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1章 深淵的第一塊拼圖(1 / 1)
製造工廠的大禮堂深處,蒸汽的嘶鳴聲像某種垂死生物的呼吸,在空曠的車間裡斷斷續續地迴盪。那些從管道介面處滲出的白色霧氣在地面上翻滾,像一層薄薄的、不斷流動的裹屍布。
謝庸的目光穿過蒸汽,落在那個身影上。
那是一個身著紅袍的技術神甫,正背對著他們,在一臺固定的沉思者終端前鼓搗著什麼。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次抬手都像是在承受某種巨大的痛苦,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節奏斷斷續續,像心跳驟停前的心電圖。
然後,他注意到了謝庸他們的到來。
那動作快得不像一個垂死者——他猛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不平衡的步伐朝謝庸跑來。紅袍的下襬在地面上拖行,帶起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與蒸汽的嘶鳴混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被遺忘的警告。
等這位紅袍的技術神甫和謝庸走近了以後,後者才發現了此人的端倪。
破舊的紅袍之下,有一大塊腫塊從他的背部隆起,將袍服撐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那腫塊不是腫瘤——它的邊緣太整齊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強行植入了他的體內,從內部撐開了肌肉和皮膚。古老的呼吸器植入物覆蓋了他下半張臉,金屬的邊緣已經鏽蝕,與皮肉結合處滲出暗黃色的組織液。而在呼吸器之上,他的面孔充滿了憔悴與病態——眼窩深陷,顴骨突出,皮膚呈現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一具已經死去多時卻還在行走的屍體。
“..我...”
隨後,謝庸聽到了咔嚓與叮叮噹噹的響聲,以及幾乎難以察覺的嘶嘶聲。
那是他喉嚨深處的音陣系統在掙扎——金屬磨擦金屬,齒輪咬合錯位,高壓氣體從破損的管道中洩漏。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像一臺即將散架的機器在做最後的掙扎。
在這之後,這位技術神甫的音陣系統才勉強擠出了完整的一句話。
“報出你的身份。”
那聲音沙啞、破碎,每一個音節都帶著金屬質感的震顫,像從生鏽的齒輪間磨出來的。
但帕斯卡已經異常警惕起來了。
火星賢者的機械眼閃爍著急促的紅光,鏡片上的資料流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滾動。他的右手從袍袖下伸出,資料探針已經彈了出來,針尖閃爍著危險的電弧。
“請求已拒絕。”
帕斯卡轉向謝庸,面甲閃爍著深紅色的光芒,那光芒在蒸汽中像一隻憤怒的眼睛。
“從這位僕人的有機體中,檢測到異常行為與無效的通感反饋,該單位已受到腐化。”
謝庸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站在那裡,仔細觀察這個身穿長袍的人。
然後他看到了。
那一圈壞死的肉體——從植入物周圍的皮膚開始,像墨水滴入清水一樣向四周擴散,變成了純粹的、失去生命力的黑色。那黑色不是淤青,不是燒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從細胞層面開始的崩潰。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的身體正在排斥實肉——或者說,實肉正在從他的身體上剝離。
過了一會兒,他辨認出了這位技術神甫身上散發出的味道究竟是什麼。
那是腐肉散發出的惡臭。
不是普通屍體腐爛時的腥臭,而是一種混合了機械液、焦糊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的、令人作嘔的複合氣味。那味道濃烈得像一堵牆,撲面而來,鑽進鼻孔,滲進肺裡,讓人本能地想要後退。
“哎喲。”
伊迪拉的聲音從隊伍後方傳來,帶著一種“我見過很多噁心東西但這個真的受不了”的無奈。黑皮占卜者用手捂住鼻子,眉頭皺成一團,那張總是帶著市井狡猾的臉上,此刻只有純粹的嫌棄。
“這傢伙的味道比泡在鉕素廢料裡的格洛克斯臭還衝。我敢說它的味道嚐起來比聞起來還噁心。”
她說完,又往帕斯卡寬大的袍子後面縮了縮,彷彿那層布能過濾空氣。
帕斯卡的音陣裝置中發出了驚訝的嘶嘶聲——那是機械教賢者極少流露的情緒波動,像一臺精密儀器突然遇到了無法解析的資料。
