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你在做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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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聲緊接著響起。

輪胎摩擦地面打轉,捲起一地塵土,黃撲撲的一蓬漫在空中飄飄蕩蕩,沒幾秒又簌簌落下。

車輛向著南邊駛去,漸行漸遠。

不過半分鐘,技術員手裡拎著個黑色啞光的手提箱回到辦公室。

孟呦呦立刻迎上前去,雙手穩穩接了過來,緊緊摟在懷裡。

技術員一邊將鑰匙放回抽屜,嘴上不忘跟她交代使用說明:“開機按側面紅色按鈕,預熱結束後綠燈亮,探測到電子訊號會變換成紅燈,並且開始閃爍震動。”

孟呦呦站得端正,耳朵尖尖豎起,一字一句聽得認真,不斷在腦海裡複誦,謹記於心。直到她聽到結束語“……好了,關鍵就這些,剩下的得靠你自己了。”

孟呦呦一刻也沒再耽誤,如同來時那樣,急急飛奔下樓,衝出一樓大門,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北邊奮力跑去,一往無前。

小小的身影一點點消失在小路盡頭,載著滿身的幹勁。

孟呦呦再一次踏入休息間時,一改先前無時無刻不緊繃著的心態,她鬥志滿滿。

一把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場景讓孟呦呦不由得瞠目。

茶几上,一隻搪瓷杯歪到在一側,杯口淌出的水漬在桌面上暈開一大灘,匯到茶几邊緣,滴答滴答串成一條斷續的水線落在地面上,將水泥色澆成深灰。

再向上看去,小戰士雙手指節通紅,卻全然顧不上在意,眼睛訥訥盯著手裡拿著的那隻金屬鋼筆,一臉的沮喪無措。

眼前的這一幕,無疑是給了孟呦呦當頭一棒。

這時,約翰·巴特從容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姿態優雅地撣了撣西裝前襟的褶皺,漫不經心開口道:“孟小姐,你來的正好,我只是想要喝杯熱水而已,沒成想手笨,不小心打翻了。”

“你看……這不給你們添麻煩了。”他左右環顧了下,問:“快!哪裡有抹布?我來清理一下。”

孟呦呦的身體彷彿被定住,拎著手提箱把的那隻手,指尖不覺捏得發白,硬實的箱把邊緣硌進了掌心的軟肉。

約翰·巴特探究的目光從孟呦呦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滑到了她手中那隻突兀的黑色手提箱上,眸底隨之劃過一絲銳利,男人收斂神色,轉而問:“這是什麼?”

紅燈亮起的那一刻,孟呦呦的心情說不上是輕鬆還是沉重。

眼下,塵埃落定,亦是遍地狼藉。

有些東西,既成定局——助手那邊的磁帶被銷聲滅跡,鋼筆也未能倖免。

見證著重要痕跡一次次被對方抹除,孟呦呦不可避免地在想,過去的一個多小時裡,一步步走來,她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再謹慎一點呢?反應再機敏一點呢?

合格線的標準在哪?她應該如何自處?

孟呦呦看著閃爍的紅光,眼睛一眨不眨,她的情緒沒有起伏,只冷靜陳述道:“巴特先生,我們的裝置檢測到你隨身佩戴的物品含有未經申報登記的電子裝置。請你配合我們做進一步檢查。”

約翰·巴特實在聰明,深諳“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雙管齊下。最後,他們竟然在他的皮帶扣裡發現了那個東西。

三日後,孟呦呦乘車前往附近鎮子上唯一的一家簡易招待所,靠近碼頭。

一路上,沿途的景象漸漸變了摸樣,樹木逐漸稀少,路況逐漸平坦,偶爾碰見路邊零星幾個小攤,人煙見濃。

孟呦呦坐在後排,反覆咀嚼著出發前處長語重心長地同她講的那一番話:“敵暗我明,他們這次是有備而來,計劃周密,你提前一天才接到任務,能做到這個程度,表現得已經很不錯了。

雖然沒能掌握確鑿證據,對他進行明確的司法定罪,但起碼我們成功讓他的陰謀流產了,清除了潛在威脅,不是嗎?

處長當時拍著她的肩,聲音寬厚:“很多事情並不是一蹴而就的,過程中出現瑕疵在所難免,經驗需要慢慢積累,下次再接再厲。”

肖白也曾差不多這樣安慰她:“我們都是普通人,凡事做不到盡善盡美,只要盡了自己最大的能力,問心無愧就好。”

換做以前,孟呦呦也是這樣想的,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她都不需要別人替她找理由開解,很容易就能原諒自己的疏漏,然後沒心沒肺地將它翻篇。

可現在問題恰恰在於,她做不到問心無愧了。

是不是……只有那個人會一板一眼地告訴她:“我沒辦法給你寬限!”說話時的語氣比任何一個人都溫柔,說出來的話卻最是冷酷。

他永遠以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身邊每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然後以更加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做到不容一絲差錯。

不知不覺中,孟呦呦發現自己早已學會了用最高的標準來要求自己,成了習慣,刻進了骨子裡。她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招待所攏共兩層,房間不多。約翰·巴特和助手分別住在二層的一個單間,中間隔了一個房間,住著我方人員。

