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我是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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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說,哪怕是這山裡就有山溪,可去山中取水仍有諸多不便,萬一到了旱季,更是麻煩。”中年人隨手指著村中的幾個地方說:“依照堪輿學的說法,在這個幾個位置打井,百利而無一害,可我卻愣是一口井都沒見到,實在是怪事。”

“山民做事,可能沒有規劃這麼多。”那小哥在一旁想了想:“或許只是大家都不願意出錢出力而已,到時候井有了,哪幾戶人家準用,哪幾戶人家不準用,一來二去之下反倒又有了說頭,不如省一事。”

“打井可是大事,怎麼能省?”中年人搖搖頭:“一會兒見了村長,我少不得要跟他說道說道。”

“那到時候就要看您的三寸不爛之舌了。”小哥嘿嘿一笑,小跑著來到悶葫蘆身旁問道:“哥,這箱子太沉,用不用換把手?”

“你提不動。”悶葫蘆提醒道:“在人前,要叫我族長。”

“喔喔,我這不是一下沒改口過來,老不習慣。”小哥撓了撓頭:“村長家這麼遠麼?”

“就快到了。”

在進村之後,小哥和中年人就很自覺得跟在了悶葫蘆身後,由他來帶路,這悶葫蘆也確實是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提著那隻沉重的箱子,仍是腳下生風。

只是,從他的視角來看,還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這悶葫蘆在走路的時候,幾乎完全無視路邊的平房,只有到了路口才會迅速地略過幾眼,但也不是在看那些房屋的造型、外觀,而是更接近於數數——是的,他根本不在乎這些房子長什麼樣,就只是純粹得在透過路口房子的數量,來判斷哪一條路才是通往村長家的。

路明非猜測,這個人,應該也是第一次來勤家村,只不過不同於其他二人,他在事前把村裡的地圖背了下來,而每個路口的觀察,其實是在核對自己的記憶。

這很反常,因為一個能在沒來過村子的情況下,就能做到把村裡的佈局全部記憶在腦海中的人,沒理由會對自己的記憶力不自信。

除非,他對那張地圖本身,並不是十分信任。

……

“有人在家麼?”小哥在一座小院的外圍,用當地的方言詢問。

面前的小院,雖然幾乎看不出後世由勤勉所打理的那座小院的模樣,但位置確實是同一處。

“來了。”平房內,走出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人。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路明非能感受到,情緒一向平穩的悶葫蘆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心裡卻是實實在在的咯噔了一下,連他都這般驚訝,剩下二人自是不必說,那小哥離門最近,倒吸涼氣的聲音也最明顯。

這也怪不得他們,畢竟那張臉,實在是有些過於驚悚,在路明非看來,簡直就是老村長從遺像裡走出來似的。

這老人當然不可能是勤岑,可是他們的蒼老程度卻是一致的。那張皺巴巴的臉就像是乾枯了百年的土地,哪怕是被大雨澆淋上一天一夜,恐怕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老人家……今年高壽啊?”中年人眼角抽搐地問。

老人看看他,又看看那敲門的小哥,並不做答,似乎是聽不懂他的官話。

果然,在小哥又用當地方言重複了足足三遍後,那老人才伸出手指,緩慢地比了一個數字。

“九十?”中年人一愣,隨後才有些找補地尬笑道:“難怪,難怪。”

老人沒有多餘的表情,又或者說他的臉並不能做出太多的表情,他衝三人招了招手,然後揹著手朝著裡屋緩緩走去。

“這位,是村長家的哪位老祖宗?”中年人走在最後,小聲地問一旁的小哥:“莫說是九十了,哪怕是九百歲我也信啊。”

“這個這個……他好像就是村長。”小哥不好意思地說。

“這個年紀還能當村長?!”中年人傻了:“你們這趟僱我來,不會是給他老人家找個寶地把身後事給辦了吧?”

“噓!這話可不興說!”