“不建議使用機械修會成員的血肉,無論其氣味或受損狀態如何。”
他的合成音依舊平穩,但謝庸聽出了那平穩下的一絲——不是恐懼,而是某種面對“褻瀆”時的本能排斥。
就在這時,謝庸的資料通訊頻道里第一次出現了索羅蒙的回應。
那位帝國法警的聲音從頻道中傳來,低沉而謹慎:“我獲悉了您麾下世界出現的叛亂與混沌事件。雖然我暫時不想成為您麾下執行者的一員,但我願意做戰術指導。”
但真正引起所有人注意的,不是索羅蒙的話,而是他身邊那隻仿生獒犬的反應。
格雷託露出了牙齒。
那不是普通的齜牙——它的嘴唇向上翻卷,露出下面暗灰色的金屬牙齦和鋒利的合金獠牙。機械義眼中閃爍著危險的紅光,整個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前爪抓地,後腿蓄力,隨時準備撲擊。
索羅蒙趕緊扯住了它的項圈。那個動作很快,很用力,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蹲下身,用手按住格雷託的背脊,低聲說了句什麼——謝庸沒聽清,但那語氣裡有一種罕見的、近乎安撫的溫柔。
“我不知道它這是怎麼了。”
索羅蒙抬起頭,看向謝庸,那張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
“但剛剛的情況非常危險,差點觸發了格雷託的自我防衛協議。像這樣的事情,以前只發生過一次。”
他沒有說那一次是什麼。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格雷託的“直覺”,比任何掃描器都更敏銳。它聞到了某種不該存在於這裡的東西。
謝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個腐化技術神甫。
“你是什麼人呢?”他問。
語氣隨意得像在問路。但那隨意下,是一種“我已經知道答案,只是走個程式”的冷淡。
技術神甫點了點頭他自己的繼電器——那個動作很慢,很僵硬,像一臺生鏽的機器在試圖完成一個早已被遺忘的指令。金屬摩擦金屬的聲音從脖頸處傳來,刺耳得讓人牙酸。
“機械聖殿的聖庇星賢者,級別2-0。”
他的音陣系統在說出這幾個詞時,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咔嚓”的雜音,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生鏽的鐵管。
“報出你的身份。”
謝庸沒有報出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看著那雙藏在呼吸器後面的、渾濁的、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然後問出了他真正想問的問題。
“這個鑄造審查師在什麼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腐化賢者的耳朵裡。
“我只想和這個製造工廠的負責人談談。”
腐化技術神甫搖了搖頭。那個動作比點頭更僵硬,更緩慢,像一顆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已拒絕。”
他的聲音從音陣系統中擠出來,沙啞,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機械教式的、不容置疑的刻板。
“由於發生非常規情況,需要按照鑄造審查師的法令執行39-42號協議。”
“嗯……”
謝庸對他點了點頭。那是一個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動作——像是一個人在確認“我聽到了”,然後在心裡畫上句號。
下一刻,他動了。
謝庸的右腿從身側抬起,速度快得在蒸汽中劃出一道模糊的殘影。那不是普通的側踢——那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的、每一寸肌肉都精確到毫釐的、屬於戰場老兵的本能反應。
“嘭!”
腳掌精準地命中了腐化賢者的腰側。勢大力沉的踢擊直接將他的身體從原地挪移出去——不是飛出去,而是“平移”,像被一輛無形的卡車撞上。腐化賢者的雙腳在地面上劃出兩道焦黑的痕跡,紅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整個人直直地滑向建築工廠的高架橋懸崖邊緣。
他的身體在懸崖邊停住了。
不是自己停住的——是撞上了邊緣的護欄。金屬護欄被撞得凹陷下去,發出“哐當”一聲巨響。腐化賢者的上半身探出了懸崖,機械臂在空中徒勞地揮舞,試圖抓住什麼。
但謝庸的第二腳已經到了。
那是一記斯巴達直蹬——腳掌從下往上,蹬在腐化賢者的胸口正中央。這一腳的力量比第一腳更大,更集中,像是把全身的重量和慣性都凝聚在了一個點上。
“嘭——!”
