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照片(1 / 1)
短短一天之內,整個前線陣地用上最新一批藥品的傷員當中,陸續爆發群體性青黴素嚴重過敏現象。
事後經統計,此次過敏事件一共造成近五十例傷員,其中9名戰士因急性喉頭水腫窒息身亡,另有12人因腦缺氧留下永久性癲癇或失語後遺症。
這場因藥品質量問題引發的事故,僅七天內便造成約一個排建制的非戰鬥減員,傷亡之重不亞於一場激烈的襲擾戰。
後續跟進調查發現,青黴素遇水受潮後會產生特殊的緩釋性過敏原,過敏風險遠超常規,且多為遲發反應,極易誤診,直接導致傷員錯過黃金搶救時間。
自此過後,我軍吸取教訓,隨即作出制度調整,明確規定:對於存在潮溼情況的藥品,一律不予驗收。
孟呦呦因搶救還算及時,不在那9個人的名單當中。
……
野戰醫院的規模和設施較前線實在簡陋的地下急救站要完善不少,起碼有像樣的病床,儘管它們擠滿了走廊和過道。
戰時的急救後送體系遵循著嚴格的層級遞進原則,傷員會依據傷勢嚴重程度被分級轉運。從前線拉回來、最終被送到這個級別的野戰醫院的人,沒死的感嘆一句“命大”再應景不過。
更多的則是慶幸。
當孟呦呦從術後昏迷中甦醒,目光掃過周遭陌生的環境,認清她現在身處何地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識到過去的兩天一夜裡,自己大概經歷過怎樣凶多吉少的一場生死劫。
孟呦呦的病床設在靠門的角落,隔壁病床是個年輕的小夥子,孟呦呦悄悄瞥過他胸口的傷票——李鐵柱,男,20歲,o型血,爆炸衝擊傷。
這個房間裡住的基本上都是重度外傷,除了孟呦呦,她更像是臨時加塞進這個病房的。
孟呦呦起初沒太留意到這個人,直到她數不清是第幾次捕捉到從右側投來的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
每次被孟呦呦捉住,對方都會立刻撤回視線,裝作看向別處。
她不是沒動過開口詢問或提醒的念頭,她甚至在心裡演練過好幾次,語氣從溫和的“你有什麼事嗎”,到凶氣顯露的“看什麼看!”。
但幾次都顧忌到那人的氣管處一直包著紗布,自打她住進來這些天,似乎從沒聽過他說出一句完整的話,就連每天護士過來給他換藥,也基本是靠點頭搖頭這樣的肢體動作交流。於是每每話到了嘴邊,無一不被她原原本本地給嚥了回去。
可次數多了,孟呦呦心裡難免有些不自在。
這天下午,孟呦呦終於忍無可忍,坐在床上正在低頭看書的她,霍地一把將書合上,扭過臉去,直直對上那人偷窺的視線,目光銳利,帶著攻擊性。
小夥子眼睛倏地睜大,瞳孔裡流露出慌亂。
孟呦呦語氣不善道:“你老看著我幹什麼?我臉上有花嗎?”
話音剛落,小夥子的臉“唰”地紅透,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慌忙擺著手,喉嚨裡發出“呃呃”的急聲,另一隻手在枕頭底下胡亂摸索,接著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個小本子和一隻圓珠筆,彎著脖子在上面唰唰寫著什麼,沒多久將本面遞了過來。
孟呦呦垂眸去瞧,紙上寫著:「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我好像見過你,但是又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記錯了,所以多看了幾眼。你要是覺得冒犯,我跟你道歉。」
孟呦呦目光狐疑地從紙面掠到對面小夥的臉上,她端詳了片刻,確定自己毫無印象,嘴角不住抽了抽,問道:“你在哪見過我?”明顯不太相信的語氣。
小夥子被她問得一怔,先是撓了撓後腦勺,眼神有些飄忽,像是在拼命回憶,又不知道該怎麼表述才好。他沉默了幾秒,又輕輕從孟呦呦手裡拿回本子,再一次埋頭寫字。
孟呦呦走近兩步,俯身盯著他寫,待她看清上面的內容:「你有沒有認識的人姓霍,在部隊服役?」不由得微微瞠目,那個名字脫口而出:“霍青山?”
