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7煙火秀(93K)(1 / 1)
夜幕已經低垂,溫度卻不見半點降低,仍然乾燥、炎熱。賽維塔抬頭凝望,看見星光遍佈每一個角落,形成緞帶或離散的叢集。月亮安靜地待在所屬之地,享受眾星的環繞。
如此清澈的夜空,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故鄉的情況到底如何暫且不提,畢竟在這種話題裡提起它只能算是自討沒趣.
但是,看著這片夜色,賽維塔回憶一番,驚訝地發現他竟然只在一些花園世界上見到過如此美景,這意味著努凱里亞的政府必定極為關注這顆星球的自然環境。
這其中,戰犬與安格朗所起到的作用恐怕並不大。畢竟,若是細究起來,在努凱里亞剛剛被收復的時候,是極限戰士們為它描繪了最初的一片政治與建築藍圖。
至於後來,參與了大遠征的紅沙之子與他的軍團顯然也騰不出手來再去處理故鄉的事,好在極限戰士們的確留下了一個非常不錯的地基。它是如此堅固,以至於安格朗在大叛亂結束以後回到這裡時甚至發現他幾乎沒有什麼要處理的問題。
努凱里亞的人們出於過去的痛苦經歷,對於腐敗等事有著堪稱極端的警惕,同時又因為是奴隸後代的關係,對於建造也有極大的熱情。甚至可以這樣說,哪怕到了今日,這熱情也未曾消退。
只是,它的影響力已經大不如從前了。
有些東西正在陰影中蠢蠢欲動。
戰犬們是看不見它們的,他們沒有涉足政治的傳統,而且也並不想進入其中。儘管他們仍與努凱里亞的人民聯絡的非常緊密,但有些事必須親自去到這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裡去走一走,才能得出答案
而安格朗,他正忙於另一件事,暫時無暇他顧。
不過這不要緊。賽維塔縱身一躍,在迎面而來的狂風中如是想道。某人倒是非常樂意乾點髒活。
十秒鐘後,他雙足觸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驚起什麼煙塵。他已經離開了那座了不得的大城市,此刻正向西而行。
卡里爾想讓他在今夜找到伊斯坎達爾·卡楊,這不是難事,賽維塔此時甚至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這與靈能無關,完全源自他的直覺.
第八軍團的每個人在死去以後所得到的東西都不同,有人得到了一把魔劍,有人成為純粹暴力的化身,有人與黑暗緊密地結合。那麼他呢?他又得到了什麼?
賽維塔很難仔細描述,畢竟他此刻倒也不算死著——半死不活,這個詞倒是可以不失幽默地用上一用。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他的直覺,那在過往萬年漫長而血腥的鬥爭與追獵中不斷受迫、不斷進化的直覺,已經與一直壓抑著的預言天賦合二為一了。
換句話來說,賽維塔現在可以僅憑自己的心意在不使用靈能的情況下預見或占卜到一些事。
他在不久前試驗過這種嶄新直覺的準確度,借凱烏爾·薩霍拉、斯卡拉德里克、謝赫爾·冷魂與獵手四人之手,他好好地測試了一番.
