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護藥(1 / 1)
隧道側壁的廢棄維修甬道藏在陰影裡,出口早已被茂密的野生藤蔓封得嚴嚴實實,厚實得如同一道天然的簾幕。
隊伍攜帶大型箱體魚貫而出時,不得不先用刺刀劈砍,再側身用力擠過才勉強得以通行。
斷莖和碎葉簌簌落下,在洞口堆了一地。孟呦呦鑽出來後留心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原本隱蔽的出口此刻顯出一塊光禿禿不規則豁口,黑黢黺的破口正無言地暴露在視野當中。
孟呦呦的心間掠過一絲不安,緊接著就見最後一個退出來的副班長抱著滿懷的藤蔓斷枝,從洞口鑽了出來。
他將手中枝葉迅速塞給身旁一名戰士,又朝遠離洞口的下風處使了個眼色。那戰士登時心領神會,抱起那堆顯眼的廢棄物,快步跑向不遠處的灌木叢,抬手將枝葉扔進密匝匝的草叢裡,還特意用腳踩了踩。
而這邊的副班長已蹲下了身,試圖將扯斷的藤蔓重新歸攏整形,儘量遮嚴實破口。
“走!”副班長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時聲音壓得極低。小分隊再不敢耽擱,轉身扎進洞外的暮色裡。此時已是傍晚,陰天沒有夕陽,腳下的山谷則提前浸入了暮靄的灰藍之中。
五名戰士每人背上都揹著一個沉重藥箱,這般負荷已然超出他們平日裡負重奔襲的上限,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裝。他們跑著步子前進,粗重的喘息聲和藥箱磕碰腰骨的悶響,縈繞在孟呦呦的耳邊。
腳下的山路崎嶇不平,揹負的重物讓他們每一步都異常吃力,但沒有人敢放慢速度。
走出不到兩分鐘,身後隧道方向突然傳來了沉悶而密集的槍聲,像爆豆一般,間或還有爆炸的轟隆。所有人的心臟都為之猛地一縮——主力接火了。腳步卻沒半分停頓。
“快!再快一點!”副班長聲線繃直,施加壓迫,隊伍的速度硬生生又提了一截。
然而,沉重的負荷終究拖慢了步伐。沒過太久,身後來時路的方向,突然劃過子彈尖銳的破空聲!
“咻——噗!”一顆子彈打在他們剛邁過的樹幹上,木屑紛飛。
“有敵襲!迅速散開!藥箱集中堆放!依託地形,構築環形防禦!”副班長的命令短促而有力。
戰士們反應極快,迅速將背上的藥箱卸下,就近堆迭在一塊岩石背陰面的窪陷處。人影瞬間散開,依託周邊樹木和岩石,槍口一致對向子彈襲來的方向,形成了一個以藥箱為中心的簡易環形陣地。
孟呦呦被戰士們護在防線最裡側,她的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藥箱,金屬發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寒顫。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點頭,只見林間人影閃爍,槍口熾橘的火焰在昏暗中不時迸發,子彈打在岩石上濺起一串串火星。戰士們頻繁舉槍射擊、換彈、移動位置,用精準的火力阻擋住試圖逼近的敵人,寸步不讓。
慘淡的月光不知何時穿漏了雲層,透過枝葉縫隙斑駁地灑落下來,恰好映照在藥箱的鋁質殼面上,反射出幽幽的白光。
交火正酣,誰也沒分出心思注意到,一道黑影藉著夜色和槍聲的掩護,從側翼的深草叢中悄然匍匐接近。
孟呦呦還全神聚睛於前方交火局勢,直到……視野邊緣的暗處,一個突兀的投擲物軌跡猛然攫住了她的注意力——有什麼東西被扔了過來?
目光下意識追過去,心臟在看清的一剎那驟然停跳——最外側那個鋁製藥箱的箱腳旁,不到半米的地面上,一枚手榴彈靜靜地躺在那裡,青煙嘶嘶冒出。
沒有任何猶豫,孟呦呦疾步彈衝而出,一把撈起地上的手榴彈,用盡全身力氣向遠處無人的空地甩去!下一瞬,她整個人猛地回身,張開雙臂撲壓在了藥箱上,將頭深深埋下。
幾乎沒有時間差隙,“轟!”手榴彈在幾米外凌空爆炸,破片呼嘯著四散飛濺。巨大的氣浪將孟呦呦重重地掀了一下,她感到後背一陣灼熱的劇痛,意識頃刻模糊。
“孟翻譯!”
爆炸聲讓所有戰士心頭一凜。副班長一邊持續射擊壓制敵人,一邊嘶吼著:“注意後方偷襲!保護好藥箱!”
