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影繁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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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天光墟】

“湯小爺來啦!”

本來安靜的天光墟里,不知道誰高聲喊了一嗓子,大部分人立刻都朝聲音響起的地方奔去,攤主們都放下手中正在忙的事情,連街道兩旁的鋪子裡的人也都聞聲跑了出來,可見聲勢浩大。

郭奉孝搖著摺扇,看著忽然熱鬧起來的天光墟,唏噓不已:“這娃子,也不怕樹大招風,小心哪次被人暗害了都不知道。”

站在他旁邊的嶽甫擦拭著佩刀,不甚在意地說道:“施夫人喜歡他,墟主罩著他,眾人都護著他,放心。”

“在下才沒擔心他呢。”郭奉孝言不由衷地嗤笑道。他精於謀略,自然知道湯遠這小子為什麼這樣有恃無恐。

這湯遠拿著施夫人送的信物,還有墟主為他測算的天光墟開放的時間,一次次堂而皇之地出入天光墟,用各種各樣的糖果、巧克力和稀奇古怪的現代製品換些古董出去。明擺著就是由墟主罩著的。

湯遠又是小孩子,成年人對他有天然的包容,再加上他每次帶來的東西又好吃又好玩,天光墟里的大部分人都非常期待他的到來。且不說這些人心裡都是怎麼想的,若真有人敢對湯遠下手,肯定所有人都第一時間操起傢伙。

不過,郭奉孝就是看不慣湯遠這小子佔了便宜又賣乖的樣子。原以為是個“傻白甜”的小孩兒,結果卻是個芝麻餡的湯圓。那施夫人被他哄得差點兒就要抱著他認乾兒子了。更可氣的是,這小子擁有這等條件、這等靠山、這等運氣,居然只是做些倒買倒賣的小生意,真是氣死他了!若是換了他……換了他……

嶽甫瞥了眼搖扇子的速度變得飛快的好友,知道這位公子哥說不定又在心裡轉著什麼彎彎道道。他懶得猜,更何況猜也猜不到,索性繼續心平氣和地擦拭著手中的佩刀。

不遠處的包圍圈之中,湯遠意氣風發地把鼓鼓囊囊的小揹包從肩上摘下來,熟練地開始兜售起來:“這次有比上次的鉛筆更神奇的圓珠筆哦!不用削,也有各種顏色,就是不能用橡皮擦掉寫過的筆跡。還有望遠鏡,用這個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不信?試試看嘍!反正我也不怕大叔你搶走,儘管拿去試!哦,還有這種絨毛玩具。嘖,不要小看這個玩具,這隻貓可以重複你說過的話,特別有意思,就是需要電池。哦,電池是它能量的來源,需要單獨購買。不附贈不附贈!”

他一邊說著一邊按下了開關,旁邊的貓咪玩具隨之開始搖頭晃腦地重複著他的話:“……不附贈不附贈!”

“哇!它開口說話了!是不是成精了啊?”“哇!它開口說話了!是不是成精了啊?”“居然真的在重複我說的話!”“居然真的在重複我說的話!”

眾人驚歎不已。

老實說,湯遠這小子每次帶來的都是些新奇的玩意,天光墟的眾人就算不打算以物易物,也喜歡圍觀看個新鮮熱鬧。況且,湯遠開價並不高,往往很平常的東西就可以換。

介紹完這回帶來的東西,湯遠開始與各位大叔大嬸、哥哥姐姐交換東西了。沒辦法,他實在是太貪吃了,醫生給的零花錢完全不夠他胡吃海喝,醫生又不允許他自己出門打工,他只能自己想法子賺外快。

湯遠第一次來天光墟的時候就認識了那個博物館的館長,之後又有了可以隨意進出天光墟的機會,便開始倒賣各種小玩意。

不過從天光墟里帶出去的東西都定格在了當時,而沒有時間流過的痕跡。例如那位書齋的主人為了跟他換一支鉛筆,給了他一枚玉扣。這枚玉扣按理說應是誕生於秦

末漢初,但這枚玉扣出了天光墟,也還是才琢成十幾年,而不是兩千多年。好在這玉扣玉質細膩、造型古樸優美,湯遠還是從館長那裡換了價值可觀的零花錢。

這對湯遠來說就足夠了,要是次次拿出去的都是古董,才會招人懷疑呢!再說他吃零食也吃不掉那麼多錢啊。

他也不怕超時代的東西被天光墟里的人帶到其他時代,因為天光墟會自動判斷,超出時代印記的物品只要被帶出天光墟,就會直接化為齏粉。

所以這小生意就順順利利地做了起來,湯遠帶來的東西很快就被看中的人一掃而光。大家見湯遠不再從揹包裡拿出東西來,也都知情識趣地離開了。

什麼?那揹包裡明顯還有東西?怎麼這麼笨啊!那明顯是湯小爺給墟主和施夫人帶的禮物!

