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舊關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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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看著桌上的東西,手指在一張泛黃的地契上輕輕劃過,眼神深邃。

“王掌櫃和縣丞……”他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喜怒,“官面上的人也下場了,看來,光靠逼著這些家賊吐錢,是走不通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沈福身上:“府裡剩下的東西,就算全賣了,能湊多少?”

沈福心頭一顫,艱難道:“老宅是祖產,動不得。其他能變賣的浮財、鋪子裡的存貨,就算按最低價急售,頂天了……也就再湊個一千兩出頭。還是差著一大截。”

書房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絕望的氣氛如同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福瞅著自家少爺。

少爺年紀不大,側臉卻鎮定得不像話,可他這顆跟了老太爺一輩子的心,此刻焦得快要燒起來了。

沈傢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這次不一樣。

欽差、鹽稅、家賊、官府……死局!這他孃的就是個死局!

“少爺……”沈福喉嚨發緊,猛地抬起頭,像是胸口堵著的那口氣終於要衝出來了,牙一咬,豁出去了,“老奴……老奴斗膽,想求少爺一件事。”

沈重轉過臉:“老福叔,有話就說。”

“老太爺在世的時候,人脈廣,除了生意上的,也……也認得些道上的人物。”沈福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幾乎是貼著地面在說,“有受過沈家大恩的,也有……能替沈家賣命的交情。”

“這些人,現在有混得不怎麼樣的,估摸著也有還在道上跑的。眼下這光景,大路走絕了,要不……去試試這些‘舊關係’?說不定……能有條活路?”

他嘴裡的“舊關係”,絕不是什麼官面、場面上的路子,聽著就透著股子土腥味和刀口舔血的勁兒。

動用這些人情,跟走鋼絲沒兩樣,一步踏錯,沈家這點底子就徹底翻不了身了。

沈重沒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篤、篤、篤。

他明白沈福的意思,也掂量得出這其中的分量。

可眼下,沒時間了。

蚊子腿也是肉,能抓住的,都得試試。

“靠得住嗎?都是些什麼人?”沈重問。

沈福趕緊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小心攤開。

幾塊玉佩,色澤各異,有龍有鳳,還有塊黑乎乎的鐵牌子,上面刻著個看不懂的符文,最奇的是還有半枚被掰開的銅錢。

“老太爺當年和他們打交道,都留了信物。老太爺交代過,不到沈家生死關頭,絕不能拿出來。”

沈福挨個指點著:“城南‘鐵手’張,以前吃鏢局飯的,老太爺救過他全家老小的命,後來洗手不幹,開了個武館;西市‘百事通’老九,耳朵長,路子野,當年他老孃沒錢下葬,是沈家出的錢;還有……城外破廟裡住著的那個‘寒鴉先生’,聽人說是個倒黴的讀書人,老太爺接濟過他一陣子……”

沈福一口氣報出四五個名號,連帶信物,都對得上,顯然是早就刻在心裡了。

沈重點了下頭:“死馬當活馬醫。老福叔,就辛苦你今晚跑一趟。”

“拿著這些東西,一家家去拜訪。記住了,把姿態放低,就說沈家遇上坎兒了,求故人看在老太爺的情分上,搭把手。”

“探探他們的口風就行,別硬求,更不能瞎許諾。”

“欸!少爺!老奴省得!”沈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手腳都利索起來,把那幾件東西仔細包好,揣進懷裡,轉身就要走。

“等等,”沈重喊住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小袋碎銀子,“拿著,路上打點使。自個兒當心,天亮前一定回來。”

“謝少爺!”沈福接過那袋還有些溫熱的銀子,心頭也暖了些,不再囉嗦,一頭扎進了外面的夜色裡。

夜深了,街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沈福揣著那幾件沉甸甸的信物,也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腳步匆匆,消失在黑暗中。

第一家,城南,“鐵手”張的武館。武館大門緊閉,沈福敲了半天,才有個年輕弟子睡眼惺忪地出來。聽明來意,看了信物,那弟子進去通報,很快又出來了,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師父說了,他早就退出江湖,不問世事了。沈家的事,他愛莫能助。福管家請回吧。”說完,砰地關上了門。

沈福碰了一鼻子灰,心裡涼了半截。

第二家,西市,“百事通”老九的住處,藏在一個陰暗的小巷裡。老九倒是見了他,只是聽完沈福的訴說,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幾圈,嘿嘿笑道:“福管家,沈老太爺的情,我老九記著。幫忙?也不是不行。不過嘛……親兄弟明算賬。聽說沈家在城外還有幾處鹽鹼地?那地不值錢,不如……就轉給我老九,算是報答當年的恩情,如何?至於銀子嘛,我再幫你想想辦法……”

這哪裡是幫忙,分明是趁火打劫!沈福氣得臉色發青,強壓怒火,藉口少爺沒交代,匆匆告辭。

第三家……第四家……

有的閉門不見,有的言語推諉,有的表示同情但囊中羞澀,最多隻能拿出幾兩銀子應應急……沈福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沈家這棵大樹倒下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眼看天快亮了,沈福拖著疲憊的身軀,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來到了城外那座破敗的土地廟。廟裡只有一個角落還算能遮風擋雨,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舊儒衫、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對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聚精會神地看著一本破書。

“敢問……可是寒鴉先生當面?”沈福小心翼翼地問道。

那老者抬起頭,露出一張清癯卻帶著幾分傲氣的臉,渾濁的眼睛掃了沈福一眼:“何事?”

沈福連忙上前,恭敬地遞上半枚銅錢:“先生,老奴是沈氏鹽行的管家沈福,奉我家少東家之命,特來拜訪先生,求先生念在當年沈老太爺的舊情上,搭救一二……”

老者看到那半枚銅錢,眼神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沈松亭……他倒是生了個有擔當的兒子。進來吧。”

沈福跟著老者走進那勉強能算作“房間”的角落,一股黴味和墨汁味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沈家的事,我聽說了。”寒鴉先生放下書,看著沈福,“欽差督辦,鹽稅鉅款,十五日期限……難。”

沈福的心又提了起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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