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5戒指(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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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小亞細亞的男人緩緩地坐了下來,他將右手放在膝頭,然後攤開,一枚金戒指安靜地躺在其內。

這枚戒指飽經風霜,其表面滿是斑駁的劃痕,還有血與火留下的漆黑。時間對它沒有半點優待,哪怕它曾屬於人類之主,而後又被他親手贈與給一位所向披靡的統帥。無論它曾經承載著何等榮光,現在都已不復存在。

男人出神地凝視著它,直到好幾分鐘後才開口講話,聲音低沉,在昏暗的光線中顫動。

“他把它看得很重。”

“不,不是這樣。”卡里爾·洛哈爾斯說。“一個科索尼亞的孤兒,居無定所、孤苦伶仃,只能寄宿於幫派之下勉強度日.直到你到來,然後拯救他。所以,這枚戒指不重要,吾友,他視它如珍寶只是因為它是你的禮物。”

“我救了他嗎?”小亞細亞人禁不住笑了起來,手指合攏,摩挲戒指的邊緣。“或許是害了他。”

為這句話,在場的第三人冷冷地舉起了手中權杖。它在萬分之一秒後重重地落地,帶來貨真價實的雷鳴。

馬卡多的憤怒不加掩飾地迴盪起來。

“多愁善感、自怨自艾。”掌印者的斥責極其無情。“你這份優柔寡斷的天性到底何時才能被加以糾正?你是我見過最堅定也最智慧的靈魂,卻偏偏總是自縛手腳。”

小亞細亞人向後靠去,躺在椅背上嘆息了一聲:“對我寬容些,好嗎,馬卡多?”

“不。”

“我拜託你。”

“不!”掌印者怒視他。“我已經寬容得夠多了,我絕不會在這件事上也讓步!”

“不知為何,我覺得你會的。”卡里爾說。

為這句話,他得到一陣咬牙切齒,和極為明顯的威脅。

坦白地說,那威脅所代表的東西很可怕,但卡里爾還是將話繼續說了下去。

“你心裡清楚得很,你逼迫不了他做任何事.普天之下,還有人能比他更固執嗎?”

馬卡多氣急而笑:“那你還讓我陪你來找他幹什麼?你拿我做消遣嗎?”

“我只是怕你會有意見。”卡里爾很坦然地答道。“我可不想一轉頭看見自己的辦公室裡又多出幾車需要細看的檔案來。”

馬卡多深吸一口氣。

“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尊敬的大審判官閣下。”他陰沉地說。“由於你的建議,我今天已經浪費了一個小時又十一分鐘,這段時間本來應當屬於政務部門,他們有很多事要向我當面做彙報。這其中有二十一件是關於農業改革的,其中又有七件事和羅伯特·基裡曼有關。他近年不需要分散太多精力去關注五百世界周邊的戰爭問題,因此已將大部分時間都用在了改善民生上。他和一些植物學家共同做了十年有餘的研究,我確信他們的成果可以讓許多人受益.”

他沒有再把話說下去,只是就那麼盯著尊敬的大審判官閣下沉默不語。

後者嘆了口氣,說道:“《針對帝國內常見糧食種類和土地型別的因地適宜改良實驗》,對嗎?我看過這篇文章。”

馬卡多冷笑起來:“還沒完呢,還有那位和你私交甚篤的大賢者貝利撒留·考爾的事情.說實話,我已經對他的名字出現在我的桌前有所習慣了,但他可真是位闖禍能手。”

卡里爾眨眨眼,問道:“他又幹什麼了?”

“他近來似乎什麼也沒幹,只是專心地推進原鑄方面的工作。”掌印者意味深長地說。“而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卡里爾委婉地說:“這似乎是一種偏見.”

“偏見?!”馬卡多的音量驟然提高。“我對他的偏見全都來源於他自己的所作所為,哪個機械神甫敢像他一樣直接繞過火星方面和軍務部對接?這種事他幹了不止一次了,到後面火星甚至都不來找我抗議了,因為他們說——”

掌印者的嘴唇隱有顫動,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把話說完:“——反正我也不會管!”