湯遠喜滋滋地把換到的東西往揹包裡揣好,一抬頭,發現還有一個穿著紫衣服的青年蹲在他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的揹包。

湯遠並不意外,除了一開始進天光墟結交的郭奉孝和嶽甫兩人,這位紫衣青年算得上是他在天光墟里的第三個朋友了,他叫嬰。沒辦法,同為吃貨,有共同語言啊!

“湯湯,還有上次那個巧克力球嗎?我喜歡裡面有堅果的那種,有帶嗎有帶嗎?”紫衣青年雙手合十,期待地看著湯遠。

“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湯湯!”湯遠別扭地糾正道。湯湯什麼的真像女孩子。“念起來跟糖糖很像,很好啊。”嬰偷偷地嚥了咽口水。也不怪他這麼失態,天

光墟里什麼東西都有,就是沒有食物,他被困在天光墟里這麼久了,雖然沒有飢餓的感覺,但精神上難以忍受啊!

湯遠感同身受,若是換他這樣,肯定早就瘋了。

“喏,這是今次的零食。這是夾心餅乾,叫白色戀人,特別好吃。這次你拿什麼來換啊?”

雖然同情,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天光墟的規矩: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嬰也知道湯遠對他特別關照,基本上他每次拿什麼來,湯遠都給他換,不管值錢不值錢。看了眼面前那盒餅乾,嬰從懷裡摸出來一件東西遞給了湯遠。

東西入手感覺是一塊玉,湯遠的嘴角就已經彎了起來。玉件是最好變現的,嬰也不是白佔他便宜的傢伙,下次可以給他多帶點兒好吃的。

把餅乾交換了過去,湯遠低頭細看,發現這是一塊矩形的白色玉件,表面光滑,

特別像一枚沒有雕琢的印章。待他把這玉件翻過來,卻震驚地睜大了雙眼——玉件表面上,居然被人用硃砂寫了三個大字,陸子岡。

“這是什麼?”湯遠震驚。他當然知道陸子岡是誰,是那晚和他一起誤入天光墟的那位,並且現在他二師兄的啞舍正由這陸子岡看著。

問題是,為什麼天光墟里居然有個寫著他名字的玉件啊?!

嬰此時已經撕開包裝,把一塊白色戀人塞進嘴裡,甜美的味道讓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睛。這個什麼餅乾的名字真直白,吃了會讓人想起甜蜜的戀人嗎?

聽到湯遠的問題,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道:“這是六博棋的棋子啊。你沒玩過六博棋嗎?”

“六博棋?呃,聽說過,沒玩過。”湯遠撓了撓頭,他倒是聽師父說過一次,曾經也嚷著想玩,但被師父一打岔就給略過去了。

“這麼好玩的棋你都沒玩過啊?”嬰同情地看著他。

湯遠暗暗地咬了咬牙,決定下次帶象棋、國際象棋、跳棋、飛行棋、大富翁來給嬰玩!他深吸了口氣,拽回重點,問道:“六博棋的棋子上為什麼寫了人名,而且還是我認識的人?”

嬰把嘴裡的餅乾嚥了下去,意外地眨了眨眼睛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這是我在天光墟交換來的東西,已經不知道過了幾手了。”

湯遠把手中的棋子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沒有看出什麼門道,怎麼看都是一枚普普通通的棋子:“就只有這一枚棋子嗎?其他的棋子你還有嗎?”

嬰舔了舔手指上殘留的餅乾渣,笑眯眯地說道:“當然有啊,以物易物,公平交易。”湯遠默然無語。他之前怎麼會覺得這小子可憐呢!