是的,他用這種堪稱作弊的手段把他們挨個在決鬥籠裡打得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雖然用不用它其實都影響不了結果,但他確實需要一些實驗物件——而且,他也非常、非常、非常地想要這麼幹。
另外,他甚至沒有對他們道謝,或者道歉。
誰讓你們都想要這個差事呢?我們一直以來的傳統就是這樣
夜之長子愉快地咧嘴一笑,朝著他感知中卡楊的方位繼續狂奔而去。
速度一直是他的強項,現在更是不用多提。僅憑雙足,賽維塔便在一個小時以內徹底遠離了巴斯托拉城,抵達了一片沙漠。
這裡荒無人煙,只在最邊緣有著幾個尚未建造完成的遊客營地。
工人們在他們自己的宿舍區內彈著琴唱著歌,烤肉的香味飄出很遠,勾得一些沙漠中的掠食者飢腸轆轆地聞香而來,卻又因意識到這是人類的領地而悻然離去。
好在賽維塔沒有這種困擾,他潛進建築區,爬上了一座尚未完工的觀光塔,借用它的高度觀察了一下四周——很快,他便定位到了一塊位於沙漠盡頭的,略顯得有些特殊的區域。
那裡盡是高大的岩石,雖然被風化的非常嚴重,但仍然有著最基本的形狀。而在他直覺的指引之中,伊斯坎達爾·卡楊就在這片巨石深處。
賽維塔再次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入沙漠深處,但沒有貿然靠近。
伊斯坎達爾·卡楊是個千子,而且,在普羅斯佩羅的災難後,他作為僅存的活下來的人之一得到了特赦,可以再度使用靈能力量,只有天知道一個千子會在自己的暫時的居所周圍佈置多少警戒法術。
賽維塔很是警惕地繞著那片巨石來回觀察了整整五遍,直到確定這裡沒有被設定任何術法,方才藏身於黑暗中踏入其內。
出於某種原因,他不是很想做一個禮貌的客人,用正常的禮儀登門拜訪。
他與那千子之間沒有仇,過去也沒什麼交情,但的確有件舊事要了.
他們這群從萬年前活下來的人有個極小的圈子,數百年也不見得能人員整齊地聚上一次。而伊斯坎達爾·卡楊在某次賽維塔不在的聚會上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他稱夜刃們為蝙蝠,以及另一個行事作風都極為相似的軍團為烏鴉——儘管這其實沒什麼問題,但賽維塔還是很不爽。
今天恰好是個報復回去的機會。
無聲地冷笑起來,他順著黑暗前行,抵達岩石深處,看見一棟樸素的沙磚建築。
它僅有兩層高。門口堆放著些陶罐和一把對於常人而言顯然是過大的椅子,燭火的光在二樓右側房間的窗戶旁輕柔地搖曳,照出一個正讀著書的龐大形體。
賽維塔在黑暗中凝視了他一會,恰到好處地在某次翻書的間隙一躍而起,攀附在窗沿的外圍進入屋內,對準那燭光吹了口冷氣。
光滅了,伊斯坎達爾·卡楊驟然暴起。
沒有半點猶豫,他轉身,對著那冷氣來襲的方向便撲了過去。
這當然在賽維塔的意料之內。
他現出身形,做好了接下靈能術法的準備,卻沒料到後者朝他扔來的根本不是什麼法術,而是兩把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短刀。
用勁狠辣,角度刁鑽,速度極快,儘管還快不過賽維塔的手,卻也足夠卡楊緊握雙拳,朝他打來了.
兩聲悶響在黑暗中響起。
“身為一個千子,竟然選擇和我肉搏?”賽維塔輕聲開口,雙手發力,便在短暫的角力中取勝。“你真是勇敢,伊斯坎達爾·卡楊。”
“而你簡直是個瘋子!亞戈·賽維塔里昂!”
“噢,表親,你我都知道——”賽維塔鬆開手,聳聳肩。“——我本來就是瘋子,我從沒掩飾過這一點。”
“是啊,是啊!我知道!”卡楊厲聲答道。“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你竟然能瘋到這種程度!你想幹什麼?殺了我?”
“我要是真想這麼幹的話早在一萬年前就把你連著你的幾個兄弟一起殺了。”賽維塔抱起雙手,不以為意地笑了起來。“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尤其是阿澤克·阿里曼,我會非常享受地把他挫骨揚灰。”
千子的表情驟然陰沉了下來,右手的食指處也第一次泛起了光亮。
賽維塔瞥向那光芒,忽然吹了聲口哨,面上笑容絲毫不減:“看來有人並非如他嘴上所說的那樣,很討厭他的兄弟啊。”
“夠了。”卡楊冷冷地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當然是找你咯,不然幹什麼——觀察你和這位女士在沙漠裡隱居?”