聞言,小夥的睛瞬間亮了,原本緊繃的肩膀也鬆了些。他不住點頭,還興奮地拍了下手,喉嚨裡努力擠出嘶啞的氣聲:“對……對對!就是……霍營長!”
見狀,孟呦呦忙安撫道:“你還是別說話了,寫字就好。”
幾秒後,紙上:「我沒認錯人!」這次的字跡裡都透著股雀躍。
看到這行字,孟呦呦心裡的疑惑漸漸有了輪廓:“所以你是在部隊裡見過我,對嗎?”她之前在六二四任職的那半年時間裡,接觸過的人太多,多的是匆匆幾面之交,以至於一時間沒想起來實屬正常。
她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更輕:“你是六二四的兵?”態度已然卸下防備,變得溫和。
小夥一會兒搖頭,一會又點頭,手裡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不是部隊,我是在照片上見過你。」
“照片?”
小夥子拿著本子,一邊寫,一邊用用手比劃著。孟呦呦站在一旁,看著他的比劃,再結合本子上的字,慢慢聽明白了原委。
李鐵柱告訴她,他去年才入伍,在新兵時期因為犯了點錯,被罰負責整個營地宿舍的雨季防黴劑的噴灑工作。
有一次在他們營長宿舍,霍青山開啟櫃子從裡面清理出紙質物品,好讓他噴防黴劑,過程中有一張照片從書籍夾頁中掉出,落在了地上。
他當時出於好奇心,下意識跟著低頭瞟了一眼,是一張合照——左邊的男生是他們營長,眉眼難得一見的溫柔,右邊的女生笑起來很漂亮。
「你和我們營長……」紙頁上的字寫到這裡,筆尖忽地頓住,像是意識到了不妥,小夥急忙草草幾筆塗掉原本的字句。
但還是被眼尖的孟呦呦看見了,她輕笑了下,“你是想問我和你們營長是什麼關係嗎?”
小夥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
次日傍晚時分,夕陽把病房的玻璃窗浸成了暖琥珀色,光線斜斜落進來。病房裡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那時,孟呦呦正蹲在床頭邊的簡易木櫃前,膝蓋剛好抵著掉漆的櫃腿,指尖觸到搪瓷盆冰涼的邊緣,盆裡還躺著條白毛巾,肥皂盒歪在一角。
緊接著,就聽見走廊裡傳來一陣沉急的腳步聲,像是有人踩著風往這邊趕,離他們的病房越來越近。
孟呦呦沒太在意,這個地方日復一日地腳步匆匆,不是什麼稀罕事,由不得她不適應。
她從櫃子裡拿出搪瓷盤,身體尚未恢復如初,蹲得久了的緣故,小腿有些發僵乏力,起身時動作刻意慢了些。
下一秒,房門被人猛地推開,帶著走廊悶燥的風,“呼”地掃過她的後背。
孟呦呦循著動靜回頭望去,視線剛越過床尾的輸液架,呼吸瞬間就滯住了——門口站著的人,不是霍青山是誰?
隔壁床的李鐵柱最先反應過來,原本靠在床頭的身子下意識坐直,手抬到一半剛想出聲叫人,就見卻見霍青山已經邁開長腿,大步走來。
男人疾步走到孟呦呦的面前,不等她反應,便被一股熟悉而霸道的力道扯進了懷裡。
那擁抱來得又急又重,她的臉頰撞在他的胸膛,傳來急促有力的心跳聲。
孟呦呦在緊實的臂彎裡回過神來,她慢慢抬起手,輕輕抓住他作訓服的後襟,她把臉往他懷裡埋了埋,聲音低低的:“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