卡里爾開始忍笑。

“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馬卡多,我向你保證,什麼也沒有。”卡里爾說,然後立刻將話題帶到那一直沉默著的小亞細亞人身上。“所以,你到底打算怎麼做呢?”

小亞細亞人將右手掌心中的戒指握得更緊了一些,過了一會,他緩緩開口。

“察合臺沒有說錯,他的兄弟早就死在了達文之上,而這個耐心地培養了維圖斯·黑貂二十年的存在並不是他,只是夜曲星的蛇們似乎並不這麼想。”

他看向卡里爾。

“我一直沒有問,但現在我必須問了——祂們到底將什麼給了你,你又將什麼給了伏爾甘?”

卡里爾笑了笑,答非所問地開口。

“梅克·高恩用盡了他人生最後階段的所有精力去研究世界之蛇們,他憑一己之力發現了些許真相。此事實屬不易,出於敬意,我在從夜曲星迴來後去了一趟審判庭的總資料館,在他此生唯一的未曾出版的書籍後補充了一些我的發現.其中有句話剛好可以解答你的疑問,只不過,我想你其實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他前傾身體,凝視小亞細亞人的眼睛:“世界之蛇們的本質,是運動、毀滅與新生。”

後者肩膀顫抖著閉上雙眼。

“至於我給了伏爾甘什麼——”卡里爾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來。“——我給了他一個靈魂,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靈魂。所以,去見他吧,老朋友。”

——

不知為何,維圖斯總覺得他近日有些心神不寧,這種感覺已經困擾了他長達三天時間。

起初,他以為這只是短時間內接連進行高強度戰鬥所留下的某種後遺症,但他的直覺告訴他答案恐怕並非如此。可他眼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去解決它,因此,他決定暫時不去理會它,而是做好手上的工作。

眼下,帝皇信使號正停泊於一處軍用港口之內接受維修,而他從上校那裡得到了一個新的活計:接收早已被運送到港口的‘兵源’們,並初步地做一下篩選。

這不是難事,維圖斯有信心完成它。就像那些同樣有自信,覺得自己可以將帝皇信使這艘獨特的戰艦修好的維修工人們一樣.

維圖斯不明白他們的自信到底從何而來,但他們的確把事情做成了。

他提著軍帽,站在一輛巨獸般的運輸車旁看著那群身穿統一灰衣的男男女女逐漸遠去,耳邊還回蕩著他們的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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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所用的語言並不是哥特語,想來大概是家鄉的方言吧。在剛剛過去的兩個小時內,他們就是用這種語言一邊交談一邊工作的。

維圖斯起先還對他們的專業技能有所懷疑,現在看來,這種想法真是可笑——再怎麼說,這裡也是軍務部的專用港口,能在這裡提供服務的維修工人們自然不會是普通人。

只是,他們的方言真的很奇怪.而且好像都有某種身體上的缺陷,走起路來搖晃不已,彷彿常年臥床後才康復不久的病人。

維圖斯搖搖頭,將這些無關緊要的思緒甩出了腦海,並轉身上車。他用腰間的資料板解鎖了這輛從港口方面臨時借用的大型運輸車的駕駛許可權,然後直接將它開動了起來,異常嫻熟。

他在學院裡受到的培訓相當全面,各類軍用車輛的駕駛方法也包括在內,只可惜他對更進一步不感興趣,否則大概會進入一支裝甲部隊服役。四十二分鐘後,維圖斯將運輸車停在了一艘漆黑的艦船前方,兩千名身穿深色囚服的死刑犯和押送計程車兵們正在空地上等待。

維圖斯下車,與他們的長官對接,後者在完成所有的交接工作後非常高興地對他敬了個禮。

“你不知道這一趟有多麼惱人,黑貂少尉。”

“哦?犯人們不安分嗎?”維圖斯面無表情地問。

“那倒不是。”押送軍官嘆了口氣,抬手指向一個昂著頭站在死囚們第一排的獨眼女人。“看到她了嗎?這批犯人都是她手底下的兵.這位少校這一路上一直約束著他們,替我和我的人省了不少事。”

“這聽上去是件好事,為什麼會讓你煩惱?”