“還有十一枚棋子和棋盤、棋盒。記得交換的吃的不許有重複的哦!喏,不過這種餅乾可以再來一盒。”嬰咂巴著嘴,掰著手指頭算計著。他就怕這湯小爺對六博棋不感興趣,否則剩下十一枚棋子就不成套,要浪費了。還好,這湯小爺看起來還挺在意的,不枉他特意挑了這枚帶名字的棋子。

對於這種不擇手段的吃貨精神,湯遠也是很服氣。好在零食什麼的對他來說也很容易買到,便認命地嘆道:“好好好,都要都要。其他棋子上也都有名字嗎?”

“只有另外一枚有。”嬰想起那枚棋子上的名字,沉下了臉,不再多說別的,揮了揮手中的餅乾盒,轉身離去。

好外那枚六博棋上寫著的是誰的名字啊!湯遠恨恨地跺著腳,卻什麼都做不了。

他平日裡都是趁著醫生大叔值夜班偷溜出來跑到天光墟的,今天是出了青石碣那檔子事,他師兄追到了家裡,更和醫生大叔意外碰了面,也不知道醫生大叔哪根筋接錯了,非要去找他師兄理論,這一走一晚上都沒回來,而且看樣子短時間內也回不來。他睡不著覺,這才跑出來到天光墟販賣東西,根本不能和平常一般待很長時間。

湯遠只好把手中這枚六博棋的棋子貼身收好,拎起揹包朝一旁的郭奉孝和嶽甫走去:“兩位大哥,這是這回的書,你們看看滿意不?”

作為湯遠第一次來天光墟便結交的朋友,郭奉孝和嶽甫雖然最開始對他不懷好意,但最終結果還是不錯的。況且嶽甫因為自己動過歪念頭而感到各種愧疚,後來在天光墟幫了湯遠很多忙——最開始還是有很多人看他湯小爺年紀小,想要欺負他來著。

湯遠每次給他們帶的書都是按照他們的需求來的——郭奉孝喜歡看謀略方面的書,嶽甫則是偏好山川地理方面的著作。兩人一開始都抱怨簡體字和從左往右橫看的模式看著不習慣,不過看著看著也就不得不習慣了。郭奉孝博聞強識,看完書還能與天光墟里書齋的老闆用這些書再交換書看,倒是把彼此僵持的關係弄得稍微緩和了一些。

嶽甫是負責天光墟治安的軍士,郭奉孝有各種渠道,再加之他們在天光墟滯留的時間頗長,這兩人說不定是天光墟內訊息最靈通的存在。

所以他們與湯遠交換的,就是天光墟的情報。湯遠不在的時候都發生了什麼、誰最想要得到什麼東西、誰按捺不住想要離開天光墟了……諸如此類的訊息,說是情報,莫不如說是八卦。

湯遠聽得表情扭曲,因為天光墟里許多人都是歷史上的名人,對於這些人搞出來的八卦軼事,他也是過了好一陣才能淡定如常地接受的。

嶽甫拿了書,說了幾條八卦當交換,便迫不及待地找個清靜的地方看書去了。只剩下郭奉孝,陪湯遠走去施夫人所在的繡坊。

“對了,據說赫連那傢伙最近入手了一支筆,有還原能力,還可以改寫任何字畫。”郭奉孝用扇子敲了敲手掌心,一臉的豔羨,“小湯圓,你想想下次可以帶來什麼東西,把那支白澤筆換過來。”

“白澤筆?”湯遠的臉色凝重了少許,他從師父的口中聽說過這個古董,“赫連他是從什麼地方入手的這支白澤筆?”

“據說是從前不久來天光墟的新人手裡換的,是在你們來之前就換到的。”郭奉孝開啟扇子,徐徐地扇了起來,“怎麼,你知道白澤筆?”

