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銅與火(二)(1 / 1)
PS:建議看完。
卡塞爾學院,中央控制室。
刺耳的警報聲仍在迴盪,但一種冰冷的死寂已然降臨。巨型螢幕上,代表加圖索家族潛航器的三個光點早已徹底熄滅,唯有那個從青銅城深處熾熱的高能量反應源,如同一個猙獰的傷疤,牢牢釘在夔門水域的聲吶圖譜上,持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施耐德教授胸腔劇烈起伏,面罩下的呼吸聲嘶。
憤怒,後怕,以及更深的憂慮,在他眼眸中翻滾。
曼斯坦因教授癱坐在椅子上,額頭上佈滿冷汗,喃喃道:“瘋了……加圖索家的人全都瘋了!他們以為自己是在開礦嗎?那是龍王的宮殿!是墳墓!也是孵化場!”
與弗羅斯特·加圖索的通訊早已中斷。最後的畫面裡,那位一向傲慢的校董臉色鐵青,眼神中充滿驚惶和狼狽。
但他迅速切斷了通訊,顯然需要時間重新評估這場災難,並編織應對校董會問責的說辭。
然而,卡塞爾學院沒有時間等待政客的扯皮。
“能量反應穩定在峰值,但波動模式改變!”技術員的聲音帶著顫音,“它……那個生物,正在適應水體環境,結構似乎在重組……有上浮趨勢!”
螢幕上,那個巨大的熱源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著江面移動。它所蘊含的毀滅效能量,一旦完全釋放,足以蒸發一段江面,引發難以想象的地質災難和生態浩劫,更別提其本身可能具備的、足以傾覆城市的恐怖力量。
“看來情況很危急啊,戰友們。”昂熱的聲音從影片中傳來出來。
“校長!”
“不能再等了。曼斯·龍德施泰特教授!”
一直沉默地站在陰影處,曼斯教授立刻上前一步。他身材高大,正是執行部的部長,昂熱最信賴的利刃之一。
“校長。”曼斯的聲音低沉有力。
“由你帶隊,立刻前往三峽夔門現場評估情況!”昂熱語速極快,“任務優先順序:第一,確認目標性質、等級及意圖;第二,評估威脅等級,必要時……嘗試引導或限制其活動範圍,絕不允許它威脅沿岸城市;第三,回收任何有價值的資料或樣本;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昂熱的目光死死盯住曼斯,“確保我們的人,活著回來。明白嗎?”
“明白。”曼斯重重點頭。他深知這個任務的危險性,水下作業面對一個剛剛甦醒的未知龍類,生還機率渺茫。但他和他的部下,從穿上這身執行部制服起,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你需要最好的水下團隊。”曼斯坦因補充道,快速調出人員名單,“葉勝,酒德亞紀!他們是最優秀的潛水搭檔,言靈組合在水下具有無可替代的優勢!我會在完成手上的事情趕到中國和你們會合。”
“立刻通知他們到裝備部報到,十分鐘後,‘斯萊布尼爾’灣流預備起飛!”。
裝備部,水下作業準備室。
葉勝和酒德亞紀正在技術人員的幫助下,快速穿戴最新型的抗壓潛水服。這種潛水服內建了微型鍊金矩陣,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極端水壓和精神侵蝕,但面對龍王的威壓,能起到多少作用仍是未知數。
葉勝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明亮而專注,他仔細檢查著潛水服每一個介面和氣密性。酒德亞紀在一旁,動作同樣一絲不苟,她的側臉在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但緊抿的嘴唇透露著內心的緊張。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糟,”曼斯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他正在飛行器上做最後簡報,“目標並非已知龍類圖譜中的任何一種,能量反應極其怪異,混合了鍊金造物的死寂和活體的狂暴。加圖索家的蠢貨很可能觸動了一個結合了諾頓鍊金術和未知龍類意識的……混合體。它的行為模式無法預測。”
