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失業但不可阻擋(1 / 1)
荒誕之王的私人廚房,灶臺依然同時向上和向下燃燒著。
調料架上的瓶子按照字母倒序排列,但每個瓶子裡裝的東西和標籤上寫的完全相反。
標註“鹽”的瓶子裡是糖,標註“糖”的瓶子裡是胡椒,標註“胡椒”的瓶子裡是某種會在嘴裡唱歌的微型蘑菇。
只有赫克託耳自己能在這套系統中準確找到需要的調料,任何試圖幫忙的人都會在三分鐘內精神崩潰。
圍裙新換了。
上次的“KisstheCook”,已經被掛到了廚房入口處的衣帽架上。
新圍裙正面用明黃色粗體字印著:
“Unemployed\u0026Unstoppable(失業但不可阻擋)”
赫克託耳的主要觸手正以一種極其複雜的協作模式運轉著。
三根觸手負責處理灶臺上的份子料理,兩根觸手在做醬汁。
第六根觸手在給麵糰揉型。
但揉出來的,卻不是麵包、蛋糕、任何正常烘焙品類,那是個小麵人。
慘白的麵糰被精心塑形,兩隻觸手尖端的精細度堪比最頂級的微雕工匠。
麵人的高度大約十二釐米。
顏色是死氣沉沉的灰白,面孔介於蒼老與年輕之間。
眼窩深邃,顴骨稜角分明,嘴唇的弧度帶著淡漠。
即使只有十二釐米高,任何見過死之終點本人的,都能馬上認出麵糰捏的是誰。
赫克託耳把麵人立在案板上,歪著頭端詳了片刻:
“嗯……鼻子再高一點……”
一根觸手伸過去,在麵人的鼻尖輕輕捏了下。
“眼窩再深一點……”
又捏了一下。
“好,完美。”
祂滿意地審視著自己的作品,然後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三根銀針。
“一根扎你的計劃……”
第一根針扎進麵人的腦袋。
麵糰在針尖刺入的位置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噗”聲,一縷灰白霧氣從針孔裡冒出來。
“一根扎你的權柄……”
第二根針扎進麵人的胸口,霧氣更濃了一些,在麵人周圍盤旋了兩圈才消散。
“一根扎你的……嗯……”
赫克託耳的觸手舉著第三根針懸在半空中,作思考狀。
“扎哪裡好呢?”
鈴鐺在身上叮噹晃了兩下。
“有了。”
第三根針分毫不差地扎進了麵人的屁股。
“扎你的屁股,讓你坐立不安!!!”
鈴鐺響成一片。
赫克託耳捧著渾身扎滿針的麵人,在廚房裡轉了一圈,腳步帶著華爾茲般的節奏。
“♪格雷戈裡的屁股疼~♪”
“♪坐也坐不安穩嘿~♪”
“♪誰讓你把我彈劾了~♪”
“♪活該你屁股疼嘿~♪”
歌詞毫無韻律可言,但赫克託耳唱得極其投入。
寶庫的員工們從遠處偷偷探頭觀望。
紳士企鵝用翅膀捂住了單片眼鏡,不忍直視;
三頭兔子的左腦頭和右腦頭在討論這首歌是否具有學術研究價值,中間頭則務實地表示“主人瘋了”;
飛行書桌的書頁上飄出了大大的“???”;
只有說謊的真理之鏡,此刻誠實地映出了在場者的真實想法:
“主人心情很好,但也許需要看醫生。”
赫克託耳把麵人放回案板上,拍了拍觸手上的麵粉。
“你這是在做什麼?巫術詛咒?”
聲音從廚房側面的空間裂縫中傳來,帶著顯而易見的笑意。
潘朵菈從裂縫中步出,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案板上那個渾身扎滿銀針的麵人上。
笑聲控制不住地溢了出來。
“連巫術詛咒都算不上。”赫克託耳哼了一聲:“純粹是心理安慰。”
“但你不得不承認……”
祂用觸手小心翼翼地舉起麵人,在潘朵菈面前晃了晃。
麵人屁股上的那根銀針,也隨之晃動了一下。
“長得還挺像的吧?”
潘朵菈在餐桌旁坐下來,赫克託耳遞過來一杯開胃酒。
祂接過杯子,又看了麵人一眼。
“像。”
潘朵菈啜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眉梢挑了挑:
“特別是屁股上那根針,分毫不差,很有藝術感。”
“那當然,我可是荒誕之王,審美從來不含糊。”
赫克託耳得意地挺起了圓滾滾的身軀,鈴鐺跟著叮噹作響。
圍裙上的“Unemployed\u0026Unstoppable”在灶臺火焰映照下格外醒目。
“不過說真的……”
潘朵菈轉動著杯中的酒液:
“被彈劾這件事,你早就預料到了吧?”
