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劍曾當百萬師(1 / 1)
長槍一抖,銀光如電。
那尊自詩句中踏出的飛將軍,渾身鎧甲鏗然作響,冷月映照,槍尖寒芒直貫虛空。
端王嬰輪烈焰翻卷,似要焚裂山河。
可就在撞上的一瞬,鋒銳之槍竟破開火焰,直入嬰輪之心。
轟!
一聲巨震,整座擂臺的符紋猛地閃耀,護陣陣盤幾近崩碎。
嬰輪表面,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霎時間四分五裂,火焰迸濺,化作漫天殘光。
端王喉頭一甜,猛地噴出一口金色血霧。
血光在半空炸開,映得他衣袍盡溼。
他身軀踉蹌,面色慘白,連眉心的元嬰都險些潰散。
全場寂靜。
一息之後,山崩海嘯般的喝聲轟然而起。
“碎了!端王的嬰輪碎了!”
“有熊金剛!我妖族蓋世英雄!”
“哈哈哈哈——”
有大妖仰天狂嘯,雙臂血淋淋地拍打胸膛,發出沉悶若鼓的聲響。
年輕妖將熱淚橫流,聲嘶力竭地呼喊名字。
無數妖族振臂高呼,山巔符紋顫動,彷彿天地都被這股狂熱搖撼。
“祖先在上!妖族終於在文氣之道上,壓過人族!”
“有熊金剛!當真是我妖族詩魂!”
呼喊聲如海潮般連綿不絕,每一句都帶著血氣,每一聲都似要撕裂虛空。
而人族陣營,卻如墜冰窟。
“怎、怎麼可能……”
“端王殿下……竟會被一介結丹妖族,打碎嬰輪……”
“這……這是羞辱啊!”
眾儒生面色灰白,喉嚨發乾。
哪怕是龐偉億,指尖都不自覺抖動。
元嬰大圓滿的嬰輪,乃是修士一身根基所在。
縱使不至修為全毀,今後修行亦必受損。
如此結果,對他們人族,是難以承受的恥辱。
端王身在半空,胸膛劇烈起伏,雙目佈滿血絲。
他死死盯著薛向,唇角淌血,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嬰輪碎裂,琉璃真身崩潰,他的威勢一落千丈,宛如被從雲巔擊落谷底。
薛向立於臺心,魁偉妖軀挺拔如山,還未消散的詩意,化作清冷的江水與幽美的冷月在他身側迴盪。
他目光冷靜,冷眼旁觀著場外,覺得演藝事業有必要再深化一步,長聲喝出:“此戰,不為私仇,只為告天下——我妖族,亦是天選之種,聖人苗裔!
我妖族,亦能以文氣鎮山河!”
喝聲傳出,群妖更是癲狂。
血氣直衝霄漢,連星空都似被這股聲浪震得抖動。
人族陣中,則鴉雀無聲。
一眾儒生面色死灰,彷彿親眼見證一座神祇從雲端墜落,而另一尊新神正傲然崛起。
龐偉億眼神沉如深淵,指節捏得笏板嘎吱作響。
端王敗得太慘,不僅是戰鬥上的失敗,更是人族顏面上的失敗。
端王的血,還在半空中滴落。
這一刻,文淵亂海上空的風聲,都彷彿凝滯。
擂臺之上,江濤漸斂,冷月淡去,唯餘樓闕巍然,仍在風聲中兀立。
薛向收聲而立,魁偉妖軀猶如鐵塔。
他抬起頭,環顧四野,目光炯炯,聲音如雷震盪結界:“端王已敗,此刻擂主,便是我有熊金剛!
人族之中,誰來攻擂?”
一句話落下,寂靜不過一息。
隨即,人族陣營如同沸油潑水,群情激奮。
“欺人太甚!”
“區區結丹,仗著幾句詩文,竟敢口出狂言!”
“此獠不過是詩文積攢得巧,能撐得幾篇?人族浩然文脈,怎容他一妖獨擅!”
許多年輕儒生已經忍不住,拍案而起,眼中燃燒著戰意。幾位長衫老者拂袖而立,神色鐵青,皆欲請戰。”
一時間,人族陣營內,聲音此起彼伏。或請戰,或憤恨,皆如潮浪拍擊。
妖族陣營,卻是另一番模樣。
有妖仰首大笑:“來啊!來啊!儘管來!”
“哈哈哈!堂堂人族,這般急不可耐,倒像是怕我有熊金剛再出詩來!”
“詩文幾篇已足以壓端王,若他再有一篇,怕你們全軍覆沒!”
冷笑與嘲諷不斷,嘈嘈切切,壓得人族諸儒更是面紅耳赤。
薛向高聲喝道,震徹山巔:“不必爭了。要打的,一同上來!