賽維塔微笑著轉過身,對一個出現在樓梯口的女人鞠了一躬。
後者滿頭黑髮,表情嚴肅,右手提著一把已經被啟動了的動力斧。對於賽維塔的話,她沒什麼特殊的表示,僅僅只是關掉了分解力場,隨後便低頭行禮。
“很榮幸見到您,尊敬的帝國英雄亞戈·賽維塔里昂。我叫盧菈·薩林,是戰爭獵犬的隨軍靈能者。我奉戰團智庫館長埃斯佩爾之命常駐於此,監視伊斯坎達爾·卡楊大人。”
“嘿,你就這麼把你的秘密身份和目的告訴他了嗎?”被監視者頗為不快地提出異議。
“我看不出任何對賽維塔里昂大人進行隱瞞的必要性。”
“你不會真的被他那個什麼帝國英雄的名頭唬到了吧?”
卡楊誇張地揮舞起手臂,上前一步,勾住了不知為何變得表情難看起來的賽維塔的肩膀。
“千萬別,盧菈,你可是那位傳奇艦長洛塔拉的後代!論起資歷來,你祖先入伍服役的時間甚至還比這位帝國英雄早上不少年呢!”
“我與她僅僅只是共享了一個姓氏而已,沒理由因她的事蹟而自傲。”監視者非常冷靜地說。“所以,兩位大人,你們之間的爭論可否不要將我帶進來?另外,今夜之事我必須立即彙報,還請見諒。”
她深鞠一躬,就這樣當著他們的面消失在了黑暗中。
賽維塔眯起眼睛,頗為不快地揮手開啟卡楊那自來熟的舉動,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再次冷笑起來。
“你在這裡顯然不怎麼受歡迎啊,戰犬們竟然特意派了一位功勳之後來監視你.怎麼樣,有感到束手束腳嗎,千子?”
“至少比你好。”卡楊反唇相譏道。“你覺得他們聽見你這位帝國英雄輕裝從簡地潛入了努凱里亞時會有什麼反應?我敢和你打賭,不出兩分鐘,就會有超過三百個戰犬全副武裝地從天而降,來到你我面前.”
“噢,他們不會的。”賽維塔輕飄飄地說。“他們恐怕有更要緊的問題得處理呢。”
效仿著卡楊此前的舉動,他也抬起手,勾住了後者的肩膀,隨後帶著他來到了窗前。
“幹什麼?我以為你很討厭肢體接觸。”
“怎麼會?”賽維塔浮誇地大笑起來。“你不會以為我一直都是戴著手甲殺人的吧?有時候你總得親手掐斷點脖子的”
話音落下,搶在千子發作以前,他舉起右手,指向了夜空中的某個方向。
數十秒鐘後,一團沖天火光從那遙遠的彼端猛地燃起,直衝雲端。聲勢浩大,哪怕是此刻站在窗前的二人,也能看個清楚。
與此同時,樓下也傳來了某種摔倒的聲響,還夾雜著努凱里亞方言的咒罵。
賽維塔微笑著揮揮手,做了個手勢,似是在享受這片景象。
而伊斯坎達爾·卡楊沉默半響,突然問了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你終於忍不住了?”
賽維塔眉頭一挑,回頭看來:“你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帝國內很多官員都對你有極強的戒心,畢竟你幾乎已經賞無可賞了。他們一直在討論如果你再次立下什麼了不得的功勞,是不是應該給你真的分些星球.”
“不過呢,也有些人覺得,你一定遲早會按捺不住,掀起叛亂的。畢竟你與他們一直不對付,還公開嘲笑過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覺得,帝國最好提前做好準備。”
賽維塔深吸一口氣。
“首先,我知道這些破事。”他緩緩開口。“其次,你他媽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可能吧。”千子模稜兩可地說。“所以,假如他們真的給你,你會要嗎?”
“我要它們幹什麼?!”賽維塔脖頸上青筋暴起。“拿來燒著玩嗎?!”
“假如你想,倒也不是不行。畢竟那個時候你的頭銜大概就成了嗯,我想想,諾斯特拉莫兼另外的五十個世界之王?”