“那場劇目是你提前寫好的,還是臨時起意?”
“提前三天寫好的。”赫克託耳大方承認。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廚藝和麵人,直到廚房入口處出現了第三道身影。
薩爾卡多徑直走到角落最遠的位置坐下來。
一摞羊皮紙從灰袍內袋中被取出,整齊攤開在桌面上。
羽毛筆凌空彈出,自動蘸了墨,開始書寫。
赫克託耳看了祂一眼:“喲,現任執政巫王大人來了。”
鈴鐺晃了晃。
“能不能先把筆放下?這裡是私人聚會,不是真理庭。”
薩爾卡多頭也沒抬:“我在寫東西。”
“我知道你在寫東西,你永遠都在寫東西。”
一根觸手伸了過去,試圖偷看羊皮紙上的內容。
“問題是……”
觸手被薩爾卡多的袖口一擋,撲了個空。
赫克託耳換了根更細的觸手,從另一個角度迂迴過去。
“你的史官職位都被一個小輩頂掉了,你還天天擱那兒寫什麼?”
薩爾卡多抬起頭,眼神冰冷:“職責是職責,愛好是愛好。”
“什麼意思?”
“記錄歷史是我的職責。”
祂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寫完了一行,懸停在句末:“寫歷史小說是我的愛好。”
赫克託耳的觸手全部停了。
“……你說什麼?”
“你自己看好了。”
薩爾卡多沒有重複第二遍,只是把身體稍微讓了讓,露出了羊皮紙的一角。
赫克託耳的觸手猶豫了一瞬,伸過去,把那疊羊皮紙的頂部幾頁翻了翻。
那不是什麼官方年鑑、大事記要。
也不是什麼檔案評估、人事批覆、或者任何一種在薩爾卡多手中出現了兩個紀元的公文格式。
那確實是一篇用古典紀傳體寫就的小說。
赫克託耳倒吸了一口氣:
“你……你什麼時候開始寫的?”
“很久了。”薩爾卡多的筆尖落回紙面,繼續書寫:“只是以前沒時間。”
“以前沒時間?你以前整天就在寫啊!”
“以前寫的,全都是別人要求我寫的東西。”
薩爾卡多蘸了蘸墨水。
“大事年表,刪刪改改,措辭要照顧所有人的體面。”
筆尖劃過紙面,發出輕微沙沙聲。
“這裡不能提,那裡要模糊處理,你以為我樂意?”
“我記錄了這麼久的‘官方歷史’,裡面有多少是真話,我自己最清楚。”
“現在好了。”
“史官的位子給了諾曼,‘客觀記錄’的枷鎖也卸了。”
“至少現在,我可以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了。”
潘朵菈在旁邊喝著酒,一直沒有出聲。
赫克託耳盯著那摞羊皮紙看了很久。
“你寫的這個……主角是誰?”
薩爾卡多沒有回答。
很快,到來的母女兩人打破了沉寂。
伊芙穿著便裝,黑色長髮紮成馬尾,臉上的氣色看得出睡眠充足。
卡桑德拉跟在她身後半步,穿著恢復後一直在穿的紫色長袍。
“來來來,坐坐坐~”
赫克託耳的觸手已經把兩套餐具擺好了,連飲品都倒好了。
伊芙面前是她平時喝的那種薄荷氣泡水,卡桑德拉麵前則是一杯溫度恰好的紅茶。
紅茶用的是翡翠大森林出產的茶葉,和艾倫夫人藥材店裡櫃檯後面那套茶具泡出來的味道幾乎一致。
卡桑德拉在座位上坐定後,端起茶杯聞了聞,眉頭動了下。
赫克託耳的嘴角在油彩下彎了彎,沒有說話。
菜一道接一道端上來。
“手藝又精進了。”潘朵菈喝了口四元素湯,給出了評價。
“那是當然。”赫克託耳得意地揮動觸手:
“失業的好處就是有大把時間研究新菜式。”
吃到第三道菜的時候,潘朵菈把勺子放了下來。
勺子擱在碟邊,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
“赫克託耳。”
“嗯?”
赫克託耳正在用兩根觸手給三頭兔子分配它們的甜點。
左腦頭要焦糖布丁,右腦頭要提拉米蘇,中間頭兩個都要。
“說正經的……”
潘朵菈的手從勺子上移開,搭在桌沿上。
“羅恩那邊,你有訊息嗎?”