你們便是輸了,也只算一輪。”
一語落地,天地彷彿被震裂。
短短數十字,猶如重錘砸入擂場。
“好膽!”
“狂徒!”
“你當真以為憑几句詩文,便可與我人族群賢爭鋒?”
“痴心妄想!”
人族陣營中,憤怒已然化作滔天火焰,幾欲燒破雲霄。有人怒極而笑:“他這是把我人族所有人,當作砧板上的魚肉!”
龐偉億面色沉冷,手中笏板差點再次碎裂,冷聲喝道:“狂妄妖孽!”
端王胸口尚有血跡,死死盯著薛向,雙拳顫抖,遺恨滔滔。
妖族陣營,則是另一番山呼海嘯。
“哈哈哈!痛快!痛快!”
“這才是我妖族的骨氣!端王算什麼!”
“有熊金剛一身是膽,豪氣沖霄,誠乃蓋世英雄!”
無數妖族嘶吼狂嘯,跺地捶胸。血氣沖霄,如雷貫耳。
有老妖淚光翻湧,顫聲高呼:“他一人,敢撼人族千軍!此等氣魄,萬古難見!”
山巔陣盤嗡嗡作響,似也被這股聲浪衝擊得搖搖欲墜。
一邊是人族群情激憤,怒火滔天;一邊是妖族熱血翻湧,狂信如海。
兩大陣營,沸反盈天,幾乎要將整個文淵亂海掀翻。
薛向獨立擂臺中央,傲然而立,魁偉妖軀映照火光,像是一根不可折斷的旗杆,在風雷呼嘯中烈烈招展。
龐偉億霍地起身,斷裂的笏板輕輕一合,“諸君,眼下是兩族爭鋒,非是個人名利之爭,既已立下規矩,便無須多想,按規矩辦便是。
既然這有熊金剛如此猖狂,敢言一敵群雄,那便順了他的心意。”
龐偉億知道,一眾大儒終究拉不下臉來,和一個妖族詩文攻伐。
可眼下的戰局,已經到了這一步。
再要個人的面子,恐怕整個人族陣營都會沒了面子。
他話音落下,人族陣營轟然,有五人同時踏出。
霎時,人族陣營中叫好聲響徹一片。
妖族那邊有識得輕重的,已經開始報著五人的身份,深恐擂臺之上的薛向輕敵。
“……金剛道友細聽,左側那兩個,一個是文心殿副殿尊鄭儒,一個是白鹿洞書院山長梁肅,這二位前面登場過了,他們的實力,你應該清楚……
中間那個方臉,是劍南州武備堂掌印陸方舟。此人兼修文武,身形魁梧,氣息沉雄。他以詩養身,以武證道,曾一詩斷江河,被稱為“鐵筆將軍”……
陸方舟左側那個,是南山書院大司業程懷素。此人少年成名,以策論雄冠大周,號稱“言出定策,句斷乾坤”。
最後那個胖子,是太學監丞趙子昂。此人最年輕,卻已是元嬰中期,文章氣魄凌厲無雙。世人稱他“文章猛虎”,因他一篇《討妖檄》,當年殺我妖族許多,最是可恨……”
出戰五人並肩入場,衣袂獵獵,氣息如同五座山嶽橫陳山巔。
人族陣營中,一眾儒生士氣大漲,心潮翻湧,皆覺這才是人族的底蘊所在。
五人已知有熊金剛的恐怖,才入場中,便即發動。
梁肅先發,聲若金石:“白鹿飲霞開洞府,書山迭嶺鎮群峰!”
嘩啦啦,山頂之上,大片文氣搖落,一頭通體如雪的白鹿跨枝而出,鹿角懸日,步步生蓮,揹負群峰影,前蹄一蹬,百峰列陣。
鄭儒接續,腔調如潮:“江回萬折吞鐵騎,鼓角三聲破長風!”
高天即見大江迴環,浪背鼓槌橫擊,鼓聲與浪聲合為一線,濤頭托起刀槍,千層水幕壓下。
陸方舟沉聲落句:“車營如城移九野,矛牆似嶽鎖三重!”
地面騰起鐵車之城,矛戟橫列如林,陣圖輪轉,層層迭迭把擂臺圍作鐵桶。
程懷素指空一引,聲入雷府:“雷壇百丈催電蟒,霹靂十方合一鍾!”
霎時天幕鏤出雷印,電蛇自雲海墜落,纏繞成網,雷鼓轟鳴,聲浪壓骨。
趙子昂袖中一翻,字鋒破空:“檄起三軍焚賊壘,碑立八方鎮妖風!”
