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不重要”(上)(1 / 1)
年末的最後一日,南榆山飄起了細雪。在番州,這是難得一見的景緻——這座偎在南雲邊境的小城,除了幾處高聳的山巔偶見白頭,平素是與雪無緣的。
可今年到底不同,雪花竟悠悠地落到了小山頭,不密,卻足夠真切。
遠處的山巒浸在了一片濛濛的霧氣裡,往日稜角分明的墨青線條,此刻被雪色暈染得柔和了,綠白相間,素雅得很,彷彿一幅水墨畫上未乾的筆觸,正緩緩化開。
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已在墓前立了許久,肩上積了層薄雪。他面前是並排而立的兩座墓碑,黑色的石材在白雪中顯得愈發沉靜。
追悼會那天陸楓有要務在身,沒能抽出時間去參加,後來他得了空,也來過幾次山上。
今兒個之所以突發奇想到這來,是因為……清晨時分,他值完夜班從大隊基地裡出來,走到街上那家熟悉的早點鋪,排隊買包子。
整座城市剛從沉睡中甦醒,空氣中瀰漫著破曉時的清冷。疲憊裹挾著他,使得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朦朦朧朧。
身後有一對年輕情侶一邊排隊,一邊聊天。女孩語氣興奮地跟男生說:“聽說今天晚上市中心廣場那裡有煙花表演,你得陪我去看。”說話時,似乎還輕輕拽了拽男友的袖子。
“幾點?”男生的回應帶著剛醒不久的沙啞,聽起來興致不高。
“好像是十一點半開始吧。”
“這麼晚?”男生語調揚起,話音裡透出為難:“等看完了回去那不得一點多,我明天還得早起上班呢,這次排休沒輪到我。”
“不行。”女孩的聲線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嗔,態度莫名地固執:“你必須得陪我去看!”
“煙花不都差不多嘛,除夕夜的時候大街小巷到處都是,每家每戶都會放煙花,你還沒看夠?非得今天晚上看?”男生試圖講道理,顯然並不理解有什麼必須去看的理由。
“不一樣,反正你今晚得跟我一起去廣場上看煙花。”女孩堅持,仍舊不說理由。
陸楓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熱包子的蒸汽燻在他微涼的臉上,忽地就想起了一年前,他們在番州大學辦完事,一同走在校園裡。
路過圖書館時,正巧有兩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學生,手挽著手腳步輕盈地走下階梯。
走在左邊的齊肩短髮女生,臉上帶著狡黠又好奇的笑容,側過頭去,神秘兮兮地問身旁那個扎著雙馬尾、模樣清秀的女孩:“哎,快老實交代,他剛剛叫你出去,是不是……終於要跟你表白了?”
“沒有。”女孩用沒被挽住的那隻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他是來給我送暖手袋的,說這樣寫字的時候把手露在外面就不會覺得凍,他知道我冬天手上容易生凍瘡。”說完,又把手袋塞了回去。
傍晚的暮色映照下,雙馬尾女孩面色微微緋紅,一隻手捂著臉,嘴上不住吐槽道:“那個呆瓜,我真服了!一說話就結結巴巴的,前言不搭後語,我看他平時跟他宿舍的人說話挺利索呀!”
她頓了頓,嘆口氣道:“反正指望他那個榆木腦袋能自動開竅,我看這輩子是沒戲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短髮女生追問道,眼裡閃著八卦的光。
“能怎麼辦?”雙馬尾女孩放下捂臉的手,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氣勢重新將手揣進外套口袋,“我想好了,最多再等一個月,要是他還不跟我表白,”女孩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打算跨年夜把他約出去。”
女孩的聲音逐漸輕了下去:“教我們法語寫作的claire老師不是說了嗎?在他們國家,兩情相悅的人,最喜歡在跨年夜這天相約在一起看煙花,這樣上帝會保佑兩個人來年的感情越來越好,未來一年會甜甜蜜蜜一直在一起。”
她的眼神飄向遠處,帶著憧憬,隨即又收回目光,看向同伴,“我之前還裝作不經意地跟他講過這個說法,本來是想暗示他的。”
雙馬尾女孩語氣變得有些不確定,甚至帶著點求助的意味:“你說……我要是那天晚上約了他,意思應該很明確了吧?他應該能懂吧?”
話音剛落,她又像是被自己的大膽主動的想法給羞到了,不等對方回答,女孩煩惱地跺了跺腳,“唉呀,煩死了,我要是都做到這一步了,他還不懂,我就不理他了!總不能真讓我開口表白吧?那得多難為情啊!”
短髮女生見狀,趕緊挽緊她的胳膊,笑著安撫道:“不會的,不會的,要真那樣咱就不要他了,這麼不上道,活該他……”兩個女孩嬉笑著,交談聲和腳步聲混合在一起,隨著她們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散在微涼的夜風中。
陸楓猛然頓住腳步,疑惑地看向落後他幾步站住的男人——黯然的一雙黑眸間極為難得洩露出不加掩飾的落寞,嘴裡似在低聲喃喃:“原來是公曆新年才管用。”
等出了校園,陸楓被霍青山拉去酒館喝了一宿的酒。
說不上一個具體的所以然,陸楓接過早點鋪老闆遞過來的三個燙手肉包,臨時起意改變了直接回家補覺的原定計劃。
他鬼使神差地轉身,朝著與家相反方向的供銷社走去,候在初開的店門外,成為第一批光顧的顧客,進去買了兩瓶白酒。
陸楓突然就有了一股衝動想要上山去看看他,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那傢伙今晚應該挺想喝酒的。
入了夜的山頭,空氣越發冷冽,混合著雪地上散發出的醇厚酒香,吸入肺葉帶著輕微的刺痛。
陸楓緩緩籲出一口氣,白色的哈氣在清寒的空氣中瞬間模糊又消散。良久靜立的身影終於動了動,男人上前一步,蹲下身來。
“兄弟,”他開了口,嗓音裡帶著些寒風裡久站的哆嗦:“明天還得執勤,不能喝酒,這次就不陪你了。”說著,陸楓扶正地上的空酒瓶,液體滲開那一片覆雪的土地,留下深色的印記,倒出去多時的濃烈酒味遲遲揮散不去。
右側墓碑上,男人的烤瓷像笑容溫煦,眉眼舒展,儘管相識多年,但這樣的神情陸楓很少見過。
陸楓沉默看著,不覺也跟著牽動了唇角,“今天先走了。”
話落,男人拎起地上另一隻空酒瓶,站起了身。
沒走出兩步,陸楓身形驟然一滯。不遠處,一個單薄身影正踏雪而來——身穿一件厚實黑襖,紅色圍巾裹住女子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剔透靈潤的眼睛,雙手抱著個大型物件,雪花零星落在她的肩頭和髮梢。
第二眼,陸楓認出了來人,對於在這裡見到孟呦呦他表現得很是驚詫,“你……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