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大洗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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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棟三層民房的樓頂上,夜風時有時無。

勃拉瓦幫七月的風總是帶著股湄公河的腥味,攪動空氣中的燥意蠢蠢發酵,暴曬了一整日的粗糲水泥天台殘留的餘溫更是唬人。

今晚天上的星星很多,星河漫布,無數的小光點在其中閃爍跳躍,密密麻麻似碎銀散落天際。

兩個男人席地而坐,地面上堆滿了空啤酒瓶,這裡面多是李亞松一個人喝的。江錚在番州市和他打過兩年多的交道,來到這邊後也有四個月了,還從不知他的酒量竟如此之深。

以小窺大,見微知著,由此可見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深藏不露,城府深不見底。

可以看得出他今天心情很好,這是李亞松在江錚面前為數不多展露出的真實情緒。

江錚沒怎麼喝,只隔三岔五地舉瓶意思意思一下。

李亞松喝著喝著突然笑了下,雙手撐在身後,仰頭望天,眼裡有微微醉態,說話時聲音含混:“今天是我這麼多年來最開心的一天。”不知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跟江錚說話,抑或是對著天上的誰在說話。

總之,江錚坐在一旁並未出聲,握瓶的那隻手搭在膝頭,默默仰喉啜了口啤酒。

順勢看見了漫天繁星,一閃一閃。有一個女孩曾經跟他說:“江錚,我覺得你很像外面的雷雨。”

那時候室外雷雨交加,電閃雷鳴,聲勢浩大。幾個小時前他剛從徐鵬剛的槍口撿回一條命,回到房間後,找到了躲在衣櫃裡的她。

女孩躺在他身邊,中間隔著一段不寬不窄的距離,輕而柔的聲音還在繼續:“強大、危險、高壓、具有破壞性、無法靠近……”還有巨大的征服力,讓人為之心顫,但其實也很脆弱,後面的幾句女孩在心底悄悄地說,江錚並不知道。

黑暗裡,江錚無聲地笑了下,問:“我像雷雨,那你呢?你像什麼?”

“我覺得我像星星,世界上會有無數顆星星,誰也不會分得清這一顆和那一顆。”

江錚又往嘴裡灌了口酒,突然就覺得特別遺憾,當時沒能想出什麼說辭,告訴她星星好在哪裡?

“十五年,我終於等到了這一天!”李亞松驀地仰天嚎了句,他又開了兩瓶酒,隨即用力撐起身子,從地上爬了起來,身形踉蹌了下才站穩,向著天台邊沿走近幾步。

兩隻手各持一瓶酒,待他站定後,手腕彎轉,瓶身放平,有兩道水柱一齊從瓶口傾瀉而下。

江錚依舊維持著靜坐在他身後的姿勢沒有動過,無聲注視著這一幕,他知道李亞松的這兩瓶酒是倒給誰的——他的母親還有哥哥。

十五年前,錢雪意外發現溫驍不僅在外面養了情婦,還有個孩子,那孩子和溫岑卿幾乎一邊大,只小了半歲。

錢雪氣瘋了!她有過三個男人,若論付出真心最多的,當真非溫驍莫屬。

冷不丁得知他不僅背叛了自己,而且還背叛得那麼早!在她勞心費力地扶持他接替集團上一任老大的時候,他居然和另一個女人鬼混在一起。

怒火攻心之下,錢雪派了錢志龍和錢志虎兩兄弟帶著人找到那個女人住的地方,滅口洩憤。

由於收到的資訊有誤,錢雪一直以為溫驍在外面只有一個孩子,再加上幼時的李亞松那天下午恰巧出門玩耍,因此得以僥倖逃過一劫。

後來因為有溫岑卿這個共同的兒子夾在兩人中間調和,再加上溫驍自此事之後對錢雪百依百順,時間久了,兩人也算是和好得差不多了。

一隻蚊子在江錚腦袋周圍嗡嗡作響,他揮手驅走,夜漸深,屋頂的風開始變得涼爽一些。

他看見倒完酒後的李亞松轉過身來,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李亞松停在江錚跟前,垂首直視他的眼睛,緩緩向下伸出了左手,頓在空中。

正是這隻慣用的左手,無形之中推著江錚走向了現在的這條不歸路。

當初在徐鵬剛的書房裡,繼他發現李亞松發頂的方旋過後,慣用手為左手這一點進一步幫助他確認了李亞松和溫驍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絡。

