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個人檔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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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療養所住了小三個月,孟呦呦的日子被種菜、餵豬這些簡單的農活填滿,過上了規律到近乎刻板的田園生活。

除此之外,她每天都需要與心理醫生呂大夫進行或長或短的一段對話,以及雷打不動地參加團體傾訴會,也嘗試了一些尚在試驗階段的戰後創傷應激障礙療法。

然而,精神的重建不比身體恢復那般可控、可觀。

身體的傷口大多有跡可循,拆線、結痂、長出嫩紅的新肉,每一步都肉眼可見,甚至可以用量尺和病歷記錄下癒合的進度。

但精神的崩裂往往是無聲無形的,看不見創口有多深,也看不見疤痕長到哪一步了,沒有資料、難以測量,人無法對此做出準確評判。

一切就像是……獨自一人陷在無境深淵裡摸著石頭過河,不知道前路還有多遠,不知道腳下的長征是否已然偏了航,不知道下一秒會不會突然水漲潮高,一個浪拍過來將她頃刻淹沒。

水很涼,眼前一片烏黑,滋生出無邊的恐慌,她只能盡力穩住心神,草木皆兵地感受著沒到胸口的水位高低、水流的方向、流速,繼而做出模稜的判斷,然後小心忐忑地伸出一隻腳,探一探,這一腳落下去,踩實亦或踏空,都是未知數。然而,未知一貫最是可怕!

儘管恢復進展比她預想的要坎坷得多,卻也不能說是全無收效。

非要找個恰當的描述來形容她此時的階段的話,那就是一種不糟糕也算不上多好的狀態。

若是聽到槍聲,四肢還是會下意識變得僵直,但不至於完全喪失思考能力,自我意識能在幾秒內慢慢拉回正軌,勉強可控。依舊聞不了血腥,喉嚨口會翻起淡淡的乾嘔感,卻不再像最嚴重的那陣子,但凡遠遠嗅到點廚房飄來生豬肉的血氣,胃裡都會一頓翻江倒海,難以自持。

其中,最直觀的好轉在於,她大體能睡上整覺了,持續的睡眠讓人在清晨醒來時,多少能感到一絲久違的清爽。這一點讓人受到鼓舞。

但……長時間卡在瓶頸期不上不下,孟呦呦對於一直住在療養院一成不變的生活現狀不太滿意——一方面是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另一方面在於,現下這樣的安逸像一杯溫吞的水,正一點一點侵蝕掉她此前往復訓練而出的敏銳度和應變思考能力。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呂醫生,我不能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了。”她終於在一次談話中表明去意。

既然目前的狀態達不到返回前線的標準,那她就先申請去到能夠勝任的崗位,一邊調整,一邊適應著找回狀態。

上級在接收到她的申請後,專門派人驅車來到療養院,與心理科負責她的呂醫生深聊了一個下午,最終同意了她的返崗請求。

並且提供給了她兩個選擇,一是調回首都原單位,迴歸最初始的常規軌跡;二是調往戰區後方,先暫時負責一些輔助類工作。

孟呦呦毅然選擇了後者,她總覺得還有些事沒做完。

一眨眼,隆冬悄然而至,靠近西南邊境地帶的寒意稱不上威風。

窗外,枯草尖凝著薄薄一層白霜,風掠過時,霜粒簌簌往下落,空氣中透著股涼絲絲的觸感。

檔案室內倒比外頭暖上不少。屋角擺著只帶鐵罩的炭盆,因房間裡陳設有滿架易著的紙質檔案,盆裡頭只敢放些悶燃的炭塊,透著點暗紅的光,暖融裹著點木炭的溫香,混著堆積紙張的黴味漫在空氣裡。

就在幾天前,孟呦呦接到了一份《借調通知》,命她即刻動身前往西明軍區.司令部.作戰部檔案中心報道,參與一個保密級“專項工作”。

這項工作的核心任務,是為明年年初,一場重大國際會議上的關鍵指控準備足夠堅實的證據鏈。屆時,我方代表將在會上正式指控y軍在雙方衝突中多次使用違.規武器,嚴重違反國xx法與人.道主義原則。

而他們這批被緊急抽調至檔案中心的人員,正是要在浩如煙海的戰報、偵察記錄、技術分析與實物證據中,梳理出清晰、嚴密、具有法律效力的邏輯鏈條。

此刻,坐對面的女同事從椅子上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下又酸又硬的筋骨。“眼睛都花了,這炭火味燻得人直犯困。”說著,女同事抄起桌上的搪瓷杯,“我出去透口氣,順便打杯熱水,要幫你帶嗎?”

孟呦呦的視線依舊黏在眼前的資料上,頭也沒抬,空出一隻手迅速將桌角的搪瓷杯推了過去,“謝謝。”

女同事拎著兩隻杯子走了出去,開門又關門的聲響陸續傳來。

五分鐘後,孟呦呦用檔案夾將手中資料規整好,炭黑的鋼筆標註上編碼,下一步便是在表格上有序登記在冊,再將其放進對應的綠色“待核實”檔案盒。

這套流程她一天下來要重複無數遍,枯燥卻不容有失。然而,這僅僅是工作中最機械的基礎環節。真正耗費心神的,其實是從瀏覽完大量檔案內容到做出歸類判斷中間,大腦處理資訊的過程。

女同事去而復返,將盛了大半熱水的搪瓷杯輕輕放在桌角,溫聲叮囑一句:“我放這了,當心別碰倒了。”

孟呦呦才剛處理好上一份資料,緊接著又一刻不歇去拿下一份,手上沒停過。聽到這話,匆匆看過去一眼,簡單應道:“好”。便又埋下了腦袋,活像個檔案掃描分類的處理機器。

女同事雙手捧著杯子,一邊吹氣,一邊小口啜飲,偶爾多給自己兩分鐘緩口氣的時間,她眼神放空地注視著與她僅隔一張桌子的女孩。

忽然,對面那道勤奮忙碌的身影頓住了,女同事的目光不由得聚焦過去。

只見孟呦呦熟練地擰開了手中的鋼筆筆桿,瞥了一眼,隨即又伸手拿起擺在案頭的那瓶墨水,舉到眼前輕輕晃動——瓶底已空,僅餘下壁上掛著的幾絲墨痕。

“我這有,用我的吧。”女同事見狀,及時出聲,一邊說著,一邊彎腰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半滿的墨水瓶。

話音落下之際,孟呦呦已悄然走到她桌邊,默默接過瓶子,輕聲說了句:“謝了”。她微微低頭,專注地將筆尖探入墨水中。

見她終於得了會兒空,女同事忍不住見縫插針打趣道:“經過這麼些天的共事,我算是總結出了一套規律,你手上的那支鋼筆,兩個小時就要吸一次墨,差不多三天就要用光一整瓶墨水。”

女同事嘖嘖稱奇:“活脫脫一個拼命三娘!”

聞言,半低著頭的孟呦呦莞爾一笑,意味不明地接上一句:“這次的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我想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做好,做到問心無愧。”

聽起來,挺客套的一番話。

女同事沒多在意,最後灌了一大口水,將搪瓷杯蓋上蓋子後,放回了桌角,隨即切換至工作狀態。

她面前鋪開的是一位年輕軍官的戰時個人檔案,乍一眼看過去,一寸黑白照上的年輕男人模樣英俊非常。

女同事剛想開口喊一旁的孟呦呦,一起來潤一潤眼睛,又一轉眸,掃到名字那一欄上蓋有的硃紅印章——「犧牲」二字,不免唏噓,也就瞬間撇去了那點玩鬧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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