腐化賢者的身體脫離了懸崖邊緣,像一塊被投石機丟擲的石頭,直直地墜入深不見底的深淵。
紅袍在墜落過程中被氣流掀開,露出下面那些扭曲的、佈滿壞死組織的軀體。他的機械眼還在閃爍,紅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越來越小,越來越微弱。
然後,消失了。
好半天都聽不到一點回響。
深淵像一張永遠張開的嘴,吞噬了一切聲音。
謝庸收回腳,轉過身,看向帕斯卡。他的呼吸沒有亂,心跳沒有加速,金色的獵爵動力甲上甚至沒有沾上一滴血。
“記住這個位置。”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
“到時收服這裡後,一定要在這個位置找到那個腐化賢者的屍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帕斯卡的機械眼閃爍了一下。那閃爍裡有確認,有記錄,還有一絲“終於有人知道該怎麼處理腐化者”的釋然。
“收到,行商浪人。”
他用二進位制之語回應——那是一種只有機械教成員才能完全理解的、由“嘀嘀嗒嗒”聲組成的語言。謝庸聽不懂,但他聽出了那聲音裡的堅定。
“嘀嗒……嘀嘀嗒……嗒嘀嘀……”
二進位制程式碼在空氣中消散。
但這裡的動靜,已經吸引了別的東西。
“嗡——”
升降臺的馬達聲從頭頂傳來。那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像某種巨獸的咆哮。謝庸抬起頭,看到一臺貨運升降臺正在緩慢下降。它的導軌上濺滿了油汙和某種暗紅色的液體,鐵鏈在運轉時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升降臺上站著五個人。
不——四個機械奴工,一個異端賢者。
機械奴工們穿著髒汙的工裝,身體上嵌滿了粗糙的機械植入物。他們的眼睛是空洞的,沒有瞳孔,沒有焦點,只有一片死寂的白色。他們的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液壓鉗——那種用於拆解重型裝置的工具,此刻每一把鉗子上都沾著新鮮的、還在滴落的血。
異端賢者站在他們中間。
他的紅袍比腐化賢者的更鮮豔——那不是正常的紅色,而是一種病態的、近乎發光的猩紅。他的臉上戴著某種詭異的金屬面具,面具上刻滿了褻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應急燈的紅光中微微蠕動,像活物一樣。
升降臺剛停穩,異端賢者就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指向謝庸,那動作裡帶著一種“終於找到你了”的狂熱。
但謝庸比他更快。
“你來幹掉那些奴工。”
謝庸對帕斯卡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動了。
他猛地蹬地,金色的動力甲在蒸汽中劃出一道筆直的軌跡。不是奔跑,是飛撲——整個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膝蓋在前,身體後仰,雙手張開保持平衡。
異端賢者的手指還沒完全抬起,謝庸的膝蓋已經撞上了他的腦袋。
“砰——!!!”
那聲音不像肉體撞擊金屬,更像是攻城錘撞上城門。異端賢者的頭骨在撞擊的瞬間塌陷下去,鮮血和碎裂的骨骼從面具的縫隙中噴濺出來。但謝庸的衝勢沒有停止——他的膝蓋頂著異端賢者的腦袋,繼續向前,向前,直到——
“哐當!”