“聽說過。”湯遠只說了三個字就沉默了下來。

天光墟看上去像是沒有時間流動,但事實上也是有時間的。因為這些來到天光墟里的人是有先後次序的。只能說天光墟的時間流速非常地慢,而且是獨立於真實時空的。

這天光墟里有各個朝代的人,可湯遠來來回回這麼多次,卻從來沒在天光墟里碰到比他現在所處的時間更“未來”的人。

這代表著什麼?難道說天光墟也有泯滅的一天?而且所剩的時間不多了?他不敢去深想。

白澤筆之前一直都是在趙高手中,後來是不是還在他手裡,湯遠不清楚。再加上剛收到的那枚寫有陸子岡名字的六博棋棋子,湯遠覺得這其中應該埋藏著什麼線索。

“好啦,想要知道什麼,在下幫你去打聽。小小年紀,不適合把眉頭皺得那麼緊。”郭奉孝合攏扇子,用頂端點了點湯遠的眉間,笑眯眯地說道。

“那就拜託大哥哥了!我下次多給你帶幾本書!”湯遠精神一振,把自己剛才產生的懷疑挑著能說的說了出來。

郭奉孝一邊聽著,一邊微微眯了眯雙目。

【貳:西湖湖心亭】

寒風狠狠地刮過西湖,湖面泛起道道波瀾,湖水翻湧著朝岸邊拍打而去。樹上枯黃的樹葉被吹落枝頭,在空中畫了幾個圓圈,紛紛揚揚地落在湖面上,隨著漣漪緩緩飄蕩著。

忽然,湖面上的那些落葉沿著逆時針的方向旋轉起來,眨眼間就形成了一個偌大的旋渦,水面翻滾不已。一個修長的身影從旋渦中排水而出,衣服上連半點兒水珠都沒有。他的手中,正拿著一個掌心大小的小亭子。

如果醫生注意到了這一幕,肯定會認出來這從湖底而來的年輕男子,正是他找了一整晚的啞舍老闆。而這老闆手中所拿的,是當初他從啞舍拿走的振鷺亭模型。

老闆今天來這裡,是想去西雍村拿個東西。

趙高要下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棋局,他為了師父,不得不應戰。除他以外的四個執棋人還不知道上哪兒去找,但他倒是可以先把充當棋子的五個古董湊齊。

要想能與趙高蒐集的邪氣古董匹敵,他肯定不可能從啞舍之中選古董,啞舍裡的古董大多都是身懷執念之物,玻璃心十足,一點兒挫折都受不了,更別提與他物爭鬥了。

只能從守藏庫中挑選——師父所在的門派喜好收羅天地間遺留的上古神器,而在炎帝、黃帝、堯、舜、禹的傳奇年代過後,天地靈氣消弭,遺留世間的神器會對凡人產生巨大影響,因此先人便在中原各處建立了數個寶庫,把這些神器逐一封印在其中。當然,神器也只是佔了一小部分,更多的是依附了魂魄或者自己滋生了靈智的器物。

而師父留給他的那枚玉璇璣,就是開啟這些寶庫的鑰匙。只是自從玉璇璣不小心被扶蘇滴血認主,他便只能帶著扶蘇前去。在扶蘇過世之後,他若是必須要前去某個守藏庫,也只能帶著當時的扶蘇轉世同去。

扶蘇之前被趙高提起,恐怕現今也已經落入趙高手中,不然後者不會這麼有恃無恐,不怕他不就範。

那麼,他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醫生……

只是醫生失去了與他有關的記憶,正好他也想讓醫生離這團泥沼遠一些,順理成章地拉開兩人的距離,畢竟醫生並沒有責任和義務來摻和這一切。

所以他也沒想過要恢復醫生的記憶。

這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可以獨自承擔。

西雍也是守藏庫之一,除了商族人在其中遺留的異寶,許多沉入水底的奇珍也都在此。同時,還有一些溺水而死之人存在其中。很多很多年前,有兩個從西雍出走之人回到現世,引起巨大的是非,最後竟導致無數人慘死,他這才決定把作為西雍入口的振鷺亭收回,徹底封印西雍。

直到醫生第一次進啞舍,只看了一眼就拿起了那個振鷺亭模型,並且陰差陽錯地掉入了西雍,他才又重新開啟了這個守藏庫。當年他找回了醫生,因一念之差並沒有把振鷺亭收回,現下可以用玉璇璣隨意進出,想來也許是冥冥之中有所註定的。

老闆今天來到這裡重回西雍,是為了尋找適合在棋局中使用的古董。他最終選定了幾樣,隨身帶了出來。

在離開之時,他聽杜十娘說起這幾年,除了醫生到過西雍外並無新人前來,但有兩名男子在醫生走後,離開了西雍。

老闆沉思了片刻,也沒問那兩名男子的具體身份——既然來到現代社會好幾年都毫無動靜,應該已經很好地適應了一切,他也無須追查。只是難免西雍之內有人會效仿,再次造成很久之前的那種慘案。為了減少不安定因素,老闆在走之前,還是把振鷺亭回收帶走了。

