彥周說,“以後換我來喜歡她……”

他這句話並沒其他意思。他是個不讀書的村童,喜歡就會說出來,哪知道“喜歡”二字事關男女大防之禮,是不能隨便說的。京城來的林方之聽了這無禮的話,立即氣得臉色發白,一拳就打在了他的鼻樑上。

林方之一向是乖孩子,從不跟人打架,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主動出手。陳彥周愣了片刻,反撲過來,兩人翻滾在地上,帶倒了一片桌椅。

“別打了!”林豫兮急忙拉他們,但根本拉不開。正在忙亂之中,門口傳來一聲怒喝:“給我住手!”

林豫兮回頭,只見何先生夾著書站在那裡,滿臉怒色。

陳彥周也住了手,從地上站起來。林方之捂著臉慢慢爬起,不敢直視何先生的目光。

“學堂豈是你們鬥毆的地方!”何先生把書往桌上一摔,“給我滾出去,到太陽底下站著!”

兩人灰溜溜地走到了院子中,不敢找陰涼處,站到了毫無遮擋的陽光下。站了一會,只聽屋裡傳來了琅琅讀書聲,兩人相視一眼,一起嘆了口氣。

“我也來了。”背後有人說。回頭一看,林豫兮苦笑著看著他們。

“你怎麼也來了?”林方之驚道。

“我也有錯,總不能躲在一邊吧。”林豫兮走到他們中間立著,“所以我說我沒做功課……”

“你是不是傻!”陳彥周說,“呆魚,真的是呆魚!”

林豫兮笑了笑,沒再說話。他們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等待何先生叫他們回去。誰知他今天極其狠心,都過了半個時辰了,也沒有來叫他們。

夏天的太陽越升越高,四周傳來聒噪的蟬鳴。林方之只覺得汗如雨下,漸漸有些站不住了。

陳彥周察覺了他的狀態,嘲笑道:“哈,不行了吧。這算什麼,我爹有時讓我頂著硯臺跪一個時辰,我也能一動不動!”

“這麼厲害。”林豫兮讚歎道。

“這有什麼好驕傲的!”林方之哭笑不得。

門忽然開了。他們嚇得閉上了嘴,目不斜視,站得筆直,生怕何先生突然又出來罵他們一頓。結果出來的不是何先生,是張鶴年。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三隻小瓷杯,裡面裝滿了水。

“來,你們喝點水吧。”他伸出白白胖胖的小手。

“何先生讓你來的?”林方之問。

“不是,楊先生把他叫出去了,他讓我們自己寫字,我就偷偷……”張鶴年緊張地向那邊張望一眼,“你們趕緊喝,只怕他馬上回來了!”

“你真好。”林豫兮感激涕零,“我的那些小弟,真是不講義氣!”

“不是,他們在抄書。”張鶴年說,“真羨慕你們能在外面站著!今天何先生竟然一個個地抽查我們默書,從書上隨便亂抽,默不出的就要把學過的全抄十遍!”

陳彥周聽了,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的好運。如果真讓他來默,他只怕是好多字寫不出來,到時候不識字的秘密就暴露了。沒想到因為打架倒躲過一劫,真是謝天謝地。

他們又站了一會兒,等裡面的人逐一考完了,才被允許回去。看著眾人哭喪的臉,陳彥周心想今天實在驚險,還是得趕快學會寫字才是,要不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遲早也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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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學後,林豫兮果然和陳彥週一起去教大家練刀了。經過了今天恐怖的突擊考試,人人都心有餘悸,怕明天繼續栽在楊先生手上——他的恐怖比何先生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幾乎所有人都留下參加練習了。

林方之則沒有這份心情。他看見妹妹和陳彥周混在一起就滿心煩悶。眼不見為淨,他早早走了,獨自回到家中。

他也沒像往常一樣進書房,而是走到供奉父親靈位的地方,跪在靈前,默想心事。

“爹,對不起,我沒用,沒能照顧好妹妹,反倒要妹妹護著我。我還沒把妹妹教好,讓她跟姓陳的小流氓混在了一起。我還在學堂裡打架,讓何先生失望了。我……”

“阿栩,你幹什麼呢?”他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阿孃。”林方之連忙站起來,“我沒事。”

“你怎麼了?”陳翠心疼地把兒子摟到懷裡,“看你這兩天都不理阿夏,你們吵架了麼?”