異端賢者的後腦勺撞上了升降臺後方的金屬艙壁。那艙壁是厚達數釐米的工業鋼板,但在這一撞之下,鋼板凹陷下去,邊緣的焊縫撕裂,露出後面暗灰色的結構層。
而異端賢者的腦袋,整個嵌進了艙壁裡。
不是“卡在”裡面,是“嵌進”裡面。他的頭顱與艙壁融為一體,脖頸處的斷口參差不齊,露出下面碎裂的頸椎和噴湧的動脈血。他的身體還掛在升降臺上,四肢在慣性下微微擺動,像一個被釘在牆上的稻草人。
一擊。
死的不能再死了。
而與此同時,帕斯卡已經完成了他的任務。
火星賢者的右手從袍袖下伸出,資料探針的尖端閃爍著青白色的電弧。他沒有移動,只是站在那裡,將資料流射向那四個正在轉向的機械奴工。
那些奴工剛要將手上整合的液壓鉗轉向謝庸,身體就猛地一僵。
然後,黑煙從他們的每一個關節縫隙中冒出來——從脖頸,從手腕,從膝蓋,從每一處機械與血肉的結合點。那煙是黑色的,濃稠的,帶著刺鼻的焦糊味。
“噼啪……噼啪……”
短路的聲音從他們體內傳來,像一連串微小的爆炸。他們的機械眼瘋狂閃爍,然後熄滅。他們的身體開始抽搐,像被電擊的青蛙,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液壓鉗砸在地面上,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
四個奴工,全部癱瘓。
帕斯卡收回資料探針,機械眼平靜地掃過那堆殘骸。他的合成音從面甲下傳出,不帶任何情緒。
“淨化完成。”
謝庸從升降臺上跳下來,膝蓋上的動力甲護甲上沾著異端賢者的血和腦漿,在應急燈的紅光中泛著暗沉的光澤。他沒有擦拭,只是轉過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海因裡希。
審訊官一直安靜地觀看著這一切。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武器上,但沒有拔出——因為不需要。此刻,他開口了,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審訊官特有的、冷靜而精確的評估。
“我們已經和這個世界的居民打過交道了,結果算不上太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嵌在艙壁裡的異端賢者,掃過那堆還在冒煙的機械奴工殘骸,最後落在那片吞噬了腐化賢者的深淵上。
“我希望能找到更多可以進行對話的人,無論他願不願意開口。”
謝庸點了點頭。
“他們既然是從上面來的……”
他抬起頭,看向升降臺上方那個黑暗的、通向更高層的通道口。
“……我們就到上面去看看。”
升降臺載著他們緩緩上升。
導軌上的鐵鏈還在“咔咔”作響,那聲音在封閉的通道中被放大,像某種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心跳。謝庸站在升降臺中央,目光掃過兩側飛速掠過的金屬結構——那些支撐柱、那些管道、那些偶爾閃過的應急燈。
然後,升降臺停了。
他們來到了上層。
謝庸第一個走下升降臺,靴子踩在金屬格柵上,發出清脆的迴響。然後他看到了——
地面上,有東西。
那不是金屬,不是混凝土,不是任何應該存在於工業設施中的材料。那是一層薄薄的、半透明的、像凝膠一樣的結締組織。它覆蓋在金屬格柵上,覆蓋在管道的介面處,覆蓋在牆壁的縫隙裡。它的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像某種生物的皮膚,在應急燈的橘紅色光芒中泛著病態的光澤。
而且它在微微蠕動。
不是被風吹動,不是被震動——是自己在動,像某種有意識的、正在生長的活物。
血肉般的結締組織。
混沌增生的標誌。
謝庸的目光沒有在那上面停留太久。他掃過地面,尋找著別的痕跡——然後他找到了。
血跡。
不是乾涸的、陳舊的血跡,而是新鮮的、還在反光的血跡。它和油汙混合在一起,在金屬格柵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蜿蜒的軌跡,通向車間深處。
“這裡面可是一連串蒸汽噴射之處。”
海因裡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審訊官蹲下身,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地面的血跡,然後放在鼻尖嗅了嗅。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恢復平靜。
“說不定有什麼人藏在哪裡。”
他站起身,指了指前方。