杜十娘欣慰地讓他趕緊回收,說這振鷺亭在一天,西雍裡的妹子們就會心思浮動一天,總忍不住想要找機會下船到振鷺亭下面溜達溜達。這都是因為振鷺亭的傳說:相傳在振鷺亭下可以遇到想見之人,許多久別的人都會約在那裡見面……

老闆踏上岸,一邊走一邊把手中的振鷺亭摩挲把玩了幾下,放進了風衣口袋。而就在他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正好看到了在臺階上抱膝而坐的醫生。

老闆握住振鷺亭的手頓時一緊。

醫生呆呆地仰著頭,看著那位古董店的老闆徐徐向他走來。風吹得那老闆身上的風衣獵獵作響,露出他身上繡著赤龍的黑色襯衫。那條盤踞在他腰間的赤色長龍栩栩如生,一隻龍爪抓在他的心口處,而露出獠牙的龍頭對準著他的脖頸,彷彿下一秒就要行動。

醫生總覺得印象中這老闆的衣服並不是這樣的。對,在黑玉球的記憶之中,這啞舍老闆穿的是唐裝,而不是襯衫。

喏,這條赤龍雖然長得一樣,但繡的位置稍有不同。

眼見對方朝他走來,醫生連忙站起身,卻見這位身穿赤龍服的古董店老闆面不改色地與他擦肩而過。

醫生下意識地伸手攥住了對方的手腕,阻止他繼續前行。

老闆停下了腳步,但卻並沒有任何反應。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甚至連眉梢都沒有動搖過一絲一毫。

醫生定定地看著對方,遲疑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我們……是不是以前認識?”

“不,你認錯人了。”這啞舍的老闆淡淡說道,語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醫生並不意外對方會否認,如果他們真認識,昨晚見面的時候對方就說了。他感覺到掌心所接觸到的皮膚冰涼刺骨,甚至連脈搏都……似乎察覺不到!醫生瞪圓了雙目,打算抬起對方的手腕仔細觀察。

但老闆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而是順著他的動作,也不知是怎樣活動手腕的,靈活地從他的掌控中脫離了出來,而且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醫生才發現自己可能太過於失禮,連忙收回手。這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怎麼可能沒有脈搏呢?一定是他手指頭凍僵了,都沒感覺了。

兩人在湖心亭下相對而立,默然無語。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老闆盯著醫生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呃……這裡不是公園嗎?不是買票就能進的嗎?”面對老闆的疑問,醫生強自鎮定地辯解道,卻下意識地把手放進了衣兜裡。

老闆順著他的動作,注意到了他鼓鼓的衣兜,還從他的指縫間依稀看到了一顆黑色的玉球。老闆雙目微眯,眉間蹙起一道淺淺的痕跡,須臾又舒緩平展開來。

醫生本來有著一肚子的問題,但真當面對著老闆的目光時,大腦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問什麼。

這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一定是覺得很為難,但又不想別人看出來,假裝無事發生……

不對,他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醫生捏了捏掌心的黑玉球。

他們之前肯定是認識的,而且……而且可能還是很好的朋友。

“雖然不知你為何在此,但我奉勸一句,為了你自己的安全,請離我越遠越好。”老闆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便拂了拂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繞過了擋在他面前的醫生,繼續邁步前行。

看!又是這樣疏離的語氣,但實際上他說的肯定是反話!

醫生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自信,這麼瞭解這個對他來說應該是陌生人的老闆。

他看著老闆大步而去,也不著急,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眼手錶,慢悠悠地踱著步跟在對方身後。

湖心亭是西湖中心的一座小島,上島下島都需要坐搖櫓船。而現在離下一趟搖櫓船開船的時間還有很久,就算老闆躲著他走,這湖心亭就這麼大,還能走到哪兒去?