賽維塔盯著他,不再講話了。
這陣凝視顯然很有分量,又或者是他此刻的表情的確足夠駭人。總之,卡楊沒有再開任何足以讓那些官員心梗的玩笑,也沒有再插科打諢。
他耐心地等待了一會,直到賽維塔的表情有所緩和,方才開口詢問。
“所以,到底是什麼情況?”他極為認真地問。
“卡里爾·洛哈爾斯來了。”賽維塔說。“他想見你。”
卡楊表情驚愕地後仰了一瞬,瞳孔猛縮。
——
將時間倒退回到努凱里亞入夜前兩個小時,即傍晚五點左右,兩個高大的陌生人來到了沃薩克斯之火第二十二團位於巴斯托拉城內的駐地門前。
面對衛兵的詢問,面容相似的兩人共同出示了一份檔案。幾分鐘後,一個軍官匆匆趕到了軍營門口,將他們帶了進去。
兩人一路上沉默至極,甚至沒有怎麼觀察軍營內的情況,軍官倒是有心開口閒聊,但在幾次都得不到回應以後,他也就失去了興致。
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一間坐落在士兵訓練場右側不遠處的單獨木製房屋門外。
透過窗戶,兩人可以清晰地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對他們微笑,並招手示意。
軍官就此離去,兩人對視一眼,共同伸手推開了那扇門,就此走了進去。
“真是很久不見了。”一個蒼老而嘶啞的聲音如此說道。“實際上,我甚至沒想過你們居然真的會回來”
“您這話未免有點看輕我們兄弟倆。”弟弟約克蘭說。
“是嗎?”
伴隨著一陣笑聲,一個魁梧的影子從辦公桌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面容像是由刀刻的雕像一樣,滿是溝壑,眼眶極深,一雙眼睛卡在其內,使人幾乎分辨不出眼瞳的顏色。
他已經很老了,從老人斑和皮膚的狀態就能看出來,但仍然強壯得嚇人,肩膀極寬,整個人似乎充滿了活力,與他的年齡截然不同。
他揹著手離開辦公桌,來到兩人面前,灰色軍服上掛著的勳章閃閃發光,皮靴擦得乾乾淨淨。
“神皇有眼,我特拉爾·阿爾穆卡可從來沒這麼想過!”他高聲說道。
兄弟二人沒說話。
老人皺起眉,數秒後突然堅決地揮下右手:“好吧,我想也是,畢竟是我親自下的退役命令.”
“而我們沒有透過測試。”約克蘭接著說道。“所以這與您無關。”
“是的。”楚蘭科接過他弟弟的話。“我們只想重回軍團。”
他說起這話來嚴肅而誠懇,完全不像是被一名審判官驅使著前來——這倒也不奇怪,畢竟這的確就是他的真心話。
這句話似乎打動了他們的長官,特拉爾·阿爾穆卡沉思了一會,方才回答。
“按理來說,因未能透過心理評估而退役計程車兵是不能被再次徵召入伍的。但我有言在先,我會給你們兄弟倆第二次機會。所以,神皇在上,跟我來吧。”
他越過他們,推開大門徑直走了出去。兄弟二人快步跟上他,沒多久就抵達了一棟大樓之下。
在透過一系列複雜的安保程式以後,他們進入了一架升降梯,直達第三十六樓——在升降梯內,等待著它升至樓層的簡短間隙之內,約克蘭低聲開口。
“長官,軍團的駐地要一棟這麼高的大樓是為什麼?我們要的不該是堡壘嗎?”
“這是努凱里亞人的風格。”老特拉爾風輕雲淡地答道。“他們就喜歡這種高樓大廈,你們沒去他們的城市裡逛逛嗎?比如巴斯托爾?那可是個好地方.”
約克蘭眉頭緊皺起來。
半分鐘後,升降梯的門開啟了,露出其後一條平平無奇的軍中風格走廊。
老人率先走入其中為他們帶路,沿途經過了一扇又一扇緊閉的門,最終停在一扇被開啟的門前,一個軍醫朝著門外抬頭望來。
“好了,進去吧。”老特拉爾說。“第二次心理評估——可別讓我失望。”
哥哥楚蘭科猶豫了一下,便要邁步進入其中,約克蘭卻抬手將他攔下。
此時此刻,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有種極端複雜的神情正在湧動,幾乎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但它也僅僅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很快,他的表情就重歸平靜。
“長官。”他說。“您一早就知道我們要來嗎?”