葉勝和酒德亞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部長,我們的具體任務是什麼?”葉勝問道,聲音透過內建通訊器傳出,穩定而清晰。
“使用言靈·蛇進行遠距離掃描,儘可能繪製目標結構圖,評估其能量核心位置。絕對禁止靠近!一旦發現任何攻擊傾向或能量不穩定跡象,立刻撤退!‘摩尼亞赫’號已經接到命令全速趕往現場,它會作為你們的水面支援平臺和緊急撤離點。”
“明白。”兩人齊聲應答。
穿戴完畢,他們最後檢查了背後的氧氣迴圈系統、腰間的鍊金匕首、腕部的微型強光訊號發生器以及最重要的——與“蛇”共鳴的特製感測器頭盔。
“亞紀,”葉勝忽然低聲叫了她的名字。
酒德亞紀抬起頭,看向他。
“這次……”葉勝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笑了笑,卻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擔憂,“跟緊我。”
酒德亞紀輕輕點頭,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有些話,無需多說,多年的默契早已融入彼此的血脈。
長江,三峽流域,夔門。
“斯萊布尼爾”灣流公務機以超低空姿態掠過江面,後艙門開啟,巨大的氣流呼嘯而入。
曼斯教授站在艙門邊,狂風吹得他風衣獵獵作響。他俯瞰著下方渾濁翻湧的江面,那裡看起來與往常並無不同,但聲吶顯示,在水下近百米深處,一個巨大的陰影正在緩慢盤旋。
“就是這裡了。準備空投!”曼斯命令道。
葉勝和酒德亞紀站在艙門邊,最後對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
“執行部,葉勝,酒德亞紀,任務開始!”
兩道身影如同矯健的海豚,縱身躍出機艙,精準地落入預定的江心位置,濺起兩朵不大的水花,迅速被奔騰的江水吞沒。
冰冷、渾濁、黑暗。
這是下水後的第一感覺。強大的水壓瞬間從四面八方湧來,即使有抗壓潛水服,依然能感受到那種窒息的壓迫感。能見度極低,探照燈的光柱在渾濁的江水中只能射出短短几米,就被無數的懸浮微粒吞噬。
“深度85米,水溫7攝氏度。水流紊亂,有異常渦流。”葉勝的聲音透過通訊器傳來,保持著職業的冷靜。
“收到。啟動‘蛇’進行初步掃描,低功率模式,避免刺激目標。”曼斯的聲音從水面支援船“摩尼亞赫”號上傳來。那是一艘經過偽裝的拖船,此刻正馬力全開,穩定在目標區域上游。
“明白。”
葉勝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集中精神。他的言靈是“蛇”,一種罕見的精神系言靈,能夠釋放出無形的精神電流,對周圍環境進行探查,尤其擅長感知金屬、能量流動和精神波動。
一瞬間,無數無形的“蛇”以葉勝為中心,向著黑暗的江水深處蔓延開去。它們是他的感官延伸,將捕捉到的資訊源源不斷地反饋回來。
酒德亞紀守護在他身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她的言靈並非戰鬥型,但她的水下格鬥技術和對裝備的精通是葉勝最好的保障。她能感覺到水流中傳來一陣陣微弱卻令人不安的震動,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在深處呼吸。
幾分鐘後,葉勝猛地睜開了眼睛,臉色更加蒼白,甚至帶著一絲驚駭。
“部長……情況不對!”他的聲音有些乾澀,“‘蛇’傳回的資訊……非常混亂。目標……它不是一個完整的生物體!”
“說清楚!”曼斯的聲音陡然緊張起來。
“它的結構……支離破碎!像是由無數青銅碎片、燃燒的能量流和……和某種強烈的怨恨意識強行拼湊起來的!”葉勝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它的核心能量源……不穩定,非常不穩定!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而且……我感知到了強烈的龍文吟唱,但不是完整的句子,是碎片化的、充滿痛苦的哀嚎和詛咒!”
曼斯的心沉了下去。這比預想的更糟。這是一個失控的、充滿毀滅慾望的畸形產物!