赫克託耳的主要觸手,繼續攪拌著鍋里正在收汁的醬料:
“天啟把他帶走了。”
勺子在醬料中劃過,拉出一道弧線。
“具體去了哪裡,我看不到。”
“看不到?”潘朵菈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一下:“你的感知範圍不至於……”
“和感知範圍沒關係。”
赫克託耳搖了搖頭:
“‘必然’之徑上發生的事情,我‘荒誕’的權柄完全插不進去。
油和水天然互斥,天啟把路徑改寫到什麼地方,路徑上會發生什麼,路徑的終點在哪裡……全部被‘必然’覆蓋了。
我的感知每次試圖觸碰,都會被彈開。”
“天啟那個悶葫蘆……”潘朵菈把桌沿上的手收回來,交疊在膝上:
“祂到底想做什麼?”
赫克託耳的觸手從鍋裡提起來,醬汁從勺緣滴落:
“祂看到了一種可能性。”
“什麼可能性?”
赫克託耳沒有接著說下去,反而看向伊芙。
“小伊芙,你擔心嗎?”
黑髮公主正在吃一塊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
聽到問題後,她把麵包放到碟子上,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角。
“擔心?”
她的頭偏了偏:
“說不擔心是假的。”
麵包碟子上留著半月形咬痕,奶油內芯在燈光下露了出來。
“但要說很擔心……也沒到那個程度。”
她把餐巾紙疊好,放回桌面。
“他以前就是那個樣子,三天兩頭不見人,動不動就閉關三十年、五十年的,我早就習慣了。”
她的左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慢慢蜷了蜷,露出無名指上的戒指。
“再說了……現在有媽陪著我,學派聯盟和王冠氏族的事務也沒以前多了。
還有祖爺爺您的廚房可以蹭吃蹭喝,生活質量比以前好多了。”
赫克託耳的鈴鐺晃了兩下:
“哈哈哈,蹭吃蹭喝你倒是說得理直氣壯~”
“那當然。”伊芙把麵包重新拿起來,咬了一口:
“您是我的祖先,養我吃飯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好好好,天經地義天經地義,全家老小都來我這蹭好了……”
觸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赫克託耳。”
“嗯?”
“你、我、薩爾卡多、赫菲斯……”
潘朵菈把酒杯放回桌面:
“我們四個,算是把全部賭注都押在同一個小傢伙身上了。”
赫克託耳正在用觸手清理灶臺邊緣濺出的醬汁。
“不止我們四個。”
祂把沾了醬汁的抹布在圍裙上蹭了蹭。
“造物主也算一個,雖然分支意識已經消散了,但祂在工匠迷宮裡留給羅恩的書……”
那本書的分量,在場的巫王都心知肚明。
“四個巫王,一個第二魔神,全部賭注壓在同一人身上。”
潘朵菈敲了敲空酒杯。
“傳出去的話,外界得說我們瘋了。”
“我們本來就瘋了。”赫克託耳的鈴鐺響了一聲:“不瘋的話,怎麼當巫王?”
邊說著,祂又把案板上的麵糰人偶抄了起來。
從圍裙口袋裡又摸出一根銀針,“噗”的一下紮了進去。
針扎的位置是麵人的左腳。
“對了,說到某個混蛋……”
“你們知道祂最近為什麼這麼活躍嗎?”
“為什麼?”潘朵菈把空杯推到一邊,胳膊肘擱上了桌面。
赫克託耳的身形湊矮了兩寸,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架勢:
“因為祂在外面吃了癟。”
“大棋盤那邊的高位文明戰場,祂和另外幾個超越者交手,輸了。”
連薩爾卡多都把頭從羊皮紙上抬了起來。
“輸了?怎麼輸的?”
“細節我不清楚,超越者們的戰場層級遠遠超出我的感知上限。
戰場範圍也太宏大了,要不是我的權柄特殊,連窺探資格都沒有。”
赫克託耳的觸手在空中比劃著:
“但結果很明確,祂在大棋盤的領地被壓縮了將近三成。”
“所以祂急著回到物質宇宙來擴大影響力,找補回去。”
“修繕壁壘,是在滲透物質界的基底層規則。”
“安插不死者,是在蠶食物質界的人力資源和行政架構。”
“清算我的執政權,是在拔掉最礙眼的絆腳石。”
“這些操作串起來看,本質上都在幹同一件事:用物質界的影響力,彌補在更高戰場上的失利。”
祂把麵糰人偶舉到眼前,和那張慘白的小臉對視了一秒。
“順便還能擴充祂的不死者倉庫。”
潘朵菈的眉毛擰了起來:
“照你說的路數走下去,主世界遲早會變成祂的後花園。”
“已經在變了。”
赫克託耳的觸手指向廚房牆壁外某個方向。
“你們去中央之地走一圈就知道了。
滿大街都是半透明的亡者在幹活,活人和死人一起買菜、一起修路、一起排隊。
那些凡人已經把這些傢伙當成了日常背景的一部分,連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了。”
赫克託耳把麵糰人偶放回案板上,用觸手尖輕輕彈了彈麵人的腦袋。
“再過幾千年,恐怕連‘死亡’都要被重新定義了。”
“活著的人在給死了的人讓路,死了的人在替活著的人幹活……你們說,這叫什麼玩意兒?”
