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出來一下”(1 / 1)
霍青山推門而入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女孩趴在桌面上,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怎麼發出聲音,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她在幹嘛。
距離孟呦呦不到一米遠的觀察員有些怔然地不時看過去兩眼,像是想開口安慰,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門軸的吱呀聲驚動了孟呦呦。她循聲抬頭望去,額角幾縷溼漉漉的髮絲黏在太陽穴。
不期而遇撞入一雙幽邃的黑眸,孟呦呦觸電般迅速收回腦袋,臉龐重新埋進雙袖間胡亂蹭了幾下。
霍青山當即邁腿走過去,長臂一把拉過放在角落的一張木凳,徑自坐了下來,離她不過半個小臂的距離,視線牢牢盯住她的側臉,尤其是那雙泛紅的眼圈。
孟呦呦已經抬起了頭,只不過臉朝著內側偏向牆壁,她先是猛吸了兩下鼻子,隨即伸出手去翻桌上的工作本,指節飛快地翻頁,找到後立刻推到男人的面前。
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道:“y軍炮兵陣地的資料。”開口的聲音甕甕,帶著點近似於鼻塞的腔音。
孟呦呦說話時,低著頭,垂著眸,除去最開始那一眼,再也沒和他對上過目光。
話說出去後,沒聽見他的回應,孟呦呦也不去看他是什麼反應,只自顧自地講解了起來:“是從敵方的炮兵校準小組與指揮部的通訊內容裡截獲出來的情報,我核對過兩遍,置信度評估值超過90%……”講到後面,孟呦呦感覺到直勾勾盯著她的那道目光終於遷移到了本子上。
講解完畢後,耳邊傳來一句簡短低沉的評價:“不錯。”
緊接著,男人乾脆地站起了身,對著孟呦呦命令道:“監聽員,跟我出來一下。”
聞言,孟呦呦錯愕地抬起頭望向他,男人頭頂的煤油燈在他肩部聚成一圈暗黃的光暈,模糊了他凌厲的下顎線條。
下一秒就見他率先轉身離開,大步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孟呦呦呆坐在凳子上怔愣了幾秒,反應過來後,也站起身跟了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他就在門口三米遠的地等著她,背門長身而立,頭頂正上方是一大塊下垂的圓錐型鐘乳石,石尖凝匯著一滴水珠,隨著洞內氣流的湧動輕輕顫動,一副要掉不掉的樣子懸在倒石的頂端。
這間備用所選址在一段天然的u字形溶洞,兩端開口,面相敵控區的那端人工改造成了一個半圓形的觀測堡,另一端則隱蔽在我軍防線側。
從備用所鋼製的防甲門出來,要走上一段近二十米彎繞的穴道才能出去。
許是聽到門開又門關的動響,男人頭也未回,一聲招呼沒再打,直接邁步朝著前路走去。
見狀,孟呦呦只得緊跟上去。
走到半途,男人突然停了下來,孟呦呦也隨之停了下來。
穴道時寬時窄,他們此刻正處在u字形的轉折處,是這段穴道最為寬闊的地帶,不過也沒寬敞到哪裡去,只勉強足夠兩人並肩而行。
男人轉過身來,面向她,一片昏暗之中突然發問:“為什麼哭?”
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孟呦呦的思緒短暫懵了一瞬,沒想到他叫她出來是為了問這個。
幾乎沒做思考,她下意識脫口而出:“我沒哭。”
孟呦呦如是嘴硬道,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不想承認這一點。她來到這裡這麼多天,沒看見過有誰哭了,她不想承認她是最脆弱的那一個,尤其不想在他面前承認這一點。
“你現在暫時隸屬於偵察排,我是你的直接指揮官,我有權知情我部人員的真實心理狀態,以便於實時進行戰場適應性判定。”男人用一板一眼的語氣,二次重複道:“所以回答我,你為什麼哭?”
聽到他這麼說,那股子難以言喻、直叫她眼鼻發酸的情緒頃刻間又湧了上來,孟呦呦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了些:“我說了我沒哭!”語氣聽上去帶著股莫名的衝意,還帶著點顫意,等一股腦出了口,她才後知後覺。
伴隨著話音落下,氣氛一時陷入僵滯,死一般的寂靜環繞在兩人之間。
兩個人在這個地方重逢後,似乎沒有一次好好說過話,永遠針鋒相對,永遠夾槍帶棒,他永遠打心底不認可她的能力,覺得她不行,永遠擺出一副長官的壓制者姿態,只要看見她表現出了一丁點不符合標準的跡象,就迫不及待地搬出冷冰冰的條例,試圖印證她就是沒辦法勝任這份工作。
不知就這樣在沉默中對峙了多久。倏地,孟呦呦感受到一滴水從上而降,落到她額心處,沿著腦門的弧度流進眼睛裡,有點刺激性,不太舒服,她本能地抬起右手搓了搓眼睛。
洞穴的兩頭,一頭鐵門緊閉,門板與門框打造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光線滲出來,另一頭對著室外,偶有幾縷月光掠過一波三折的巖壁灑進來。
視野灰濛濛的,人的眼前彷彿被蒙上了一層黑布,就連夜視能力極強的霍青山也只能看清面前人的輪廓,看不清表情。他一瞬不眨地注視著女孩連續揉眼睛的動作,腦海裡浮現出剛才在屋裡看見的那雙氳著水汽的通紅眼眸。
就在這時,揉完眼睛剛準備放下手的孟呦呦,聽到對面男人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然後是霍青山軟和下來的語調:“是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手上的傷發炎了?還是?”
他硬,她也硬,甚至比他更硬。可當他突然軟和下來,孟呦呦卻有點無所適從。
孟呦呦先是愣了下,然後搖著頭,低低應道:“沒有。”
男人驀地向她走近一步,傾身而下,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他用雙手輕輕釦住她的肩頭,聲線一軟再軟,喚她:“呦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