“能定位核心嗎?”曼斯追問。
“正在嘗試……干擾太強了……它的精神場充斥著狂暴的噪音……”葉勝的額頭滲出冷汗,維持“蛇”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工作,對他的精神負荷極大。
突然,酒德德亞紀急促的聲音插入通訊:“葉勝!三點鐘方向!有東西在快速接近!速度非常快!”
幾乎同時,聲吶員在“摩尼亞赫”號上驚呼:“水下有高速移動物體!數量很多!從目標方向分離出來!正在衝向潛水員位置!”
“葉勝,亞紀!緊急上浮!立刻!”曼斯咆哮道。
但已經晚了。
探照燈的光柱邊緣,猛地衝出一群扭曲的身影!
它們並非生物,而是由破碎的青銅、凝固的熔岩和某種漆黑粘稠的物質構成,形態介於蛇和蜥蜴之間,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手臂長短,大的卻堪比快艇!它們的眼睛是兩點猩紅的光芒,散發著純粹的惡意和殺戮慾望。它們是那個主體怪物分離出來的“防衛機制”或者說……獵犬!
“是死侍!鍊金死侍!”葉勝驚呼,猛地拔出腰間的鍊金匕首。這些死侍的身上帶著濃烈的青銅氣息。
無數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亮起,如同地獄睜開了眼睛。它們無聲地嘶吼著,撕裂水流,從四面八方蜂擁而至!
“開火!火力掩護!”曼斯在通訊器裡怒吼。
“摩尼亞赫”號上的水下機槍噴吐出火舌,特製的鍊金子彈射入水中,形成一道道白色的軌跡,精準地命中了幾隻衝在最前面的死侍,將它們打得粉碎。
但死侍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極其靈活,輕易地躲過了大部分子彈,瞬間就撲到了兩人身邊!
水下瞬間變成了血腥的戰場!
葉勝和酒德亞紀背靠背,揮舞著鍊金匕首格擋、劈砍。匕首劃過死侍的身體,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迸濺出暗綠色的粘稠液體和火花。這些死侍的防禦力極高,尋常攻擊很難一擊致命。
酒德亞紀的動作如同水下芭蕾,優雅而致命,每一次閃避和反擊都恰到好處,精準地切開死侍的關節或眼睛。葉勝則更加狂暴,他的“蛇”雖然不擅長直接攻擊,但能提前預知死侍的攻擊軌跡,讓他總能險之又險地避開致命攻擊,同時匕首狠辣地刺入死侍的腦袋。
然而,差距太大了。死侍源源不斷,而他們的體力在飛速消耗。氧氣存量也在報警。
一隻體型格外巨大的死侍突破了火力網,利爪帶著腥風抓向酒德亞紀的後心!葉勝瞳孔驟縮,猛地將亞紀推開,用自己的肩膀硬抗了這一擊!
嗤啦!
潛水服被撕裂,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江水。
“葉勝!”酒德亞紀驚叫。
“沒事!”葉勝咬緊牙關,反手一刀刺入那死侍的眼窩,猛地一絞!死侍劇烈地抽搐起來,化作碎片沉入黑暗。
但他的受傷彷彿刺激了更多的死侍,攻擊變得更加瘋狂。
“部長!我們被包圍了!無法脫離!”葉勝喘息著報告,聲音因痛苦而扭曲。
“堅持住!支援馬上……”曼斯的聲音突然被一陣尖銳的干擾噪音覆蓋,通訊變得斷斷續續。
更大的恐怖,降臨了。
那個一直緩慢移動的巨大主體,似乎被這邊的戰鬥和血腥味徹底激怒。一聲低沉卻穿透力極強的咆哮,如同來自深淵的巨鍾,直接在所有生物的腦海中敲響!
