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重逢(上)(1 / 1)
雨停了。深夜的亞熱帶叢林悶熱潮溼,蚊蟲在低窪處嗡嗡盤旋。
霍青山單膝跪地,右手按住腰間的手槍,左手撥開面前垂落的藤蔓,營急救站的偽裝網檢查點就在前方不到百米。
從遠處看,這裡不過是片普通的灌木叢,藤蔓與芭蕉葉交錯垂掛,與周圍植被渾然一體。但細看之下,能發現幾根細鐵絲巧妙地固定著偽裝網,網眼間塞滿了枝葉,連紅外偵察都難以察覺異常。
霍青山繼續向前,沒走兩步,就聽見右側傳來一道低沉的喝令:“站住!”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叢林的風聲裡。
霍青山沒動,只是緩緩抬起雙手,掌心朝前,五指呈張開狀。
陰影裡,一左一右兩名哨兵無聲現身,臉上塗著青黑相間的油彩,56式衝鋒槍口對準男人,食指搭在扳機護圈上。
“口令。”右側的哨兵問。
“紅星”霍青山答。
“回令。”
“閃電。”
哨兵的刺刀尖點了點他的腰間:“交槍。”發出極簡短的指令。
霍青山兩手緩緩收下,右手拇指頂開快拔槍套的按扣,左手握住54式手槍的握把,食指始終貼在護圈外側。槍身緩緩抽出,槍口朝下,精確對準自己左腳尖前兩寸的地面。
“退匣。”
男人拇指按下彈匣釋放鈕,金屬彈匣落在地上的芭蕉葉上。
哨兵沒伸手接槍,而是用刺刀挑起霍青山的領章。領章內側縫著一塊暗綠色的金屬牌,邊緣磨損嚴重,但“15軍偵察”的鋼印依然清晰。
“證件。”
霍青山從內襯口袋抽出塑封的軍官證。
幾秒後,哨兵將軍官證遞回去。與此同時,那位哨兵從腰間摘下一個鐵皮罐頭盒,繞到他身後,抓起一把石灰粉拍在男人的作戰服後背。粉末順著被汗水浸透的布料往下滑,在衣襬處積成小小的白色痕跡。
經過一番粗略的防疫消毒過後,霍青山終於得以通行。
這個急救站是一個半地下工事,鋪著偽裝網的頂蓋掀開的一剎那,血腥味混著腐爛的酒精味撲上來。進出的通道斜坡大約在22°左右,鋪滿被血浸透的竹片,踩上去像踏進某種活物的腔體。
圓木支撐柱上刻著成行排列的“正”字,最新的一個寫到了第三筆,刀痕裡凝著黑血。
棉布門簾垂在盡頭,右下角一道匕首劃痕正滲出光來。霍青山伸手去掀,粘稠的溼氣卻先一步纏上手腕——浸過水的棉被重得像屍體。
光線驟然刺入瞳孔。
三盞煤油燈吊在頭頂,地下的整個空間呈“豐”字形分佈,中央主坑道約兩米寬。
放眼望去,左側的清創區是用彈藥箱圍出的一個半封閉空間,三個折迭擔架架在空炮彈殼上。
那裡聚集了兩名衛生員,圍著一個躺在擔架上面部肌肉不斷抽搐,正瘋狂抓撓喉嚨的男人。
右側的手術區則更加簡陋——兩個空油桶上架著門板,充當手術床,旁邊立著簡易輸液架。
門板床上也躺著一個男人,一名穿著白大褂的軍醫正俯身操作,旁邊站著一名衛生員輔助手術。
霍青山不便打擾,抬腳往深處走,欲要尋找第三個人。
當他略過手術室圍體的遮擋,望向背後的“病床區”。
男人的目光頓時僵住,霍青山怎麼也想象不到,他會在這樣的場地,見到這樣的她。
幾張竹蓆攤在地上,是這裡的臨時病床。其中一張竹蓆上半躺著一個女孩,剪著一頭齊耳的烏黑短髮,右側臉頰上有一道醒目的傷痕,有點像是被鞭子抽打出的形狀,邊緣微微乾涸成暗紅色。左手裹著嚴實的紗布,厚厚幾層,此刻最外層卻依舊泛出了血紅的印記。
女孩閉著眼睛,上半身倚靠在牆體上,雙手環抱住自己呈防衛狀態,眉心微微蹙起,腦袋時不時會冷不丁地瑟縮那麼一下,像是不自控的反應,整個人看起來很不安寧。
她怎麼會在這裡?一個子彈不長眼睛的地方,一個每天傷亡人數都在劇增的地方,一個不知道看不看得見明天的太陽的地方。
霍青山重重閉了下眼,幾秒後再艱難睜開,眼前的場景卻絲毫未變,真實得讓人無法直視。
她還在這裡。她就在這裡。睡夢中亦止不住瑟瑟發抖地蜷躺在他面前。
霍青山突然就覺得老天真是殘忍,對他的懲罰還在繼續,非要將他趕盡殺絕不可?
他原本以為最殘忍的莫過於讓他親眼看見她站在別的男人身邊,可現在……霍青山發現自己可以接受她嫁給別人,相伴安度餘生,甚至還可以接受她忘了自己。
只要她別出現在這個地方就行。
霍青山邁步朝著女孩靠近,每向前一步,腳上都似有千斤重,一步、兩步……男人蹲下身來。
他離她很近,觸手可及的距離,男人高大的身軀遮擋住頭頂上方幽黃的煤油燈垂散而下的吝嗇光線,本就不明亮的一隅窄小角落,此刻更顯昏暗。
他細細端詳著面前女孩臉上新鮮的傷痕,表層的皮肉綻裂開來,傷口的深度不淺,中心處還在往外滲著血珠,兩側邊緣結了薄薄一層痂。
以霍青山的經驗來判斷,這種程度的外傷,十有八九會留下痕跡。
耳畔忽地就響起一道極不應景的的聲音:“我這麼漂亮,我才不想留疤!”是輕靈悅耳的嗓音,以及振振有詞的語氣。
“我是大美女,要是留了疤那多可惜!”配上女孩一臉惋惜至極的表情。她一貫最是愛美了。
但,其實……孟呦呦沒有說過這兩句話。
更準確的說,孟呦呦在部隊醫務室找楚瑤要祛疤藥那一次,她只說過這兩句話的後半句內容。
但霍青山後來每次想起這一段的時候,他就是覺得,那時候她前面還有兩句潛臺詞沒有說出來。
她很容易被看透心底的那些小心思。好在她大多時候情緒直白而外放,也不怎麼需要去隱藏,只偶爾試圖遮掩一下一點點羞於啟齒的自我迷戀,間歇性地矜持一小下;一點點可藏可不藏的惡趣味,反正你大機率拿她沒辦法;還有那一點點彆扭的傲嬌,既想讓你看出來,又不想讓你看出來她想讓你看出來。
分開後的漫長歲月裡,總在一個又一個不經意的瞬間,霍青山的腦海裡不覺浮現出她生動的眉眼,唇角的笑弧,眼眸裡熠熠的光彩。
若是那隻秀翹的鼻頭微微聳起,鼻尖上蹙起幾道嬌惱的小褶,一定是不樂意了。賭氣的時候嘴角會微微下撇,生氣的時候會叫喊他“霍青山”,認真講情話的時候也會叫他“霍青山”。很多人都稱呼他為“霍營長”,只有她能把這尋常的三個字叫出各種花樣來,挑逗的,撒嬌的,黏蜜的,酥到骨子裡的……
太多太多,無一不深深鐫刻在他的心頭,時間越久反而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