謝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被管道和儲罐包圍的區域,幾根粗大的蒸汽管道從天花板垂下來,管道的末端是洩壓閥。那些洩壓閥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同時開啟,噴出熾熱的高溫蒸汽流。蒸汽流互相交錯,在狹窄的通道中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熱網。
“需要點靈活性才能過去。”
謝庸指著前方的蒸汽噴霧陣說道。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管道,掃過洩壓閥的排列方式,掃過蒸汽噴射的節奏。幾秒後,他找到了規律——每一波蒸汽流之間有大約三秒的間隙,但不同管道的噴射時間是錯開的,所以真正的“安全視窗”只有不到一秒。
“一個一個來。”
他說。
然後他動了。
第一波蒸汽流剛剛停歇,謝庸已經邁出了腳步。他的步伐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每一步都踩在金屬格柵最穩固的位置,每一次側身都恰好躲過下一道蒸汽的軌跡。金色的動力甲在蒸汽的白霧中時隱時現,像一個在暴風中起舞的幽靈。
三秒。
他透過了。
站在安全區域,他轉過身,看著其他人。
卡西婭是第二個。
導航者貴族站在蒸汽噴霧陣的起點,第三隻眼透過額飾上的水晶,凝視著那些正在噴射的蒸汽。她的瞳孔微微收縮,然後——
她動了。
不是“走”,而是“飄”。她的步伐輕盈得像沒有重量,每一次落腳都恰好踩在蒸汽間隙的正中央。不是靠計算,而是靠預知——她“看到”了未來幾秒內蒸汽的每一次噴射,然後選擇了最安全的路徑。
幾秒後,她也透過了。
帕斯卡是第三個。
火星賢者的機械眼勻速轉動,資料流在鏡片上瘋狂滾動。他在計算——蒸汽噴射的頻率、溫度、壓力、管道的疲勞程度、金屬格柵的熱膨脹係數。然後他邁出了腳步。
他的步伐比謝庸更穩,比卡西婭更機械。每一步都精確到毫秒,每一次轉向都恰好避開蒸汽的核心區域。紅袍在蒸汽中飄動,邊緣被燙出幾個焦黑的破洞,但他毫不在意。
他也透過了。
其他人都陸續透過,沒有太大的困難。
全員集合後,他們開始向車間更深處搜尋。
蒸汽噴霧陣後方的區域比前面更加昏暗。應急燈在這裡只剩下零星幾盞,大部分照明依賴於遠處某個不知名裝置發出的微弱熒光。金屬格柵上的血跡和油汙在這裡變得更加密集,還有一些被拖拽過的痕跡——像是有人被拖進了某個角落。
然後,他們找到了那個藏起來的人。
那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蜷縮在兩個巨大的儲罐之間的縫隙裡。他穿著髒汙的機械教長袍,袍服上滿是油汙和焦痕,邊緣已經磨損得露出線頭。他身上滿是植入物——從手腕到肘部,從腳踝到膝蓋,從後頸到肩胛——金屬與血肉的結合處,皮膚因為長期的排斥反應而發紅、潰爛。
當他朝這個思律機僧走近時,後者猶豫不決地抬起頭看著謝庸,眼中充滿了驚恐。
那驚恐不是裝的。那是長期處於恐懼中的人特有的表情——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嘴唇微微顫抖,身體本能地向後縮,想要把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裡。
他面前的電纜上掛著一個帶鍵盤的行動式抄錄器,那是他用來記錄資料、與外界溝通的工具。而在他的兜帽下面,一個分離的大腦沉思者探了出來——那是機械教低階成員常見的改造,將一部分大腦功能外接,以提高計算效率。那沉思者的表面佈滿裂痕,指示燈在瘋狂閃爍,像一個正在尖叫卻發不出聲音的嘴巴。
謝庸在他面前停下。
他沒有彎腰,沒有蹲下,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驚恐的、瑟瑟發抖的小個子。但他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你看上去挺正常的……”
他說這話時,目光掃過那些植入物,掃過那個破損的大腦沉思者,掃過那雙滿是驚恐的眼睛。
“你不用害怕我們。”
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只有這個小個子和身邊的人能聽見。
“我們是從外面剛剛進來的援軍。你沒必要害怕我們——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就好。”
思律機僧的眼睛,終於亮了。
不過,有一點謝庸得等問完足夠的資訊才能做決定——要不要清除他。
不好意思,在這種環境下,寧殺錯不放過才是常態——但謝庸也會剋制一點。
但也只能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