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追悼會(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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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會來了很多人。

孟呦呦在攢動的人頭裡,見到了許多張熟悉面孔——他昔日的戰友、領導、下屬,包括霍青山的姥姥、姥爺,還有崔妍。

是霍姥姥先開口叫住她的。才一年多沒見,記憶中那位精神矍鑠的老人,如今身形骨瘦如枯槁,深陷的眼窩下盡是化不開的憔悴,孟呦呦差點沒認出來。

是了,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白髮人送黑髮人”更摧殘精神頭的呢?

孟呦呦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對方合適,想了想,還是微微頷首,喊了聲:“姥姥。”

老人背脊佝僂,一手杵著柺杖,另一邊胳膊被崔妍攙扶著,慢慢走到她面前。

“謝謝你還願意來參加青山的追悼會。”霍姥姥開口第一句著重表達了感謝之意。

想來她並不知情孟呦呦也去到前線這件事,只以為她是顧及仁義,特意從首都趕回來的。

緊接著,是第二句:“我想他會開心的。”霍姥姥看著她的眼睛說,語氣裡包含了太多複雜難明的情緒。

這話聽著,尤其是從這位老人嘴裡說出來,著實讓人有些費解,不過老人後面的話很快便解開了孟呦呦的困惑。

“前兩天他們領導領我去青山的宿舍收拾遺物,其中有一些物件,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想來想去,我還是覺得應該把它們交給你。”

霍姥姥動作遲緩地側過身子,從崔妍隨身揹著的那隻挎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顫巍著雙手遞了過來。

孟呦呦一邊伸手接過,下意識垂眸去看,抽出放在最上面的第一張,居然的是一份《結婚登記證明》。

霍姥姥先是嘆了口氣,才緩緩道來:“這張結婚報告批准件,我看見它的時候,就和他的那些軍功章整整齊齊碼在一起。”

孟呦呦的目光很快讀完上面的內容,隨即,便長時間停留在了最後一行文字上——「擬同意霍青山同志和孟呦呦同志確認婚姻關係,呈上批准。」

“我看了,上面批准蓋章的時間就在你來醫館小住的那幾天。汪團長跟我說,他交上去結婚報告的那天,火急火燎的,一再催著領導加急辦理。後來批准真下來了,他突然又說不結了,給他們領導氣得夠嗆,直罵他把嚴肅的組織程式當成是過家家,荒唐透頂!”

老人苦笑著擺頭嘆息:“我這才知道,原來我是造了多大的孽啊!”

“人老了老了,就真是糊塗了,分不清輕重對錯,盡幹了些荒唐事,是姥姥對不住你,也對不住青山。”情緒上來的那一刻,老人不禁使勁跺了跺手裡的柺杖,身形隨之前後搖晃,險有要栽倒的趨勢。

孟呦呦急忙上前一步,伸出一隻手搭在老人攥住柺杖頭的手背上,想要說些什麼,一時間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不怪您”這句話鯁在喉嚨口,滾了又滾,越往外阻力越大,難以出口。

孟呦呦最終也沒有說出那句違心的虛假安慰,她什麼也沒說。

霍姥姥本就患有哮喘的老毛病,情緒一激動容易誘發劇烈咳嗽,連呼吸都變得斷斷續續。站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言的崔妍時刻留心著,見狀,適時抬掌虛攏、輕拍姥姥的背,幫她順氣。

好半晌,霍姥姥漸漸緩和了過來,孟呦呦也就此鬆了手。

她接著去翻看檔案袋裡的其他東西,指尖伸進去觸到一沓厚厚的硬卡紙,隨意抽出來幾張,竟都是些明信片,正面圖片上的景點撞進眼底,好生熟悉,中山陵、玄武湖、雞鳴寺……全都是他們曾經一同牽手走過的地方。

甜蜜的回憶就這樣猝不及防地被揭開:那天晌午南京的郵局裡,大廳有些空,他從她背後悄然出現,問她:“看了這麼久的明信片,有想買的嗎?”

孟呦呦回:“不打算買,不過你倒是可以買。”

她當時是怎麼說的來著?好像是說……覺得自己被他“追”到太過容易,要讓他補上九十九封情書才滿意。

孟呦呦一張一張細細閱讀著卡片上豪邁蒼勁的字跡,耳邊伴隨著霍姥姥飽經滄桑的聲音:“上面沒有署名物件,但我覺得這些應該都是給你的。這些明信片上有的寫了字,有的還是空白的,我一併都給拿過來了。”

老人的喑啞的聲音還在繼續,說著說著竟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懺悔:“他母親年輕的時候,跟我說她要結婚,我其實並不同意。

我說那個男人只是為了報恩才娶的你,他不愛你,兩個不相愛的人稀裡糊塗組合到一起,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不過那時候看她已經一頭扎進去了,我下不了狠心一直給她潑冷水,後面也就沒再堅持,隨著她的心意去了,可到頭來呀……”老人說著,突兀地停在這裡,只是哀惋地搖了搖頭。