水流變得狂暴無比,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拉扯著葉勝和酒德亞紀向下沉去。無數青銅碎片和死侍殘骸被捲起,如同風暴中的落葉。
“完了……”葉勝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他們不可能逃出去了。
就在這時,他猛地看向酒德亞紀。
酒德亞紀也正看著他,頭盔面罩後的眼神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柔的訣別。她也透過葉勝共享的“蛇”的感知,明白了最終的結局。
渾濁的江水中,探照燈的光柱搖曳不定,映照著彼此蒼白而堅定的臉。無數猙獰的死侍黑影在周圍盤旋,如同環繞祭品的鴉群。深淵的咆哮是他們的輓歌。
沒有時間猶豫了。
葉勝猛地伸出手,緊緊抓住了酒德亞紀的手腕。他們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時,卻彷彿能汲取到最後一絲溫暖和力量。
“亞紀……”葉勝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聲和咆哮聲,異常清晰,“對不起……”
對不起,沒能帶你安全回去。
酒德亞紀搖了搖頭,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力度大得指節發白。她抬起頭,隔著面罩和渾濁的江水,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彷彿要將他最後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其實,我愛你,他的嘴唇動了動。葉勝嘆了口氣。
女孩的嘴唇也跟著動了動,透過面罩和水流,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但葉勝讀懂了。
她說:“我也愛你。”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纏綿的告別。
在這生命最後的時刻,在這黑暗冰冷的江底,所有的猶豫、所有的矜持、所有未曾說出口的話語,都凝聚成了這最簡單、最直接、也最沉重的三個字。
葉勝的眼眶瞬間紅了,淚水湧出,迅速混入冰冷的江水中。他用力地點頭,再次回應:“亞紀,我愛你!”
剎那間,女孩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麼多年,她終於等到了男孩的這句話。
夠了。這就夠了。
下一刻,葉勝做出了最後的決定。他猛地將酒德亞紀拉向自己,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同時,他徹底放開了對“蛇”的控制,將所有的精神力量,不再是用於探查,而是轉化為一道極其尖銳的精神脈衝,混合著他最後的意志和生命能量,如同利箭般射向水面!
這道脈衝無法攜帶複雜資訊,只有一個持續不斷求救和定位訊號。這是他能為水面同伴做的最後一件事,警告他們遠離,也為他們指明打擊的方向——如果還有打擊機會的話。
幾乎在脈衝發出的同時——
下方那巨大的、由青銅與怒火構成的畸形存在,它的核心終於達到了臨界點。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熾烈光芒,從深淵最深處爆發出來!瞬間吞噬了周圍的一切!光芒所過之處,江水不是被推開,而是直接被汽化!無數的死侍、青銅碎片在百分之一秒內就化為烏有!
那光芒是如此強烈,甚至短暫地穿透了百米深的渾濁江水,讓江面上的“摩尼亞赫”號如同白晝降臨!
葉勝和酒德亞紀相擁的身影,在這毀滅性的光芒中,如同投入熔爐的雪花,瞬間消失,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他們沒有分離,直至最後一刻,都緊緊相擁在一起。在這黑暗的江底,他們最終找到了彼此的歸宿,以最慘烈的方式,印證了那份遲來的、卻無比真摯的愛意。
毀滅的光芒持續了數秒,才緩緩熄滅。
江面重新被黑暗籠罩,只留下一個巨大的、翻滾著氣泡和蒸汽的漩渦,以及無數被高溫熔化成奇異形狀的金屬殘渣,緩緩下沉。
“摩尼亞赫”號上,死一般的寂靜。
曼斯教授僵立在船頭,拳頭死死攥著欄杆,指甲摳進了木頭裡,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他卻毫無知覺。他眼睜睜看著聲吶螢幕上代表葉勝和酒德亞紀的兩個生命訊號,在那一瞬間徹底消失。
通訊頻道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電流噪音。
遠處,夔門兩岸的群山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彷彿亙古不變的見證者。江風嗚咽著掠過峽谷,吹起冰冷的水汽,如同一聲漫長而哀傷的嘆息。
夔門依舊,江水東流。
只是這江底,多了兩個緊緊相擁的靈魂,和一段被永遠埋葬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