換句話說,這裡是最好的地點了,絕對適合聊天談心。

因為知道老闆肯定走不掉,醫生開始重新整理思緒,發誓今天必須刨根問底。結果當他隨意地一抬眼時,卻發現老闆轉入了一棵柳樹背後。

醫生橫移了幾步,繞過遮擋視線的柳樹,正好看到老闆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亮黃色的布巾,而且那條布巾上正泛著詭異的金光。

醫生髮誓,那亮光絕對不是反射的太陽光。

潛意識裡覺得老闆一定是要溜走,醫生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大步跑了過去,在金光彌散開來的那一瞬間,伸手拽住了黃色布巾的另一端。

本來兩人站立的樹下變得空空蕩蕩,只剩幾片枯葉在空中飄蕩,旋轉了幾個圈後,翩然落地。

【叄:繁塔】

醫生在抓住黃色布巾的那一瞬間就覺得天旋地轉,眼前出現了雪花點,不得不閉緊雙目。

這是……低血糖的症狀?不對啊!他早上在老張頭那裡吃了一籠小籠包、喝了一碗粥啊!醫生也來不及去褲兜裡摸給湯遠準備的巧克力,他感覺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塊棉花上,只好先努力保持身體平衡,不要摔倒。

也許是他搖搖欲墜的情況不太好,旁邊有隻手伸了過來,扶住了他的手肘,防止他真的摔倒在地。

其實眩暈的時間也就一兩秒鐘,醫生很快便感覺到腳踏實地,而就在他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支撐著他身體的那隻手也同時收了回去。

醫生順著那隻手收回的方向看了過去,正好看到老闆微微蹙起的眉頭。這是……他的擅自行動給對方增添麻煩了?

老闆把張角的黃金巾從醫生的手裡扯了回來,收回大衣的口袋中。這條原本屬於黃巾起義首領張角的黃金巾,是胡亥與扶蘇重逢後奉上的古董之一。因為實在是使用方便,省去了坐飛機、高鐵的路程時間,扶蘇便收下了,而後硬是塞在了他手中。

老闆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他方才也是心神亂了,等不了搖櫓船靠岸,便想借著黃金巾一走了之。誰承想醫生竟也跟著來了。黃金巾必須要等半個時辰才能再次使用,這次他真的是作繭自縛了。

醫生環顧四周,震驚地發現自己竟已不在西湖湖心亭,四周不是一望無際的湖面,取而代之的是鬱鬱蔥蔥的樹林,而在他正前方,靜靜地矗立著一座古怪的磚塔。

說古怪,是因為他從未看到過如此樣式的磚塔。

這座六角磚塔只有下面的三層,乍看之下就像是被憑空削斷了上面的幾層。而在第三層頂上的最中央,卻坐落著幾層小塔,使得整座磚塔的比例極其失調,就像是一個碩大的編鐘,上面的小塔像是編鐘的把手。

砌成這座磚塔的每一塊磚上都有著一個凹圓形的佛龕,龕中有佛像凸起,一磚一佛,神情姿態各異。這些佛像風吹日曬、沐雨經霜,許多甚至都已經面目模糊,一看便能感受到那種厚重的歷史滄桑感。

醫生左右看看,這裡如他所料地空無一人,但他發現了熟悉的欄杆和垃圾桶,看起來這裡應該是個公園。醫生悄悄鬆了口氣,不過他也不會天真地認為這裡還是杭州:“我們這是到了哪兒?”

他這一開口,才發覺天氣冷得很,嘴裡撥出的都是白汽。

因為老闆面無表情,一言不發,醫生便也不指望他能回答問題,下意識地掏出手機開啟地圖,居然還能用!

咦?他為什麼會覺得能用很奇怪……難道是在西雍手機都不能用留下的陰影嗎?醫生甩了甩頭,把奇怪的念頭拋開,定睛檢視地圖上顯示的定位。

“我們現在是在開封?這裡是……繁塔?”

“繁不念‘fán’,而是念‘po’,這裡是繁塔。”老闆淡淡開口道。

醫生暗搓搓地開啟了百度百科,快速瀏覽了一下。

繁塔始建於公元 974年,是開封現存最古老的佛塔,當年“繁臺春色”是著名的汴京八景之一。繁塔原有九層,高八十餘米,在元代因遭雷擊毀掉了兩層,明初時又因為“鏟王氣”一事,僅餘下現今下面的三層。到了清初,第三層頂部的平臺上加建了六層小塔,封住了塔頂,也就是現今的繁塔。

醫生翻了翻網頁,抬起頭看著面前雄偉壯麗的繁塔。雖然這繁塔的造型有點兒古怪,但也沒有什麼其他的特異之處。這裡是景區,儘管不是旅遊旺季,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到零星幾個結伴而行的遊客。醫生覺得老闆應該也不會無緣無故把這裡選為目的地,如果振鷺亭的回憶是真的,那這裡也應該是等同於西雍村的存在。

嗯,他的推斷有很大可能是對的。畢竟他是一瞬間就到了這裡,而不是坐高鐵來的啊!