…
番州市照相服務社的一間暗房外,小徒弟手拿一沓剛裁好的膠捲底片,站在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沒人應聲,只有水流沖洗的細響。他頗有耐心地等了七八分鐘,門內才傳來一聲略顯沙啞的回應:“進。”
得到準信,小徒弟這才推門而入,暗房裡的紅光立刻漫出來,映得他半邊臉發紅——這是師徒倆多年形成的死規矩,暗房工作忌打擾。
逼仄的一廂暗房裡,唯一的光源是工作臺上一盞昏紅的燈。一個身形清瘦、鬢角已全白的老頭子正弓著背,用竹夾子從顯影盤裡夾起一張溼漉漉的照片,對著紅燈仔細端詳著影調層次。聽見徒弟進來,他也沒回頭,目光仍粘在照片上。
“師傅,”小徒弟將手裡那迭底片輕輕放在老人手邊的幹區桌面上,“部隊剛送來的最新一批……烈士遺照的存檔底片。說是烤瓷像要得急,咱們今天恐怕得加活兒了。”
服務社與部隊建有長期合作關係,主要為官兵拍攝標準照、證件照等存檔照片,並承接將底片製作成標準烤瓷像的業務。
近兩年來,後一項業務的頻率明顯增高,不時就有一批底片送至社裡,要求趕製烤瓷像。原因無他,並非和平年代,前線時有傷亡。
老頭聞言,喉嚨裡低低“嗯”了一聲,目光從手裡的照片上挪開,分去一眼瞥那迭底片。隨手將夾著的照片掛上晾繩,用毛巾擦了擦手,旋即一錘定音道:“行,待會兒就先緊著這組弄。”
他邊說邊整理著那迭底片,檢查起了底片質量。手指觸到最下面時,卻摸到一張硬挺的相紙,手感截然不同。他疑惑地抽出來,湊到紅燈下一看,登時愣住了——這是張已經洗好的黑白合影,照片上的一男一女,笑容燦爛,郎才女貌,無限美好。
“這怎麼還有張照片?”老頭皺起眉,又翻了翻那迭底片,沒找到對應膠捲,“還是張合照?底片呢?”
“哦!這個啊,”小徒弟一拍腦袋,趕忙解釋,“我剛拿到手時也覺著奇怪,特意問了送東西過來的那位部隊同志。他說,這是在一位犧牲的女同志遺物裡發現的,信封裡就放了這張照片,還附了張字條,說明希望把合照上她自己的單人部分取出來,作遺像用。
頓了下,小徒弟又低低補上一句:“人剛出門前還問我們弄不弄得了?”
小徒弟撓了撓鼻子,有些心虛:“我直接給答應下來了,說這活兒我雖然弄不好,但我師父準能成!
“你小子!淨會拍馬屁!”老頭笑罵了一句,無奈地搖搖頭,目光又落回合影上。他湊近紅燈,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眯著眼仔細端詳了起來,左看右看總覺得有些眼熟,不覺喃喃道:“奇了怪了……我怎麼覺得,左邊的這位男同志這麼面熟呢?”
聽到這麼一說,小徒弟也湊了過來,擠在師傅肩旁盯著照片看。忽然間,他像是被電了一下,驀地一拍掌,音量驟然拔高:“是他!師傅,是他啊!”
“誰啊?你認識?”老頭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相紙都晃了晃。
“您不記得啦?”小徒弟激動地用指尖不停點著合照上那個英挺的男人,“就去年七月份,有天您也在暗房裡,拿著一張底片問我,‘這底片邊緣的曝光怎麼這麼奇怪?’您還有印象不?
那張底片上的人,就是他!”
小徒弟一下開啟了話匣子,語速飛快:“前年年底,部隊臨時聯絡我們去營地,給出徵前的戰士們拍存檔照的那次,您那陣子不是恰好回鄉下看孫子了嗎?
當時就是這位軍官,他死活不肯單獨拍,跑去跟領導商量了半天,最後拿著一張合照來找我們,說想請讓我們把他在合照裡的單人像給取出來,代替標準照存檔。
那時候您不是不在社裡嘛,我只能硬著頭皮給他弄了,結果技術不咋過關,邊緣處的光影沒怎麼處理好……”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脖頸。
講著講著,小徒弟的聲音慢慢沉了下去,激動勁兒消失無蹤,只剩下低低的悵然:“後來到了真要用這底片的時候,您一看那成片效果,把我好一頓罵。說給烈士做遺像是天大的事,關乎最後的體面,馬虎不得,也將就不得。還勒令我,下次再遇到這種要緊事,必須等您回來處理,絕不能自己一個人瞎搗鼓……”
老頭聽著徒弟的話,慢慢憶起了那檔子舊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合影上一對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龐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相紙邊緣,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後,老頭輕輕嘆了口氣,沉默地拿著照片走到工作臺邊。
嘆氣是覺得惋惜嗎?
一對如此年輕般配的孩子,本該擁有多麼幸福美滿的人生,卻相繼在同一條道路上,獻出了他們寶貴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