“因為她在她士兵們中的影響力還沒有消失,少尉,我不可不敢賭她會不會在路上發動一場暴亂。試想一下,兩千名訓練有素計程車兵——”押送軍官搖搖頭。“——這和單純的死囚暴動可是兩碼事。”

短暫的交談結束了,互相敬禮道別以後,押送軍官便回到了他計程車兵們中去,並下達瞭解散的命令。雖然是軍用港口,但這裡也有些能夠放鬆的場所,比如面向軍人開放的酒吧或大浴場,已經完全足夠長期押送犯人們而感到身心俱疲計程車兵們緩解壓力。

看著那些情難自禁笑起來的臉,又看看自己面前這整整兩千座苦大仇深的石像,維圖斯沒有說話,只是點動了幾下資料板,對他認識的另一位少校傳送了訊息。

片刻後,第二輛運輸車緩緩駛來,並停在他身後。奧古斯都·菲德里斯從降下的後廂門中走出,身後黑黝黝一片。

他面無表情地舉起右手,無數紅光頃刻亮起,四十名全副武裝的戰鬥機僕舉著武器自他身後蔓延而出,不一會便包圍了死囚們。

沒有交談,少校只是簡單地做了個手勢,前士兵們便和他們的長官一起順從地分了批次,登上了兩輛運輸車.走上維圖斯那輛的還會得到一個小小的驚喜,他們會發現這輛車裡同樣有著四十名戰鬥機僕。

少校走向維圖斯。

“阿瑪蘭斯·瓦勒裡安。”他說出一個名字。“前克里格第四十三團的少校,精通塹壕戰和防禦戰,罪名是抗命、帶兵暴動,以及試圖謀殺長官。”

“試圖謀殺?”

奧古斯都少校微笑了一下,不知為何,維圖斯覺得這笑容裡蘊含著點可惜的意味。

“只差一步,她就真的把自己的頂頭上司給幹掉了,可惜.對了,少尉,你知道嗎?我們日後的一項任務恰好就與這位少校的故鄉有關。”

聞言,維圖斯看著他問道:“平叛?”

“可能吧。”少校平淡地說。“但也可能更糟。”

他轉身走向他那輛運輸車的駕駛室。

當天深夜,在結束了所有的麻煩事後,維圖斯精疲力盡地躺在了他的床上。他很想睡覺,卻無法如願,就連合上眼皮都做不到。

發生在薩羅斯一號上的戰鬥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一同遠去,維圖斯覺得他的一部分恐怕永久地留在了那裡,和那些相信著他的人,以及被他殺死的人一起。他時常會想起他們的臉,只是,說來有些古怪,他最常想起的竟然是那個被嚇破了膽的懦夫.

後者驚恐的表情和他看著那把深入肚腹的格鬥刀的眼神就像刻刀一樣,在他的心石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維圖斯沒辦法否認一件事——他不恨那人。他甚至已經原諒了他的懦弱。

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在生死關頭直面一切。

“但願我有。”

年輕的少尉喃喃自語起來,為此引來了不必要的關注,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點笑意。

“你當然有,維圖斯。”

“我不這麼想。”

“為什麼?因為你一直在做噩夢?那是正常的,再精銳計程車兵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恐懼。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士兵飽受戰爭的荼毒,就算勝利,也會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

說著,內古伊輕嘆了一聲。維圖斯轉頭看去,發現他的表情竟然帶著點懷念。

“你”維圖斯遲疑地開口。“你是在回憶嗎?”

內古伊沒有否認:“是的。”

“願意談談嗎?”

“暫時不。”

“好吧。”維圖斯說。“你還好嗎?”

“我很好。”內古伊對他微微一笑。“睡吧,孩子,願你今夜無夢。”

他的身影消散在原地,維圖斯沉默片刻,也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內古伊的話起了作用,還是他真的做了什麼,維圖斯當晚竟真的沒有再做任何夢。

他只記得自己在臨睡前窺見了一抹柔和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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