醫生瞥了一眼站在一旁表情冷淡的老闆,知道不能指望這人主動跟他解釋,只能自己摸索起來。

當然,最值得懷疑的就是這座繁塔。

正好一個旅遊團走了過來,醫生大大方方地跟在旅遊團的後面邁步上了臺階,順便還聽導遊用誇張的語氣講解了明初“鏟王氣”的事件。據說當年朱元璋為了讓長孫朱允炆順利繼承皇位,頗費了一番苦心。他登高望遠,發現開封一帶祥雲翻騰,似有龍騰之兆,便下令把繁塔鏟去四層,以期剷除王氣。

醫生一邊聽著導遊介紹,一邊跟隨著旅行團走進了繁塔。在走進繁塔的那一瞬間,他忍不住回頭看了眼依舊站在臺階之下的老闆,發現對方正神色平靜地目送著他,便知這繁塔之內肯定沒有異樣。

導遊說這繁塔內部有石砌蹬道盤繞而上,但卻是直接從第一層盤旋上到第三層,第二層必須從蹬道轉出塔外,沿外壁而入,十分危險,所以正常參觀都是直接上到第三層,第二層一般不帶領遊客參觀。不過看老闆淡定的表情,應該也不是第二層有問題。

生怕老闆趁他進入繁塔的時候溜掉,醫生象徵性地晃悠了一圈就走了出來。而這時,老闆已經走上了臺階,來到了繁塔所在的平臺。

醫生見對方還是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便毫無目的地圍著繁塔繞起圈。令他意外的是,老闆淡然的神情一變,甚至有幾分緊張的意味。

不會吧?繁塔的內部沒有問題,反而是周圍有問題?

醫生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看,並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不遠處還有幾個遊客正迎著太陽拍照。於是醫生放心大膽地繼續繞著繁塔走。

身後傳來了老闆的腳步聲和他特意壓低的勸說聲:“快停下!”

“我為什麼要停下?因為我沒買票嗎?一會兒我出去會補張門票的。”醫生早憋

著一股火,幾近挑釁地說道。任誰被矇在鼓裡這麼長時間,還疑似丟失了很長一段的記憶都會生氣,他還算脾氣好的呢!

“不能再往前走了。”老闆仰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算了算時間,皺眉道。“為何不能再往前走了?你說原因,我就停下。”醫生認真地說道。他雖然放慢

了腳步,但依然沒有停下來。

老闆想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出口,而是直接上前抓住了醫生的手腕。直到他確認自己成功地讓醫生的腳在踏進繁塔的陰影裡之前停了下來時,才無聲地鬆了口氣。醫生回頭本想與其爭論,正好看到對方放鬆下來的神情,猜測道:“前面……是

不是有危險?”

老闆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無法說出來的危險?”

見老闆又緩緩地點了點頭,醫生開始遲疑了。雖然老闆並不告訴他實情,但確實並沒有加害他的意思,他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不過……就這樣當成什麼事都沒發生?他也不甘心啊!

兩人就這樣僵持了半晌,誰也沒注意到,繁塔的陰影隨著太陽的移動,離醫生的腳越來越近。就在陰影與鞋底重合的那一剎那,彷彿須臾之間,那片陰影就像一張巨網,鋪天蓋地地籠罩了過來。

醫生只覺得腳下一鬆,竟整個人跌了下去。他的手腕被老闆死死地拽住,但也並沒有支撐多久,好像連對方也都跟著他一起掉了下去。

正在繁塔另一邊臉貼臉自拍的兩個女生隱約聽到了有人在喊救命,按快門的手遲疑了一下。兩人放下手機,繞著繁塔走了一圈,什麼都沒發現。

“是我們聽錯了吧?也許是有人在看抖音影片什麼的。”“是的哦!導遊剛數了下,我們團的人都在。”

沒錯,光天化日,怎麼可能出什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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