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 白帝(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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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駕已經在白帝城停留了三日有餘了,而且還沒有繼續沿江向上的打算。

官員群體內議論紛紛,有人說皇帝要借白帝城之山勢水勢在此修煉道法,有人說皇帝要等冬日過去再去蜀地,還有人說這是皇帝有意要將官員們從洛陽帶走,好讓鄴王早日熟悉執掌權柄的一切事項……

而即使是那些曾隨皇帝在洛陽行宮裡‘修煉’過雷法,或者參與過‘製作’雷法的年輕官員們,也多是猜度皇帝要將白帝城下面明晃晃的那個瀲灩堆給用雷法轟開。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

整個隨駕隊伍中的官員,沒有一人猜對。

如今已是太和二十六年,做了二十六年的皇帝,且已經將朝政託管有些年頭了,曹睿有足夠的耐心去等待,有足夠的威望讓群臣不會質疑。

隨駕出巡嘛,在白帝城住著,好吃好喝,即使心裡嘀咕,還能做些什麼呢?

而漸漸,瀲灩堆那裡的動向也被所有人看到了。

鍾會帶了士卒上去每日在那塊巨石上挖坑。

先是從東面靠近水面的一個巖壁上開鑿出一個兩、三丈深的洞來,而後又以緩慢的速度垂直向下鑿石,又鑿了五、六丈。而後又在這般深的石穴裡又向四邊挖了許多空洞。

這當然算不得什麼大工程,僅僅是鑿個山洞而已。人類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對付石頭,沒有之一。但問題是,此刻正有一位皇帝在白帝城上每日觀察著這裡監工,這才是最不一樣的事情。

眾說紛紜。

鑿石用了十二日。

前三日,曹睿並沒有給官員們規定事情,而是准許他們自由活動。

當然,按照官員們的本能,既然此番是隨著皇帝出巡,自然還是要向皇帝靠攏的。於是,以裴徽、毌丘儉、王昶、姜維、夏侯玄等人為首的一眾官員,每日隨著皇帝在白帝城頭看大江。

因為官員實在太多,曹睿本人又是整日坐在城頭看長江和瞿塘景象,第一日大臣們都只是站在一旁。白帝城左近竹、木甚多,第一日晚曹睿令軍士臨時製作了一批椅子,第二日一早賞給眾人。

有趣的是,椅子的數量是按照此次出巡二千石以上官員的數量來做的。有了椅子,更是沒有一人缺席,盡皆在城頭看風景。

曹睿得見此狀,還小聲哼唱了一段小曲。

坐的近的毌丘儉只隱約聽到了什麼‘我正在城樓觀山景……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兩句,心中疑惑這個‘司馬’是誰,但看皇帝並無說話的意思,也只能把話藏在肚子裡。

近些年,皇帝與人愈發不親近了,以毌丘儉的寵信,也不太常與皇帝閒聊。

第三日,依舊無事。

不過第四日,曹睿見眾人實在無事,每日在此閒聊,故而令隨行的王肅給眾人講經。

不看風景,改上課了!

講經,對於王肅來說是習以為常的事情。書籍都不用看,早已爛熟於心,隨口便能成章。但是對於一眾大臣們,就是一樁苦差事了。

大家都想把家中子弟送到王肅府上進學,卻沒人自己想跟王肅學!

所謂聖人之學,所謂微言大義,所謂深入淺出……王肅心中也明白這些官員大概都不願聽,故而在五經之中只講了《詩》。詩三百,思無邪,《風》《雅》《頌》這些還是能講得十分有趣。

九日之間,王肅幾乎將《詩》講完了一遍。

就在王肅第十三日一早準備將鄭玄的《毛詩譜》拎出來單講一日的時候,鍾會從城外返回,在眾人目光的注視下朝著曹睿躬身行禮:

“啟稟陛下,臣已準備完畢,只待陛下發令。”

就在一半官員搞不清狀況之時,曹睿點頭:“裝了多少火藥?”

“一千三百八十六石。”

曹睿嘆了一聲:“一年多的產量,都放在這個灩澦堆裡了。既然都已準備好了,那就做吧。稍後朕讓城頭處與你號旗示令。”

“臣,遵旨!”鍾會當著眾人的面伏地下拜,而後退走。

那些隨曹睿在行宮中‘修道’過的官員們,此時已經知曉皇帝在灩澦堆這個江中巨石裡放了數量龐大的火藥。他們雖然見過火藥爆炸,也知道這項物什的非凡威力,卻不清楚將近一千石火藥放在一起爆炸之時,會產生怎麼樣的奇景。

而對於那些尋常大臣來說,此時就更加困惑了。

火藥?什麼是火藥?

皇帝將這個‘火藥’放在灩澦堆裡有何用處?

這些日子在白帝城中、或者說此番的出巡,是不是就是為了這個‘火藥’和灩澦堆而來?

曹睿伸手一指站在眾人前面的王肅,從容說道:“王卿,給諸卿講一講何為《白虎通義》?”

白虎通義?