敲門進屋後,約翰·巴特不曾分給過她一個多餘的眼神。

孟呦呦對此不以為意,她將錄音機、相機還有支鋼筆,從揹包裡逐一拿出,然後整齊擺放在桌面上。

做完這些,孟呦呦拉上揹包拉鍊,轉過頭去,對著背身站在窗前的棕發男人道:“這些都是你的個人物品,你現在可以檢查一下有沒有損壞?”一副公事公辦的淡漠語氣。

孟呦呦的音量不低,約翰·巴特卻像是恍若未聞,沐浴在陽光當中慢悠悠地抻了個懶腰,口裡發出一聲真假難辨的舒服嘆謂。

見狀,孟呦呦並沒有出聲催促,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陪他耗。

過了會兒,那人雙手插在西裝褲兜裡,閒散地踱到桌邊。他低下頭,目光掃過桌上的物件,手指隨意地撥弄了一下相機的鏡頭蓋,一副渾不在意的摸樣。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錄音機時,孟呦呦立在一旁,面無表情適時補充道:“裡面存在爭議性對話的錄音磁帶已經處理掉了。”

聞言,男人挑了挑眉,意味不明。

“至於那支鋼筆,”孟呦呦咳了下,“還有你的皮帶,我們的技術人員分別在其內部發現一臺隱藏式微型照相機和音訊發出裝置。”

“儘管鋼筆被你‘不小心’泡了熱水,裡面的膠捲全部乳化作廢,我們無從判斷它是否用在了違規拍攝上。但這臺微型照相機,你事先並未向我方做合規登記,按照規定,我們有權扣留。”

“至於你藏在皮帶扣裡的裝置,儘管我們並未成功獲取在它運作下的成品磁帶。但這種隱蔽將其攜帶在身上的行為,本身就違反了我方對外的相關管理條例及國際公認的新聞從業準則。”

聽到這裡,約翰·巴特終於嗤笑一聲,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這一趟不僅得空手而歸,還得白白搭進去兩臺裝置嘍?”

“綜上,”孟呦呦直接無視他的不滿,聲音拔高了些:“你的行為已超出正常新聞採訪範疇,徹底破壞了雙方的信任基礎。

你的採訪許可及簽證,自此刻起正式被吊銷。我方責令你於二十四小時之內離境。”

“好,如果沒有問題,我的通知任務已經完成。接下來會有其他同事負責陪同你前往口岸,協助你辦理出境手續。請你即刻收拾個人行李,準備啟程。”說完最後一句,孟呦呦利落地拿起揹包,轉身欲走。

身子側了半圈,卻又兀自頓住,孟呦呦扭過臉,沉聲道:“巴特先生,我們國家有句古話,我想送給你。”

孟呦呦目光平直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冷聲一字一字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聞言,約翰·巴特眯了眯眼,“什麼意思?”

孟呦呦轉回身去,面對著男人。“巴特先生,你口口聲聲說要親眼見證最為殘酷真實的一面,向國際大眾還原真相。

你從頭到尾滿口的正義、公理、人權,可你真的在意這些嗎?”

說著,孟呦呦突然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拍在桌子上,也拍在了約翰·巴特的面前。

“這張照片上的地雷殘骸,正是造成三天前你在病房裡見到的那位戰士身上無數創口的罪魁禍首。然而這種殺傷力極強的武器被大量埋伏在有平.民活動的區域,造成的無辜.傷亡不計其數。

照片上地雷表面刻有的外文銘文標籤一清二楚,你是否要選擇性看不見?”

“人如果連最後一點良知都徹底泯滅了,那麼他還是人嗎?

有能力把白的說成是黑的,這是你的本事,只是這個黑色的染料來源於哪?

我告訴你,它來自於你心臟的顏色。”

孟呦呦以為自己說出接下來這些話的時候,她肯定義憤填膺,身體是顫抖的,聲音是尖銳高亢的。可真到了說出口的那一刻,卻異常的平靜。“你明明看見了醫院裡,有多少我們的戰士正在經歷非人的痛苦。”

她用最為平靜的聲音發出字字泣血的吶喊:“到底是誰在不.人.道地使用武器?”

一句比一句輕:“又到底是誰在使用不.人.道的武器?”

那張照片孟呦呦最終沒有帶走,她留在了招待所的桌子上。至於約翰·巴特最終有沒有將它帶走,她不得而知,也不再關心。

利益劃分陣營,陣營孵化先天立場,有人生來為既定立場服務,代價是必須矇蔽雙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這樣一來,是非,曲直,黑白,似乎變得不再重要,甚至可以任意顛倒。

孟呦呦早已褪去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會天真到以為自己三兩句憤慨的控訴就能夠喚醒一個人沉眠已久的良知。

這只是她的一時意氣,也是傻氣。相信正義終將會到來,是她一廂情願始終不願妥協的理想主義。

人生在世,總要固執地相信點什麼吧。也許在某個特殊的時間節點,它能支撐著你走下去;也許它能給你冰封麻木的意志帶來一絲真實的溫度;

但它一定可以讓你知道,你正在做什麼?為了什麼而苦苦堅持?又為什麼不願意放棄?

注:約翰·巴特這個角色無原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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