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水(1 / 1)
“哥,你起得好早。我剛剛醒的時候發現身邊沒人了。”玖城言從外面走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個板凳。
玖城夜點頭:“你複習功課去了?”
玖城言坐下來,拿著用盒子裝著的豆漿,準備把它倒在碗裡喝。
“嗯,前幾天在書院裡,夫子叫我把那篇古文給背下來,我記性不好,又不可能臨時抱佛腳,就只好一天看一些了,到時候他要是問著我,我也好少挨幾個板子。”玖城言把豆漿倒在碗裡,給玖城夜也倒了一碗,吹了吹,豆漿還有些燙嘴。
“好喝!”他抬起頭時,嘴巴周圍黏了一圈豆漿的印漬。玖城夜看見了,抽了一張紙遞給他。
“擦擦你那嘴,怎麼每次吃東西都喜歡黏些碎漬在上面。”不管吃流食還是其他什麼,只要他不擦嘴,別人準知道他吃了東西,所以他吃零嘴才經常捱罵。娘對他的這些小性子,倒是摸得一清二楚的。
他們那邊有句民間流傳的話:“男孩兒好吃欠賬,女孩兒好吃上當。”
得虧這個弟弟是個男孩兒,要是個女孩兒,估計早就上當了不知多少次了。
“你不用擔心挨板子這件事兒了。”玖城夜看著他,吃了一口餅子。
“為什麼?”玖城言嘴裡還塞著餅子,望著他。
“下個星期一,這個月的16號,我們便離開這兒了,書院那邊也不再去了。”聽了他的話之後,玖城言的眼神暗了暗,他其實心裡還是有那麼些不想離開這裡的。
玖城言問著,吃東西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哦,哥哥你哪裡知道的?”
“起早,碰見爹叫福叔叔給簡府送請柬,我便去了,他順口講給我的。”玖城夜告訴他。玖城言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
——
“哥,你不收拾些衣服嗎?”玖城言看著木櫃子裡的衣裳,愣了愣,想到這句。
“嗯,到時候提前一天再收。現在有些早。”玖城夜看著外面灰暗暗的天空,好像馬上要下雨了。
是夢匆匆,幾度煙火黃,總有時光難消亡。
“城夜,城言,你們兩個去書院裡,把書給拿回來吧,今天夫子學院裡休課了,外面馬上下雨了,快去吧!”七巧從外面買了些東西,到東廂房裡看看兩個兒子,兩孩子在讀功課。
“嗯。”玖城夜還是那樣,說話沒什麼情緒。反倒是玖城言,有些不太高興,可能不太想去,面對夫子。
“娘,我不想去。您讓哥哥把我的那份帶回來麼?”玖城言說話聲音有些小聲,他害怕夫子笑他。
夫子是個很有學問的讀書人,清朝末期考取了進士,他讀過夫子的文章,雖然字認不全。能考取功名的學生是不一樣的,在科舉制度下,一個省那麼多人都想平步青雲,進入朱門。可最後能進去的就那麼一個。夫子就是那個佼佼者。他當了國子監的。聽說,夫子姓林,有個兒子,別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他對自己的兒子嚴格得很,他見過,有一回冬天,夫子的兒子林生沒交作業,夫子那日把書教了後,大約午時,大家都回去吃飯了,夫子硬生生的叫林生站在田裡面,光著腳,叫他摸田螺,還拿了根柳條,口裡還說著:“你這臭小子,讀書就知道貪玩?今天你在田裡摸不出來個螺螄,就一直給我站這田裡!”
冬天哪裡有什麼螺螄,別說田裡,就算是海里,也撈不著啊。
那麼冰冷的水,凍傷都是最輕的。而且林生,才堪堪到束髮之年。
對自己唯一的兒子都這般嚴格,別說其他的了。
“你哥拿不到那麼多書,這天馬上要下雨了,快去。”七巧說著,玖城夜便和玖城言走了。
——
“沒人嗎?”玖城夜推開書院的大門,門沒上鎖,裡面也沒有點燈。估計是夫子有事兒出去了吧。
“哥,咱們快收拾吧,一會兒給夫子留個信兒吧,你字兒寫得好些。”玖城言從後面冒出個腦袋來,看著平日裡自己很喜歡的那片竹林,對玖城夜說到。
“嗯。”玖城夜剛要收拾,從外面傳來一個腳步聲。
玖城言知道,那是夫子的聲音,不對好像還有別人的聲音。
“林生,你腦子一天想什麼?共和,共和?我教你這些了麼?”夫子很生氣,訓斥著他的兒子。
“爹,共和怎麼了?共和難道不好嗎?誰願意在這個苟延殘喘的國家裡面畏首畏尾的生活還要看皇帝老兒的臉色過日子?”林生反抗他,不滿的說道,共和怎麼了,共和不行麼。
“你這樣說話,不怕尋人的來了把你關天牢裡去?你是我的兒子麼?我當年讀書那麼用功,怎麼就教不好你了?”夫子平靜下來自己的怒氣,生氣傷身,他只是輕輕的說道。
“我怎麼了,爹,您當年為什麼回來,放棄自己宮裡國子監的官職卻回到這裡甘願當一個平凡教書的先生?”林生知道爹為什麼這麼生氣,因為他不聽他老人家的話,武逆了他。
“你!”夫子被他哽得一下沒話說。
這巧,玖城夜和玖城言從裡面走了出來。手上還抱著一沓古籍選刊,那是他們平日裡學習的內容。
夫子沒有詫異,沒再理林生,對他們兩個說著:“這就收拾東西走了麼?”
“嗯,夫子,我們下星期就離開這兒了。”玖城夜如實回答。
“玖老爺同我講過,到時候我會去送送你們的。城言呀,好好讀書,不要再那麼貪玩,別像林生這樣的。對了,我給你們買了幾本古籍,放在我桌上呢,一併拿走吧。”夫子不是個封建的老師,他知道,留學的孩子大抵都是出去幹什麼的。
只是有些事情,不能早些說明白。
“謝謝夫子,城言,你進去拿出來。”玖城夜叫玖城言去拿,看著他走進去,然後又出來了,說是幾本,但是還是有很多。
拿了之後他們便離開了,夫子還在和林生說話。
時間很快,日子如同往常一般。
那日,回去,天上飄起小雨。
玖城夜想到了一句詩:“西出陽關無故人。”
留學宴舉辦的那日,天色也是這般,天上飄著細雨。玖城夜聽著簾外的雨聲,起的很早。
午時,父母親送他們到了渡口邊,拉馬車的人、往來的商船。
“到了給爹孃寫封信,報個平安。”玖懌煒看著兩個兒子,船馬上就要開了。說到信,玖城言留學宴那日也收到了一封信,是夫子給他的,還沒來得及拆。
船開了,雨下得有些大,打在地面上。七巧撐了把油紙傘,舉在頭頂:“老爺,回去了吧,別傷心了。”
“嗯……”玖懌煒輕輕點點頭。
兩個少年,離開了自幼生長的家鄉。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那是1900年的冬日,海上飄著細雨,街道往來無行人。
初見若似恍夢,再見若無歸期,請多記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