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鹽末瀰漫(1 / 1)
趙主簿心裡那點念想徹底熄了。
他退無可退。
沈重那邊的話虛無縹緲,錢通的態度又不鹹不淡。
錢萬福和孫永年給的東西、施加的壓力,卻擺在眼前,實實在在。
“好……好吧。”趙主簿喉嚨發緊,點了頭,手伸向了那個錦盒,“下官……下官清楚了。”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沈氏鹽行的庫房外頭,突然湧來一隊衙役,個個神色不善。
領頭的,正是鹽稅司主簿趙德全。
“奉府衙之命,檢查沈氏鹽行鹽引、賬目!所有人等,不得阻攔!”
趙德全繃著臉,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
可那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透出了他心底的虛。
庫房內外,沈家的夥計們一陣輕微的騷動,都望向門口的沈重。
沈重揹著手站在那兒。
他看著趙德全,看著他身後那幾個凶神惡煞的衙役,臉上沒什麼波瀾。
該來的,躲不掉。
但這陣仗,比他想的還要大點。
錢萬福和孫永年,這是真急了,臉都不要了。
“趙大人親自來查,沈家自然配合。”沈重聲音平淡,卻清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請吧。”
他側過身,讓開了路,平靜地對著趙德全。
趙德全領著鹽稅司的衙役,呼啦一下衝進了沈家鹽行的庫房院子。
衙役得了令,立刻四散開來。
有的直接用刀鞘去捅碼得整整齊齊的鹽包,抓起一把湊到鼻子底下聞。
有的拿起秤,故意把秤砣撥得老高或老低,嚷嚷著斤兩不對。
還有的直奔賬房,翻箱倒櫃,恨不得掘地三尺找出點毛病。
院子裡頓時塵土飛揚,鹽末嗆人。
衙役們故意弄出的響動,夥計們強壓著的緊張,混雜在一處。
趙德全背手站在院中,竭力擺出官威,可那遊移不定的視線,總忍不住往庫房門口那個身影瞟,心跳得厲害。
沈重面色沉靜,好像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切跟他沒關係。
他不出聲阻止,只是平靜地掃過那些故意找茬的衙役,嘴角甚至還勾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弧度。
沈福站在他身後,拳頭攥得死死的,額角有青筋隱隱跳動,顯然氣得不輕。
可見少爺如此鎮定,他也只能把火氣硬生生憋回去。
“把賬冊都拿出來!”一個看著像小頭目的衙役衝進簡陋的賬房,對著裡面兩個新來的記賬夥計吼。
那兩個夥計雖年輕,但被沈重這幾日狠狠操練過,早不是當初那副慌張模樣。
兩人對視一眼,按著沈重之前的交代,不慌不忙地從上了鎖的櫃子裡抬出幾摞厚厚的賬冊。
這些賬冊,跟衙役們平時看慣了的那些又舊又破、字跡潦草、隨便塗改的流水賬完全不同。
嶄新的冊頁,細線工整裝訂。
翻開,左邊進項,右邊出項。
每一筆交易的時間、物件、數量、單價、總額,寫得明明白白。
最讓衙役們傻眼的是,記數用的符號彎彎繞繞,從未見過,既不是漢字數字,也不是蘇州碼子。
“這……寫的啥玩意兒?”一個衙役指著賬冊上的阿拉伯數字,滿臉懵,扭頭看趙德全。
他想認,那“3”瞅著像個耳朵,那“5”瞅著像個秤鉤,怎麼看也不像數字啊。
另一個衙役拿起算盤,想對對賬。
可對著那清晰的借貸分錄、逐筆記載的格式,一時間竟不知從哪兒撥拉起。
他們習慣了在爛泥裡找泥鰍,這賬冊乾淨得讓他們無從下手,一拳頭打在軟綿綿的空氣裡,使不上勁。
趙德全也湊過去瞅了一眼,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雖不認得這“鬼畫符”一樣的數字,可這賬冊的條理、規整,讓他這個鹽稅司主簿都覺得有點發怵。
這沈家小子,從哪兒學來的這套搞法?
“哼!”趙德全清了清嗓子,強撐著場面,指著賬冊,聲音拔高:“沈重!你這用的是什麼記賬法子?歪七扭八,跟鬼畫符似的!我大晉律法,哪有過這麼記賬的?我看你分明是想用這種歪門邪道,混淆視聽,掩蓋你偷稅漏稅的勾當!”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衙役立刻跟著咋呼起來:“就是!肯定是做了虧心事,才用這種見不得人的法子!”
沈重聽了,終於邁步上前,走到趙德全面前。
他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只是話語裡多了幾分尖銳。
“趙大人這話不對。”沈重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雜音。
“大晉律法,只規定了商賈必須記賬納稅,可沒寫明不準用哪種記賬法。”
“我沈家這法子,是與眾不同,但條理清楚,筆筆有據可查,方便快捷,不容易出錯。敢問大人,律法哪條說了,更方便、更準確的法子,就不合法了?”
他停頓一下,掃過那些還在手忙腳亂翻賬冊的衙役,語氣裡帶了點嘲弄。
“反倒是有些衙門,還用著老法子,賬目不清,效率低下,查一次賬就要好幾天,錯漏百出,裡面生出多少貓膩,想必趙大人比我更清楚吧?”
“與其琢磨我沈家賬冊合不合‘規矩’,不如先想想,怎麼讓鹽稅司的賬,也能做到這般日清月結,一目瞭然?”
這幾句話,不輕不重,卻打得趙德全臉上火辣辣的。
他罵沈重“歪門邪道”,沈重反過來諷刺鹽稅司糊塗低效,還隱隱點出貪腐。
趙德全的臉瞬間就掛不住了。
他想反駁,卻發現沈重說的都在理,律法上確實沒規定記賬必須用哪種格式。
周圍的衙役們也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再瞎起鬨了。
他們是奉命來找茬,但也聽得出沈重這番話的分量不輕。
趙德全額頭上開始冒汗,感覺自己腳底下像燒著了火。
看著沈重那副似乎什麼都看透了的樣子,他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閃過前幾日沈重上門拜訪時說的那些話。
什麼亂葬崗,什麼周家糧鋪,什麼“特殊渠道”……
這小子,莫非真的抓住了什麼把柄?!
趙德全額角青筋直跳,只覺得騎虎難下。
就在這時,沈重輕輕嘆了口氣,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涼意,飄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唉,家父當年……”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也是個頂頂仔細的人,一輩子跟賬冊打交道,半點疏漏也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