“當然不,你怎麼會這麼想?”老特拉爾和藹地問。
楚蘭科愣了一下,極其明顯。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他的弟弟,又扭頭看向他們的上級
很快,無法被掩飾的兇暴就從他眼眸深處爆發,雙拳也被握得嘎吱作響。
約克蘭嘆息一聲,拍了拍他哥哥的肩膀。
一切就此無需多言,兩人一左一右,共同朝著老將軍撲了過去。
後者卻只是平靜地後退一步,緊接著抬起雙手,以遠超凡人的速度揮出了兩拳,便將他們打倒在地,整個過程簡短迅速的甚至不能稱之為戰鬥。
他彎下腰,語重心長地開口。
“我以為你會聰明點的,約克蘭。你何必將事情鬧到這一步?和你哥哥一樣,一無所知地走進去做完第二次心理評估,然後重新入伍,重新成為一名光榮的沃薩克斯之火士兵,難道不好嗎?為何非得像現在這樣,躺在地上,被我打斷三根肋骨?”
“還有你,楚蘭科,你和你弟弟一直都不太一樣。他想得太多,你想得則恰到好處,你是每個軍官都想要的那種模範士兵我對你只有一點不滿意,你太聽你弟弟的話了,你應該多獨立自主地思考一下。”
沒有人回答他,片刻的喘息過後,兄弟二人互相攙扶著站起,朝著他們的長官再次撲了過去。
而這一次,老特拉爾沒有再留手。異樣的神情於他面上一閃即逝,它驅使著他,強迫著他,讓他折斷了這對兄弟的手足,並殘忍地掰斷了剩餘的肋骨.
他滿手鮮血地站在原地,許久都沒有說話,直到房間內的軍醫走了出來,這老人面上蒼老的肉方才齊齊一抖,像是突然回神了一般。他抬手,看了看其上仍然溫熱的血跡,喉頭上下滾動數次。
“收拾一下吧。”軍醫用一種發號施令的語氣說道。“我們還得從他們嘴裡問出a-310-7號貿易站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老人神情恍惚地點點頭,手卻開始抖個不停,彷彿毒癮發作。
僅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跪倒在地,膝蓋重重地砸在血泊之中,飛濺而起的鮮血落至嘴角,引得他立刻探出舌頭將其舔舐乾淨——鮮血的滋味似乎開啟了某種開關,使他毫無形象地埋頭下去,如野狗一般啜飲起了鮮血。
軍醫嘆息一聲,飛起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神情卻很無奈。
“見鬼,我說了先收拾一下,特拉爾!完事之後你就是把他們拆開了吃乾淨都沒事,幹嘛非得在這時候進食?”
老將軍哆哆嗦嗦地坐起身來,像一個真正意義上風燭殘年的老人那樣顫抖不已。
他呢喃起來:“我忍不住,我忍不住”
廢物。軍醫暗罵一句,但也別無他法,只好彎下腰,決定自己動手將這兩人拖到那房間裡去——然而,就在此刻,走廊內的光線卻忽然黯淡了下來。
並不是電力導致的燈光熄滅,亦非太陽落山以後的夜幕降臨,而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驟暗
軍醫的心神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崩潰了,他甚至沒有意識到此時此刻到底發生了什麼,其神智便被一團陰影吞噬殆盡。
他無魂的肉身倒在地上,很快就開始扭曲變形,受邪神賜福而‘晉升’過後的肉體沒了靈魂的束縛,立刻就成了亞空間內無數魑魅魍魎的心頭之好。
只要搶佔進來,它們就能無償地得到一具可以在物質界自由活動的肉身
如此緊要的關頭,陰影卻不見動彈,反倒耐心地等待了起來。直到那無魂之屍重新站起,血肉因內裡紛亂的邪物而被頂得鼓鼓囊囊之時,它才猛地喚出怒焰,將其直接送往了白骨荒原。
聆聽著那些東西悽慘的尖叫聲,它十分愉悅地來到了正處於瀕死之際的兄弟二人身側。
他們對它的到來自然是一無所知,實際上,他們現在已經沒什麼知覺可言了。