“後來青山長大了,有一天也跑到我面前跟我說他要結婚,我問他為什麼,他說‘因為我愛她’。

結果我還是不贊成,我告訴他做人不能沒有良心,要知恩圖報、飲水思源。

你說,這人啊,怎麼年紀越大,反倒越活不明白了呢?他們娘倆要是到了地底下,聚了面都得湊一起數落我這個老太婆!一錯再錯,害得他倆沒一個真正幸福。”

講到這裡,霍姥姥似乎說不下去了,她抬手掩住眼鼻,有泣不成聲的音節從指縫洩了出來。老人的手一抽一抽的搐動著,手背皮膚薄而皺,鬆垮垮地耷拉在嶙峋的骨架上。

叫人看了很難不動容。

孟呦呦將剩下沒看完的明信片統統塞回了檔案袋。她抬頭看向面前人,嘴角扯出一絲笑意,溫聲開口道:“姥姥,其實他去年在我過生日的時候寄過來了一件禮物向我示好,我特別喜歡,當時氣就消了大半,後來他又來首都找過我,我就答應跟他複合了。

所以,過去這一年的時間裡,我一直有收到他寄過來的信,像這些明信片我也收到過很多張,我們之間一直沒斷過聯絡。”

聽到這些話,老人那雙灰濛渾濁的眼珠子,像是被突然注入了一絲光亮,頓時清明瞭幾分。她不敢相信般求證道:“真的?”

孟呦呦迎著那道渴盼的目光,重重點頭:“是真的。我早就原諒他了,我們也早就和好了。後來之所以沒急著結婚,主要是因為我當時想要爭取單位的一個重要工作名額,因為政策上會對未婚年輕職工的審批更為寬鬆,我和他商量好的,一致決定先把結婚這件事往後擱置一段時間。”

她微笑著注視對面老人的眼睛,一字一頓認真道:“姥姥,您是他心裡特別特別重要的人,他不會怪您的。”又用溫柔而和善的目光加碼,字音篤定:“真的!”

21歲的孟呦呦,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不久後她輕而易舉地心動了,和一個叫做霍青山的男人談起了戀愛。

22歲的孟呦呦,失戀了,被甩了,嚐遍了愛情的酸甜苦辣。

23歲的孟呦呦,在戰場上和那個忘不掉的男人重逢,他們再一次不顧一切地相愛了。然而,故事的結尾卻是——她永失所愛。

算一算,他們之間白白錯過、互不相見的時間,竟比好好相愛的時光,還要多得多!

孟呦呦胸懷尚淺,做不到毫無介懷,大度地笑一笑說:“沒關係。”

可……儘管她還做不到全然不去怪、不去怨,但孟呦呦願意去編織這樣一個謊言,並且努力讓對方去相信。

只因為這是他深愛的親人,所以孟呦呦由衷希望這個喪女又喪孫的可憐老人,本就不太安寧的餘生能夠少一節心坎。

如果只需要撒一個簡單的謊,就可以減輕一點她心頭的罪惡感,那是不是這樣就可以給她增加一點幸福感呢?既然如此,孟呦呦沒有理由不去這樣做。

老人還處在對這個意外訊息的驚愕當中,目光呆滯,不知看向何處。愣了好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就連柺杖也不扶了,杵在腋窩下,轉而一個低頭,雙手匆匆摸向兩側衣兜,從其中一個口袋裡掏出團迭得方方正正的繡花手帕。

端端放在掌心,然後一層一層掀開帕角,一枚素圈戒指隨之露了出來,躺在手帕中心,泛著光澤。

老人用指尖輕輕捻起那枚雪色鉑金戒指,舉到她面前,神情萬分珍重地補充道:“還有這個。”

“青山把這些東西一起收在抽屜的最裡面。”老人在說出這句話時,眼裡隱有淚光閃爍。

那點淚光轉瞬間被眨去,老人的臉上繼而浮現出一種近似於欣慰和釋然交織的笑:“他一定也想送給你,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正好,姥姥今天替他拿給你。”

話音剛落,不等她主動伸手,老人馱下背來,去牽她的手,將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掌心,又用自己的掌心輕輕覆上去拍了拍,嘴裡不住小聲咕噥著:“我替他送給你。”

一遍又一遍:“我替他送給你。”

老人現下的身子骨弱,站了這許久早已吃不消,一直到把東西全部都親手交到孟呦呦手裡,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得以稍稍落地,她才肯順著身旁人的攙扶,慢慢挪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孟呦呦拾起手心的那枚戒指,指腹一觸控到內圈,就感受到了上面微微凹凸的紋路,她立刻想到了什麼。孟呦呦將戒指舉高到眼前,對著光去瞧,銀白的金屬內圈刻著一圈字母——「my princess」。

(我的公主)

沒錯了。那人嘴巴一向悶得要死,卻盡喜歡幹這些刻字的老土把戲。

真的一點新意也沒有!俗套爆了!怎麼可能會打動到小姑娘呢?

對吧?孟呦呦。

孟呦呦只是盯著那枚素戒看了許久,久到眼眶乾澀,最終無聲地彎了下唇,然後將戒指戴入了左手無名指——圈口不大不小,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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