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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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所宅子就在他的面前,被層層森林緊緊圍繞束縛著。他模糊間看到站在二樓窗前的女性身影。

低下頭,身上所有的傷痕都消隱無蹤了,那些黑暗饋贈給他的禮物,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路易低頭沉默了一會,此刻就連呼吸都成了一種負擔,他耷拉著肩膀在馬背上休息著,等到有了力氣,將劍上滴著的黑色水跡擦拭乾淨入鞘,驅趕著愛駒慢慢走近。

等他到了房子附近,已經有一位年輕人等在那裡了,他穿著得體的服裝,一舉一動都讓路易想起了曾經的生活,那些在他記憶裡未曾被玷汙的美好。

“你是迷路了嗎?”年輕人金黃色的頭髮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肖小姐說好像看到有人需要幫忙,我還以為她看錯了。”

一樣無憂無慮的語氣。

“我是來推銷糖果的,在這裡迷了路。”

路易這才發覺自己的嗓音嘶啞的厲害,像是沙漠中瀕死的旅人。他嚥了嚥唾沫,讓自己的嗓子不那麼難受。

很快,他就被帶到了屋子裡面,那位名為海勒姆的年輕人端來一杯加了蜜的水,等到這份甜蜜到了肚子裡面,他才覺得自己又活了過來。

很快,那些夫人們就圍了上來,對著他展示出來的糖果評頭論足。在一片吵吵嚷嚷中,他看到一位成熟的男性看著這邊,他有著和別人完全不同的堅定目光,那是隻有信念才能鑄就的硬度。

喬·莫里斯,阿瑟斯牧師的得意弟子。路易在心中默唸。

“你們可以自己嘗試一下,這些都不錯。”擠出一個笑容,路易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先生,我可以和你談一下嗎?”

喬抬頭審視地看著路易,沉默了一會,答應了這個奇怪的請求,隨後帶著他來到一間無人的屋子,靜靜等著他的回話。

“喬·莫里斯,阿瑟斯先生的弟子。”路易能感覺到自己的語氣,沒有什麼生氣,這是他天生負擔著的重量所帶給他的;“不知道他有沒有提到過弗朗西斯。”

牧師的眼神帶著一點驚訝,回憶了一會,皺著眉頭盯著他:“獵魔人?”

“阿瑟斯先生的遺產裡應該有一串時鐘項鍊,拿給我,那屬於弗朗西斯。”路易本來想和這位牧師好好談談。卻又在說出口的一霎那改變了本想說的話。

有幾個人會相信這世界上神神鬼鬼的東西呢?他想。

牧師解釋說項鍊沒在自己身上,如果需要的話,明天可以陪著他去村子取。牧師的緊皺的眉頭下的目光停在他破損的衣角處:“不會太久,今晚就先歇息在這裡吧。”

路易跟著神父回到客廳,這所石頭砌成的房子裡瀰漫著酒心巧克力的味道,有幾位夫人已經有些醉醺醺的,氣氛熱烈像在舉行歡慶會。路易縮在一旁的角落裡盯著這一切,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沒有笑過了。

察覺到有人靠近,路易回過頭去,一位年輕的小姐站在他身後,一雙帶著笑意的黑色眼眸看著他。

路易突然覺得場景有些熟悉。

“肖。”那位小姐行了一個禮,自我介紹道。

“路易·弗朗西斯。”

他這才想起來,就是這位小姐發現了他,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一片漆黑中找到的。心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表面上十分紳士的道了聲謝。

“沒什麼,只是看到有人陷入黑暗之中,幫了一把而已。”肖小姐抿著嘴唇,嘴角勾出了一抹淺淺的酒窩,她抬手微微理了理垂在額邊的髮絲,眼神停留在不遠處。路易寒暄了幾句,餘光瞥見旁邊視線的終點,是一個小小的灰衣女士,在一片鶯鶯燕燕中格外顯眼。

“夜路不好走吧。”沉默了一會,那位女士終於收回了目光,又開始了一個話題。

接下來就是宴會上最常見的寒暄部分了,路易很大方的送了她幾顆酒心巧克力,黑頭髮小姐也很愉快的感謝了他的慷慨。

“打擾了。”閒聊了一會,那位小姐又端著酒杯走了回去。

路易眼睛掃過去,依稀看見她回到了那位灰衣女士身邊。

若有若無的談話聲傳了過來。

“今晚可是會有怪物的,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

“有酒心巧克力————”

人群中時不時傳來一陣陣笑聲,他們分成不同的圈子紮成堆,用一種無言的默契排斥著圈子外面的人。有這麼一瞬間,路易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與客廳裡喧鬧的人們的不同。也許在未來的某天,他會死在某個魔鬼手裡,而這些人們永遠都不會見識到掩蓋在平常下的另一個世界,他們唯一的交點就是在今天參加了同一個宴會罷了。