江錚剛出獄的時候,藉由錢志虎的關係和溫驍有過一面之緣。但溫驍一貫謹慎,面見不信任的人時會遮掩面部,在江錚與之有限的接觸裡,只留意到了兩個有效特徵。

其中一個就是左撇子,這一點不算少見,另一個則是頭頂的方旋。

若只有一個特徵對上了,可能只是巧合,可兩點都對上了,怎麼著也得驗上一驗。

當時是為了收集目標人物的畫像資訊而留意的特徵,沒成想有一天竟無心插柳柳成蔭。

當江錚在密道里,聽見李亞松和錢志龍的那段對話時,他就意識到自己賭對了。

頭頂上方的那隻左手還舉在那,江錚伸出一隻手與他握住,稍稍借力從地上站了起來,兩人面對面視線齊平。

江錚心裡清楚,從這一晚開始,他所處的這張牌桌上所有的東西都要大洗牌了。

局勢變化之大說是顛覆也不為過。之前那個在莊園裡恭恭敬敬喊他錚哥的年輕人,明天過後就不需要再隱藏身份、忍氣吞聲,而是搖身一變成為集團老大唯一的兒子。

而這個集團從明天開始,無論在明面還是暗面上,它都得姓溫,不再姓錢。

說曹操曹操到,樓底下傳來一陣激烈嚷罵聲,錢志虎的粗嗓門混在其中尤為突出。

江錚看見立在他對面的男人唇角勾了下,然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玩味,暗含邀請:“下去看戲~”

……

一樓堂廳,聚眾了很多人。

江錚和李亞松從樓頂都聞聲下了樓,又再等了一分多鐘,身穿一套黑綢睡衣的“主人公”這才姿態懶散地從連線二樓的樓梯處露面。

這個主人公,指的是錢志虎嘴裡咒罵的主角:“溫驍,你這個狗孃養的雜種,趁著我姐去菲律賓談生意,你就敢騎在我頭上撒尿了?

你他孃的識相點的話,快點叫你手下的這群狗腿子把我放了,要不然等我姐回來,我讓你們一個個全都狗頭落地。”錢志虎也穿著睡衣,頭髮凌亂,被溫驍的人壓著跪在地上不得動彈,但氣勢十足,粗獷聲波幾度要衝翻房頂。

溫驍對此也不惱,閒庭信步地踱著步子晃到錢志虎面前,語調發笑:“菲律賓?”

男人的臉湊近過去,饒有興致地說:“你沒發現你姐每年的六月底都要出國談生意嗎?去年是馬來西亞,前年是泰國,大前年是哪裡來著?”

男人眸光陰寒,一字一字道:“你姐現在在警察手上呢?”出口的聲音越發森冷:“好心告訴你,和上次幹掉你哥還有你外甥的是同一撥警察。”

你外甥……這個詞刺激了江錚敏感的神經迴路,他側眸瞥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男人,好像突然就明白了些什麼。

原來溫驍一直不相信溫岑卿是他的骨肉。錢雪懷上溫岑卿的節點容易引人遐想,就在她前一任丈夫落網後的一個月發現的懷孕。

或者說,有人想讓溫驍不相信,並且他成功了。

“呸”,錢志虎朝人臉上吐了口唾沫,“胡說八道,我姐明明就是去菲律賓談生意去了。

怎麼著?山中無老虎,你就想當大王了?一個靠我姐發家的軟蛋,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還不夠格!”

溫驍閉眼,面部肌肉逐漸緊繃,線條變得凌厲起來。再次睜眼時,眸間全是殺意。

男人怒然直起腰身,快步走到桌几前從桌上摸了把匕首,遞到李亞松面前,一挑眉,“不是一直想做這件事嗎?去吧。”

李亞松低頭看了眼匕首,冷冷道:“他們當年用的可不是匕首。”

聞言,溫驍臉上露出賞識般的欣慰笑容,若有所思地點點下巴,“那就去地下室挑把更趁手的玩意兒吧。”

聽到這裡,錢志虎才發覺事情的嚴重性,溫驍像是真的要對他動真格的了,但服軟是不可能服軟的,他罵得更兇了。

畢竟過去的這麼些年,他從未將溫驍放在眼裡過,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納悶他姐怎麼就看上這麼一個小白臉。

等到李亞松從地下室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可以稱作刑具的東西,錢志虎的腿腳總算有了些疲軟的態勢,連帶上嘴巴一起,他開始向江錚求救:“阿錚,你救我!”

在場的很多人因此紛紛望向江錚所在的方向,其中不乏溫驍投來的那若無其事的一瞥。

面對錢志虎的大聲求救,江錚神色匱乏地垂眸,額頭微低,目光落向地面。

“我們是拜過把子的兄弟,等我姐回來,我讓她……”止住話頭的是一道淒厲慘叫,來源於同一個人。

屋內霎時間泛出一股血腥味。

為掩人耳目,錢雪每年六月底入境這件事就連親弟弟都瞞著,卻還是被這個昔日的枕邊人發現了端倪,抓住痛處,一擊制敵。

江錚來到這邊雖有四個月,但依舊沒有站穩腳跟,溫驍不信他,他被排除在核心圈層以外,這也意味著他尚且遊離在可靠的一手情報之外。

這一次的訊息,反倒是陸楓反向告知他錢雪可能會在六月底入境,讓他儘快去摸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但境外不比境內,江錚的每一步都走得艱險無比,周圍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等他好不容易理清楚其中玄機,事情已然塵埃落定。

地基需要一塊一塊打下來,難啃的骨頭只能一點一點啃下來,這條孤獨與危險並存的道路,一眼望不到盡頭,江錚還有很遠很遠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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