兩人小聲嘀咕的時候,老人的動作倒是意外的麻利,三杯茶水已經在小桌邊擺好。

隨後,老人便緩緩慢慢地踩著樓梯上了二樓。

“你們先坐,我把東西給村長送到樓上去。”樓梯發出了咯吱咯吱的異響聲,悶葫蘆拎著那隻巨大的牛皮箱子,跟著老人上了樓。

來到二樓,在右拐幾步後,老人在一個房間前止步,隨後推門入內。

房間的陳設很簡單,又或者說幾乎沒有什麼多餘東西,兩把紅木的單人椅,一張小茶几,再配上一面落了不少灰塵的書櫃。

老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陽光透過窗紙,落在了他稀疏的頭頂。

悶葫蘆把箱子豎立著放在門邊,看向老人。

老人點點頭,指著屋內的另一張椅子,平靜道:“坐吧。”

這一次出口的,不再是難懂的方言,而是標準的官話。

也是同一時刻,他眼中的那種遲暮之年所特有的遲鈍和渾濁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路明非看不懂的眼神。

像是陰天的海洋,一眼望不到盡頭。

“該說真不愧是年輕人麼?”老人笑了笑,收回了那種審視的目光:“從收到你的書信到現在,也不過一個月吧?怎麼,現在你們的行動,不需要掩人耳目了麼?”

“比起之前,肯定是悠閒許多。”悶葫蘆說:“畢竟,外面已經不是永樂皇帝的時代了。”

“叫皇帝是不是有些生分。”老人揶揄道:“都說血濃於水,我想朱棣應該不介意你叫他一聲叔叔吧?”

“您說笑了。”悶葫蘆搖搖頭:“有些事,瞞得了其他人,卻怎麼也瞞不過血濃於水的親人。”

“所以,你們這是決定改變一貫的方針了?”老人看著他的臉:“當年小朱皇帝告訴我的計劃,可不是這樣。”

“不,只是事出匆忙,屬於我的面具還沒有趕製出來。”悶葫蘆說:“前陣子,家中的倉庫發生了火災,不巧,預備好的面具也因此付之一炬了。”

“是嗎,那還真是不巧。”老人聳了聳肩:“所以呢,那些老古董們捨得你用自己的臉出來轉悠?”

“這次情況特殊,長老們說,用自己的臉,反倒合適。”悶葫蘆說。

“你是第幾代?”

“第四代。”

“第四代?”老人挑眉:“我還以為你頂多是第三代,看來這些年裡發生了不少事啊。”

“嗯,但總歸是挺過來了。”悶葫蘆似乎是不想就這個話題繼續討論下去,於是起身,把那隻牛皮箱子拎到老人的面前,單膝跪地扶住箱子,解開了卡扣:“這一次來打擾前輩,是來兌現當年老祖宗的約定。老祖宗生前常說,若是沒有前輩的幫襯,我們這一脈,恐怕是早就斷了後路……”

“客套的話就不必了。”老人擺擺手:“開箱吧,讓我看看當年我的要求,小朱皇帝究竟記住了幾分。”

悶葫蘆照做,牛皮箱子被開啟,箱中,一尊潔白到幾乎沒有瑕疵的白瓷造像,終於是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白髮白衣,面帶微笑,身材消瘦,頭頂沒有戴帽子,取而代之的,是右額角的部分有一處較為明顯的凸起——正是土地廟中那尊造像的模樣。

“不錯,不錯。”老人似乎是頗為滿意。

“您要求的工師也找來了,雖然聒噪了一些,但本事和傳承是有的。家族為了請他,花了不少功夫。”悶葫蘆合上了箱子,低著頭說:“只是,想長留住他,恐怕很難。”

“不要緊,腦子裡有貨就可以,其他事情,我自有辦法。”老人眯了眯眼睛:“看你的樣子,是有不少事想問我啊。無妨,問吧。”

“是有些不明白的事。”悶葫蘆抬頭:“過來的路上我已經注意到了,今時今日勤家村的佈置,跟先祖所記錄下的那副地圖幾乎一模一樣。而您,想要差人幫您在勤家村的地下,設計出一座一模一樣的村落對麼?我不明白,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還是說,這就是您所追求的‘永恆’?”

“我只是覺得,有條理是件好事而已,我喜歡有條理的生活,我希望能夠一直保持下去。”老人笑著說:“至於永恆不永恆的,你覺得我需要那種東西麼?”