陰影仔細地觀察了他們一陣,最終還是覆在了兩人身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聲一閃即逝,不消數秒,二人便再度站起,只是眼眸已變為純粹的漆黑。
走廊內的黑暗在此刻消散,特拉爾·阿爾穆卡下意識地抬起頭來,看見兩張平靜到不似人類的臉。
它們在同一時間開口,吐出同一種冰寒徹骨的聲音。
“有些人在等你.”它們獰笑著,眼眸深處的黑暗狂暴地湧動起來,無數面容在其後若隱若現。“別讓他們等太久。”
四隻手齊齊伸出,死死地抓住了老人的肩膀。
他不可避免地慘叫起來。
說來也巧,就在此刻,一陣璀璨的火光也從窗外某處爆發開來,肉眼可見的氣浪從遠處襲來,橫掃一片,甚至震得大樓的玻璃都發出了古怪的嗡鳴之聲。
附身在兄弟二人身上的惡魔禁不住狂笑起來。
它操縱他們的身體抓住那已陷入冤魂索命之境的老人,撞碎了玻璃,直接一躍而下,循著火光爆發的方向狂奔而去。
——
從很久以前開始,從卡里爾決心要投身進這項永遠不會結束的工作以後,他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這問題實際上並不複雜,甚至稱得上簡單——總而言之,不過僅一個詞語罷了。
效率。
為此他鑽研出了諸多技藝,就像屠夫思考下刀的準度,礦工找尋岩石脆弱的縫隙一樣,他也在此過程中得到了非常多的、常人甚至連想都不會去想一下的知識。
這些東西幫助他在離開那棟大樓的三十分鐘以後便找到了一個本地的藝術品拍賣商會,且進入了其中。
拍賣會才剛開始不到三分鐘,他就鎖定了足足二十二個人。又過一個小時,拍賣會結束,他跟蹤他們到了一個隱秘的、位於城市郊區的別墅之內。
然後他開始殺。
沒有宣告,沒有言語,只是推開大門走進來開始殺人。
不到一分鐘的功夫,他就把這二十二個人連帶著別墅內原有的十個人殺得只剩下一個幾乎已經被嚇到瘋掉的。
兩分鐘後,他從此人口中得到了他所需要的全部資訊,然後提著他走出了別墅,趕往了城中一間頗具盛名的酒吧。
它已經有了快半個世紀的歷史,坐落在巴斯托拉城中最為繁華的街道之一,且始終沒有選擇開分店,而是不斷的買下週邊店鋪進行擴建。
時至今日,它幾乎已經成為一個城中之城,一個佔地廣闊到足以同時容納數千人同時狂歡的享樂之地。
而卡里爾來了。
他仍然選擇正面進入——手上提著一個半死不活、渾身鮮血的男人,從正面進入了酒吧的大門,不僅如此,那兩扇大門甚至浮在了他身後。
全副武裝的安保人員緊急出動,手中的槍械卻在瞄準以後齊齊炸膛,直接將他們震昏了過去。其中一些直接被炸死,還有一些則倖存了下來。
響徹雲霄的音樂仍在播放,擠滿舞池縱情歡樂的男男女女們並不知道,他們接下來要面對什麼.
直到兩扇高達六米的沉重大門從舞池的開口處橫飛過去,將那正在播放音樂的巨大音響連帶著臺上的樂隊一同砸成粉碎,他們才後知後覺地發出尖叫。
卡里爾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右手鬆開,讓他的俘虜暫時落地,隨後徑直躍入舞池。
那俘虜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為殘酷、最為華麗也最為恐怖的殺戮就這樣開始了。
只一個照面,他便看見許多顆頭顱一併飛起。
此起彼伏的尖叫聲緊隨其後,擁擠的人潮開始湧動,卻僅有少部分人能夠逃出生天,更多人甚至在被踩死之前就被一抹銀光殺死。
很快,只是短短數秒的功夫,下陷的舞池內就擠滿了殘肢斷臂與表情各異的頭顱。鮮血以足以使人癲狂的速度擠佔了每一個角落,波濤洶湧,猶如一面正在經受狂風暴雨擊打的湖泊
俘虜呆呆地看著這一切,身邊不斷有人尖叫著離去,而他始終坐在原地,直到那完成了一切,穿著血衣的男人回到他身邊。
“我們該走了。”男人輕柔地說。“下一個地方在哪?”