“說到死之終點。”
赫克託耳的觸手忽然拍了一下案板:
“還有更讓人噁心的事情。”
“你們知道,現在誰騎在水晶尖塔頭上了嗎?”
“生命之樹?”潘朵菈把胳膊肘從桌面上收回來。
“答對了~”
赫克託耳將腰彎下,諷刺著艾希諂媚的模樣:
“‘聖格雷戈裡冕下~我可一直都很聽話的喲~’”
伊芙嘴裡正含著一口湯,湯差點從鼻孔噴出來。
潘朵菈的嘴角也在往兩邊扯,好不容易維持住了長輩的體面。
卡桑德拉輕蔑的笑笑:
“那個女人,就是改不了那副嘴臉。”
“豈止是改不了~”
赫克託耳的模仿進入了第二階段。
祂用觸手在自己頭頂憑空編出花環,又在腰間繫了根看不見的緞帶,扭著身子做出了一連串獻媚動作。
“你們要是看到她在向格雷戈裡行禮的樣子……”
觸手舉到眼前,做了個捏鼻子的手勢。
“嘖嘖,腰彎的,簡直能對摺過來。
五千年修煉的老骨頭,居然還能彎成那個弧度,也是一種天賦了。”
赫克託耳的身形從彎腰狀態猛地彈直:
“如果狂笑之王還活著,估計能氣得從棺材板裡跳出來。”
潘朵菈杯中的酒早就喝完了,但祂還是舉起了空杯,衝著赫克託耳的方向晃了晃。
“可惜靈界歸死之終點管,想要棺材板都沒機會了。”
赫克託耳愣了兩秒,隨後笑得觸手都在亂顫:
“哈哈哈哈……前輩你這話說得妙啊!”
“想翻棺材板都得先問格雷戈裡批不批!”
案板被拍得吱嘎作響。
“批了之後,還得在棺材板上蓋個章!”
地獄笑話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讓人覺得在笑的同時後背發涼。
………………
宴席結束,賓客很快各自散場。
潘朵菈先起身,祂在門口轉過身,衝赫克託耳舉了舉手裡的空酒杯。
“下次來,多備兩瓶。”
“您老倒真是老實不客氣。”
薩爾卡多收起了羊皮紙,把羽毛筆別回腰際,沒有任何告別語。
伊芙和卡桑德拉是最後走的。
黑髮公主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廚房。
赫克託耳已經開始清洗碗碟了,鈴鐺在水聲中發出沉悶的短促碰撞。
“祖爺爺……”
“嗯?”
“謝謝款待。”
“客氣什麼~下次早點來。”
伊芙笑了笑,拉著卡桑德拉的袖口走了。
門合上了。
廚房裡只剩下赫克託耳和一堆待洗的鍋碗瓢盆,寶庫的員工們早就散了。
小丑獨自站在灶臺前,把麵糰人偶從案板上拿起來。
渾身扎滿銀針的慘白小人被翻了個身。
赫克託耳看了看它,把銀針一根根地拔了出來。
第一根在腦袋上,第二根是胸口的;
第三根最深,狠狠插在屁眼正中心,還有第四根……
以及後來在講地獄笑話的時候,陸續扎進去的另外七八根。
分佈在麵人的肩膀、手臂、膝蓋、以及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麵人的後腦勺)。
針全部拔完了,麵糰人偶恢復了剛捏好時的完整形態。
慘白色的小人站在赫克託耳的掌心上,一個針眼都沒有。
赫克託耳把麵人輕輕放到了窗臺上。
“格雷戈裡啊格雷戈裡。”
祂的聲音已經完全褪去了誇張和嘲弄:
“你贏了這一局,我認。”
“但別得意得太早。”
赫克託耳轉過身。
圍裙在轉身動作中被甩起來,在腰間翻了半個面。
“Unemployed\u0026Unstoppable(失業但不可阻擋)”的明黃色字跡,在翻面後變成了另外一行文字:
“TheShowMustGoOn.(演出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