路易的眼神沉入了窗外的夜色。夜晚才剛剛開始。

路易睜開雙眼,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用力眨了眨雙眼,視覺慢慢恢復,映入眼簾的是一道矮矮的床簾,在黑夜中泛著詭異的紅色。

他豎起耳朵安靜地傾聽,鐘錶的回聲在黑夜裡顯得無比清晰。“咔噠”一聲,接下來是帶著節奏的三小聲,這意味著現在是午夜三點了。

它們就要來了。

路易無聲地從床上翻了下來,從很久以前——大概是他第一次殺掉女巫開始,他就一直穿著衣服睡覺,這是一個優秀獵魔人所應有的品格,時刻準備獵殺黑暗——或者葬身黑暗。

他順著牆邊悄無聲息的走著,到了窗戶旁邊,探頭向外看去,雪停了,天空中掛著一輪腥紅的圓月。雪地被暈染成了淡淡的血色,薄霧從樹木投射的影子裡升騰而起,漸漸瀰漫開來。

路易手輕輕抖了抖,那柄短劍又出現在他的手裡,他用右手反握著劍柄,悄悄推開了房門。走廊上一片安靜,兩邊各有一排房間,他踮起腳尖無聲地前行,月光從走廊兩邊的窗戶投射進來,拉出長長的影子。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飄散開來,路易皺起眉頭,跟著氣味追蹤到一樓一扇虛掩著的門前。

門輕輕的開啟,房間裡一片血腥,到處都散落著殘缺的肢體。他慢慢走進去,鐵鏽的味道濃郁起來,路易用手沾了一點血跡,還是溫熱的。

這場屠殺剛剛結束。

弗朗西斯家族似乎都有一種天生的直覺,一種追蹤魔力的天賦。路易趴在地板上仔細嗅了嗅,一股魔力的腐臭味道充斥了他的大腦。

沿著這痕跡,路易又來到了二樓走廊,最終停留在一扇門外。

門內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無比熟悉,路易踹開木門,一聲脆響繞著這所宅子環繞了幾圈,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醒來。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東西站在屋子中央的床邊,聽到動靜,它轉過了頭。月光從窗外透進來,室內泛著淡淡的紅光,路易這才看清楚,它沒有五官,一抹黑氣遮住了本是嘴的位置。

這不是那群躲在黑暗中的傢伙。

路易眯起眼睛,這才覺得有些麻煩。

夢魘,這是一群生活在夢境和現實中的生物,無形無體,脫胎於恐懼,成形於陰暗,它們最擅長的就是喚醒人們內心的恐懼和陰暗過往,並以此為樂為食。

這也是驅魔人最不願意遇見的怪物。

他慢慢鬆開手中緊握著的劍柄。夢魘並不存在於真實世界中,見到它們的時候,就已經處於虛幻與現實的交界處了,這樣的能力使它們幾乎不可能被殺死。

當然,是很少,而非絕對。

夢魘寄居在人內心的怯弱處,當一個人無所畏懼的時候,它就失去了生長的土壤,自然而然就會死亡。

“來吧,我看看你有多強。”

路易跪坐在夢魘面前,他將那柄父親留給他的劍橫在膝上,右手虛搭在劍柄上,和夢魘“對視”。一股眩暈感逐漸浮現,這讓他的大腦嗡嗡作響起來,黑暗像潮水一般沖刷著他的視野,最終,他眼前一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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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魘帶著極大的樂趣注視著眼前的男人,它將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幻化成了煙霧鑽入了男人的腦海,大量的記憶撲面而來,它興奮的打了個寒顫。

還有什麼是比摧毀一個人更有趣的呢?

哀嚎,恐懼,絕望,這些都會讓它更加強大。

記憶凝結成的晶體破碎,化成一幕幕影像在它的眼前浮現。最開始是一個牙牙學語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看著母親的腹部,父親在一旁摸著他的腦袋;很快,影像就變成了男孩對著搖籃裡的嬰兒流口水,母親在一旁笑著,教他念“妹妹”。

成長的一幕幕逐漸被快放,男孩跟著父親訓練,越發強壯,而小女孩也慢慢長大,這一段記憶裡滿滿都是幸福。夢魘感到本能的不適,它越過了這一段。

它充滿惡意的用暴力擠開表層的記憶,一些藏在內心深處的回憶被粗暴的拉扯,慢慢顯露出來。

圍繞在妹妹身邊的烏鴉,血紅的眼珠子,從女孩身上偶爾爆發出來的黑暗氣息,父親和母親整夜的私語。縮在房間角落的男孩,懵懵懂懂的眼神和夾雜著恐懼。

這段記憶十分混亂,這讓它有些疑惑,但它很快就不再糾結於這一段,記憶深處的禁地裡,一些有趣的東西被它挖掘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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