俘虜呆滯地給出一個名字,於是四周景象飛逝而過,他已經錯亂的感覺沒有幫助他理解他們到底是如何移動的。
他只知道,自己彷彿活在夢中——只是一個眨眼的功夫,他就從那能夠淹死人的血湖旁來到了一個他曾多次造訪的地方.
這裡是他平日最喜歡在閒暇時刻前來消遣的私人俱樂部,裡面全是他的同類,盡是有權有勢之人。
在這裡,他能享受各種外界根本無法想象之事。
然後又是五分鐘。
短暫的五分鐘、無法形容的五分鐘.
鮮血飛濺過他的臉,慘叫和求饒糊住他的眼球,骨頭與血肉被切斷的聲音硬生生地摧毀了他的聽力。
這些過去他曾耳熟能詳,甚至在興致勃發時將其引為某種音樂的聲音,如今聽來,卻是那麼恐怖。
不知不覺間,他竟哭了起來,眼淚滑過臉頰,他痛哭著倒在地上,懇求死亡與解脫。
而那人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一聲不。
“我們去下一個地方。”他說。“然後是下一個地方和下一個地方.”
他似乎笑了一下。
“永無休止。”
是的,永無休止。一場屠殺接著另一場屠殺,永無休止。他的一切都被摧毀了,他過去曾以為自己早已蛻變為了和凡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以他們為食糧,為畫布與雕刻的原材料。他的同類們也是這樣想的,他們高高在上地待在黑暗中,期盼著那個時機到來,等待著那個改變一切的引子被成功點燃.
但他們忘了一件事,黑暗中並不只有他們這一種怪物在等待。
而那怪物現在來了,因他們的所作所為被引來,來到此處,掀起毀滅的風暴。
每一個死去的同類都被拖入了一片荒原,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聽得見他們在死者世界傳回來的慘叫。
那些聲音並不總是他們自己在說話,還有些其他的人,一些被他們原先認為是渺小的、無足輕重的人的聲音也混在其內,彷彿雷鳴時的雨聲。
那些聲音在笑。
“不,不”他哀嚎著摳出自己的眼睛,戳穿自己的耳膜。不願再看,不願再聽。“不!不!”
他許諾、懇求、不成語句的咒罵或尖叫——而這全都無濟於事。當那男人問他下一個地方時,他便只剩下一個選擇。
他的眼球在自己手中被捏成黏膩的粉末,但他依舊能看見那男人漆黑的雙眼.
他一直看,一直看,直到終末之時總算到來,直到巴斯托拉城中最後一個屬於歡愉舞者教的據點被摧毀。
男人輕柔地摸摸他的額頭,問道:“準備好了嗎?”
他啊啊地張開嘴,血淚緩緩流下,心中升起無限的幸福,和對於死亡的渴望
終於結束了,終於結束了。他發狂似得在心底喊叫起來。我終於可以——
——“啊,差點忘了自我介紹。”男人似乎笑了一下。“我叫卡里爾·洛哈爾斯。”
呼的一聲,惡風森寒席捲而來,將他包裹。
男人那張慘白的臉在黑暗中逼近了他面前,然後緩緩改變,變為一張骨面。
漆黑卻又猩紅的火焰從那空洞的眼眶中緩緩燃起。
“走吧。”它低語。“他們在等你。”
怒焰一閃即逝,卡里爾鬆開手,讓已經變為死屍的俘虜倒在了地上。
他環顧四周,觀察了一下自己所做之事——被掛在水晶吊燈上的屍體,被釘在自己親手所畫的畫作上的屍體,被切斷的、被扯碎的、被打成泥的
他看得很仔細,因此很快便發現了被隱藏在這俱樂部地下室內的一個法陣。
嘆息著,他聚集起靈能,將其沉入了整棟建築深處。隨後他走出正門,當著數百個黑洞洞的槍口舉起了自己的雙手。
“你們來得有點遲。”對著戰犬們的槍,他如是說道。“好在我已經把事情辦完了。”
話音落下,沖天火光自他身後轟然爆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