王肅心中不解,但以他的博學,對《白虎通義》還是瞭解的。既然皇帝是想講‘何為《白虎通義》’,那便說一說《白虎通義》的成書背景好了。

“臣遵旨。”王肅行禮過後,面向眾人,清了清嗓子:

“諸位,《白虎通義》為後漢班固所撰。漢章帝建初四年,漢章帝令太常、將、大夫、博士、議郎、郎官及諸生、諸儒會於洛陽之白虎觀內,講議《五經》同異,不論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盡皆受邀,有賈逵、丁鴻、楊終、班固、李育、樓望、成封、桓鬱等數十人皆參與此會,號稱‘白虎觀會議’。”

“前漢武帝之時,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五德終始,天人感應,儒家成為自此朝堂顯學。”

“前漢宣帝之時,甘露三年詔蕭望之、劉向、韋玄成、薛廣德、施讎、梁丘臨、林尊、周堪、張山拊等儒生,在長安未央宮北的石渠閣講論五經異同,由漢宣帝親自裁定評判,號稱‘石渠閣會議’。此會之後,增立《穀梁》博士,《書》之大小夏侯、《易》之梁丘也增立博士。”

“自漢光武帝以來,讖緯成為顯學,正是由‘白虎觀會議’將讖緯完整納入儒學之中,又對諸多經學做了解釋說明……”

王肅說到這裡,曹睿也終於從坐位上站起身來。

“王卿。”曹睿從容問道:“為何選在白虎觀?白虎二字又有何意?”

王肅拱手:“回稟陛下,‘白虎’一詞有三種含義。其一與帝王路寢西側虎門有關;其二與讖緯有關,《文耀鉤》中有言,‘西宮白帝,其精白虎’;其三與周官中的師氏、保氏有關,二者都負有教導帝王之任。白虎觀因此得名,漢章帝於白虎觀召此會議,持續數月,班固記錄此會,成書《白虎通義》。”

曹睿點頭。

在兩漢之時,儒家學說是與皇權高度關聯的。石渠閣會議也好,白虎觀會議也罷,都是由皇帝組織的學術會議,由皇帝本人親臨現場,裁定對錯,決定取捨。

西方的教會也有類似的學術會議……

第一次尼西亞公會議確認聖父和聖子在目的與位格上同一。第一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確立三位一體教義的官方解釋。以弗所會議確認耶穌既是人又是神,兩者是統一和一致的。卡爾西頓公會議確認基督只有一個位格,但兼具神、人二性。

這四次會議,都是由羅馬皇帝主導召開的。

在如今的時間點上,第一次尼西亞公會議還有七十幾年才能召開,而儒學這邊已經由漢朝皇帝舉行了兩次會議。

如今即將迎來第三次。

第三次,是由大魏皇帝召開舉行。

曹睿揹著雙手,在眾人面前踱步:“西宮白帝,其精白虎。今日朕就在白帝城此處,繼長安之石渠閣和洛陽之白虎觀後,與諸卿一同舉行白帝城會議。”

“今日之會,朕將為諸卿講一講朕所悟之學,並將其補充至儒學之中,與經學等同並立,朕將其命名為‘科學’,將與經學並行成為儒學之基,使天下及後世尊而奉行。”

“白帝居於西,屬金,主殺伐。今日,朕的白帝城會議便以殺伐開始。”

“仲恭,為朕揮旗示意。”

毌丘儉行禮之後起身,從虎衛手中接過令旗,揮舞三下。

城下的鐘會得見此景,彎弓射出一支火箭,射入江邊安放的一隻大鼎之中。鼎中放了火油和易燃之物,遇火箭而燃。一根鐵線從鼎上連入江中灩澦堆處,其上纏著火繩,片刻之後,火焰也延伸至了灩澦堆上。

就在眾人凝神屏息、朝著橫亙於江中的灩澦堆時,‘轟’地一聲巨響,勢比雷鳴,偌大的灩澦堆瞬時於水面處迸裂開來,向更細的東側倒塌下來,落入江水之中,再也不見。

而這種爆炸……對於在場的一眾臣子來說,宛如天罰一般。

南北長十八丈、東西八九丈、高十餘丈,從不知多久的遠古時代就屹立江中的灩澦堆巨石,就這樣倒入江水之中了?

好在有了曹睿的提前提醒,眾人在驚訝、驚異、驚詫之時,才沒說出什麼‘護駕’之類的話語,但曹睿一眼掃去,不知多少人在吞嚥口水、手腳發軟。

這……這便是皇帝在洛陽行宮中修道修出來的?

白帝,西方,主殺伐,就是這般的殺伐?

此石都能如此,這天下還有哪個城池能抵得住這般的威力?

這……便是科學???

“肅靜。”曹睿開口。

眾人各自按捺下心中的各色疑問,目光漸漸從江上收回,齊齊看向皇帝。

曹睿道:“此為科學,蓋天授也,由朕總結。今日,諸卿凡有所問,朕將一一作答……”

(此篇完)

PS:寫曹睿這本書以來,一直都在想以怎樣的方式,在三國時期開啟‘科學’之門。多種念頭混合,想了很久,也推遲了很久,才有了這篇番外和大家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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