“是啊,不需要。畢竟這是因為您的意志,才得以存續至今的村子,您當然可以讓它保持您想要的樣子。”悶葫蘆低聲說:“我只是覺得,您其實可以離開的。”

“你覺得我不屬於這裡?”老人反問。

“人類的社會,有人類社會的規則。”悶葫蘆說:“時間不會因為封閉而停止,規則也不會因此止步不前,這個道理,您一定比我懂。”

“年輕人,喜歡思考是好事。只是看起來你對我有些誤解,不過沒關係,這不是你的責任。也難怪你們家的老古董們,要派你來我這破地方了。”老人起身:“來吧,我帶你看一點有趣的東西……不過我實在是不想裝出走不動路的樣子了,你知道該怎麼做吧?”

悶葫蘆點頭,古奧晦澀的龍文在下一刻,被他輕聲誦讀出來,強大的‘靈’瞬間籠罩了二人。

“你的老祖宗當年要是就有這手段,也不至於把天下都輸給他叔叔了。”老人揹著手,悠然地走出了房門,下了樓梯。

一樓,那小哥和中年人端著茶水,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中年人口中噴出的唾沫星子正懸浮在半空之中。

老人無視了他們,從客廳的角落裡搬開了一隻箱子,露出了隱藏在下方的,一塊似乎是由青銅鑄造而成的活動門。

“施工的時候,可得記得避開我這兒啊。”他嘟囔了一聲,拉開門,順著同樣是青銅材質的扶手攀了下去,悶葫蘆在看了一眼客廳中靜止的二人後,也翻身跟了下去。

大約下行了十餘米的高度,雙腳才重新踩到了地面,一盞油燈也隨即亮起,照亮了這段談不上是“工整”的地道。

地道的盡頭,又是一扇向下開的活動門。

“開門前,有一樣東西要先交給你。”老人從袖中摸出了一個小方盒,開啟,盒子內裝著的,是一枚漆黑的龍紋扳指,和悶葫蘆戴著的這枚看起來一模一樣:“這是當年的你老祖宗留下的,一開始我還奇怪,留下這東西給我作甚。現在總算是明白了。”

“這是……先祖留給後人的?”悶葫蘆接過扳指。

“嗯。”老人不再看他,轉身來到活動門前:“我其實也蠻好奇,當年他在裡面記錄了什麼東西。”

悶葫蘆把扳指套進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閉上雙眼。十餘秒過後,他的心跳猛然加快,隨後痛苦地咳嗽了起來。

很遺憾,路明非沒能看到另一枚扳指中儲存的記憶,不過很顯然,那段記憶對悶葫蘆造成了不小的衝擊。

“你……你是!”他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只有知道前人的經歷,才能更好的扮演他,對麼。”老人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微笑道:“當年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表情跟你幾乎一模一樣。老實說,我向來不太喜歡左右逢源的傢伙,他就是因為太迫切的想要找尋靠山,最終搞得自己險些淪為別人的傀儡。”

“不過我猜,你們家的老古董們,應該不太喜歡你。”老人淡淡地說:“畢竟除了剛才的表情,你跟他真的一點都不像,雖然都很聰明,但如果有的選,他們一定不會希望這一代的朱允炆是你。”

悶葫蘆沒有回答這句話,他只是沉默地喘著氣,似乎是還沉浸在剛才的那段記憶中。

“那枚扳指,你可以拿走。”老人說:“如果你想要銷燬掉它,也隨意。”

“那段記憶的最後,先祖說這枚扳指必須在您這裡保管。”悶葫蘆低聲說:“這是為了後代能夠更好的扮演他,也是為了跟那位大人的……約定。”

“是啊,可是那又怎麼樣呢?朱允炆一脈能否存續,跟我有什麼關係?別告訴我,你不是為了那枚扳指來的。”老人把話說的很乾脆:“你右手的那枚扳指我早就注意到了,那就是你的真正目的——族長怎麼可能不知道這枚扳指的事,頂多是不知道其中細節罷了。所以你只是想裝傻充愣,趁機把先祖留下來的戒指調換走……你覺得透過這種方式,就能廢棄那些歷史和約定,徹底斬斷家族的命運,對不對?相信我,我比你想象的還要了解你們的做派。”

“不阻止我麼。”悶葫蘆的氣息,在老人的話音落下後,果然迴歸平穩。

“我過說了,我不在乎。”老人說:“別忘了我們下來的目的是什麼,當你看到這門下的東西之後,你之前的那些疑問,也就等同於我解答了。”

話語間,老人俯身,把手放在了活動門的把手上。

“如果不想死的話,記得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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