林方之搖搖頭。

“那是怎麼回事?”陳翠問,“你跟阿孃說說?”

“阿孃,我……”林方之狠狠心,終於說出了思慮已久的話,“我不想去學武了。”

“為什麼啊?”陳翠有些吃驚。其實她一開始本就不支援孩子們去舞刀弄槍的,但經過了阿蕙的事,她慢慢覺得何敬初說得對。人無剛骨,立身不牢,女孩子也不例外。何況阿夏樂在其中,她也就不反對了。

但她沒想到,阿栩這個男孩子,竟不想學下去了。之前,她只糾結於女兒的問題,竟沒有考慮兒子會有什麼想法。大概她覺得男孩子天生就該喜歡刀槍棍棒,打打殺殺,願意學刀是天經地義的吧。

林方之面對母親的疑問,如實說道:“我覺得我學得太慢,大概不適合這個。我還是喜歡讀書,喜歡算術。”

陳翠寬慰地笑了:“才學了幾天呢,就說起適不適合了。又不求你真的上陣殺敵,就當強身健體好啦。”

林方之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陳翠忽然看穿了兒子的心事,問道:“是不是你覺得阿夏學得比你好?”

林方之不肯承認,但他的神情豈能逃過母親的眼睛。

“咳,你不要和她比啊。”陳翠說,“她本就喜歡這些,學得快一點不是很正常?”

“可是,可是我是哥哥啊!”林方之抬起頭,眼神滿是不甘,“我怎麼能比妹妹弱?”

“難道你事事要比妹妹強?這怎麼可能呀。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就像你算術比妹妹強那麼多,她要跟你比,不是氣死了?”

“阿孃,可是,可是我應該保護妹妹的……”林方之終於說出了最深的想法。

陳翠恍然。阿栩想要保護妹妹,可是他發現,妹妹根本不需要他保護了。這就是讓一個男孩子失落的原因。

到底該怎麼跟他解釋呢?陳翠一時有些為難。她想了想,問道:“阿栩,你覺得妹妹可不可以保護你呢?”

林方之果斷搖搖頭。

“為什麼呢?”

“因為我比她年紀大,又是男孩子,當然應該我保護她。”

陳翠笑道:“你知道阿孃的想法嗎?你說,阿孃生出兩個妹妹,是不是就是為了給你增加兩個要保護的人?”

林方之怔住了,他想,當然不是。

陳翠又說:“人有兄弟姐妹,是為了互相幫助的,而不是為了誰保護誰。你幫助妹妹,妹妹也可以幫助你呀。你教她算術,她教你學刀,這樣不是很好?”

把“保護”換成“幫助”,林方之果然覺得容易接受了。他微微點頭,卻聽母親繼續說道:“你再想想,阿爹和阿孃,是誰保護誰?”

“阿爹保護阿孃。”

“可是阿爹餓了,是阿孃給他做飯。阿爹冷了,是阿孃給他添衣。阿爹病了,阿孃會照顧他。阿爹遇到麻煩,阿孃會為他奔走。你說,這算不算一種保護呢?”

林方之點點頭。

“所以一家人其實是互相幫助的,對吧?否則人為什麼要有家人?可惜阿孃能力不夠,在關鍵的時候,就沒能幫上阿爹。所以阿孃希望你們姊妹都要做有能力的人,將來才能幫助彼此啊。”

“阿孃……”林方之有些釋然了。他抱住了母親,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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