檄文化火,炬光如晝;碑林從地脊拔起,篆籀飛走,碑影相錯,四面成陣。
五人吟誦的是五首詩,偏偏五首詩,竟彼此呼應、相合。
五道意象同刻迭加:鹿鎮群峰、江吞鐵騎、城移矛林、雷網合鍾、檄火碑陣——像五重天蓋,層層折向中心,把薛向的立足之地壓成一口井。
人族陣營頓時高聲呼喝起來:
“聯吟鎖陣,彼此補位——”
“白鹿為鋒,江潮為面,車營為骨,雷網為繩,碑陣為樞,這套合擊,嚴得很!”
“看這小妖如何破!”
如潮議論聲,絲毫干擾不了薛向神思。
薛向抬眸,胸腔一鼓,朗聲吟道:“少年十五二十時——”
七字落地,天色像被刀背抹了一遍,亮得刺目。
他詩文營造的意象並不繁縟:一線煙塵,一抹鐵影,一行營旗,乾淨而凌厲。
他順勢再落一句:“步行奪得胡馬騎。”
蹄聲從北塞滾來,第一匹胡馬從他身後踏出,鬃毛揚起黃沙,第二匹、第三匹……
一瞬間千騎成陣。
馬嘶衝破鼓角,馬背上的光寒如刃,直楔白鹿列陣與江潮浪幕的縫隙。
梁肅攏袖加力,白鹿昂首躍起,鹿角挑日,欲把馬陣挑碎;
鄭儒急促敲鼓,濤頭拔高三丈,欲以水勢淹沒馬群。
人、妖兩族陣營,各自屏息凝神,圍觀這驚世駭俗的大戰。
各種意象堆迭,震撼天地。
詩聲激盪,頃刻間,虛空轟然一震。
便聽薛向朗聲吟道,“射殺山中白額虎,肯數鄴下黃鬚兒。”
只見一頭巨虎自山嶺撲落,白額如雪,獰厲無匹,咆哮震裂山石。
與此同時,漫天捲起沙塵,幻化成千百少年軍將,鬢未生華,黃鬚猶在,卻個個目光如火,執戈握矛,厲嘯衝鋒。
這一刻,五人的合擊陣勢,終於開始出現動搖。
“不對!”
龐偉億眉頭緊鎖,雙掌已然滴下汗液。
眾人皆朝他看來。
“是不對。”
一名白袍青年喃聲道,“五位先生顯化的意象,論宏大,論神奇,皆超過了有熊金剛。
可有熊金剛顯化的意象,分明更澄澈、明亮。
出現這種情況,只能說明,有熊金剛所作詩作,品相更好,等級更高。”
此話一出,眾人皆倒抽一口涼氣。
“難道又要失敗麼?”
有人低聲道。
龐偉億冷聲道,“不會。
以眾凌寡,除非有熊金剛的詩作,真的好到絕倫,足以以一敵五。”
他話音方落,人族五位,再度吟誦出聲。
陸方舟的鐵車城向內合圍,矛牆如森,車轍軋地作龍吟;
程懷素操控雷網下垂,電蟒纏身要勒住猛虎的咽喉;
趙子昂碑陣一合,檄火成幔,轟向一個個黃鬚少年。
五重意象層層迭迭,不僅包圍了薛向營造出的意象,還把薛向裹進密不透風的包圍中。
妖族陣營死一般的寂靜。
他們讀不出詩句的高妙,也看不出顯化意象的優劣。
只是單純從感官上發現,有熊金剛被壓制了,局勢似乎不妙。
處在包圍陣中的薛向沒有急,像讓天地把氣換足,再吐一口真聲:“一身轉戰三千里——”
這句像把過往的冷與熱全盤倒出。
馬陣拉成長蛇,一襲鐵騎從朔雪穿到江南,從沙礫踏到青蔭,塵與霜在同一柄槍上結晶,長線穿喉,貫過鐵車城的縫隙,把矛林挑得東倒西歪。
陣中五人察覺不對,同時加快吟誦。
場中意象再度顯化:
白鹿背後一列書山齊齊壓下;
鄭儒把江面鋪到天根腳下,浪幕如城;
陸方舟以陣圖吞吐,三重營壘狂壓而下;
程懷素雷聲連鼙,電光密到列成幕牆;
趙子昂碑影拔高,檄火化旗,八面圍裹。
人族陣營窸窣一片。
“還差半步就把他壓死在句縫裡——”
“封他的‘氣’,頂住。”
“小妖必敗。”
薛向收足氣,喉間一沉,吐出壓頂的那一刃:“——一劍曾當百萬師!”
這一句落地,天與地之間只剩一柄劍。
劍不是從句子里長出來的,而像從戰史裡被人拔出來。
剎那間,天空之上,無數金色文氣搖落,被兩道文道碑拓碑鎖住的文氣長龍,紛紛搖落大量文氣。
文氣隨詩句顯化。
一柄劍,顯了出來。
劍身帶霜,刃口含陽,聲響極輕,輕得像落紙,卻比雷更能刺穿骨頭。
劍光一掠,白鹿的脖頸化作雪沫,群峰的影子像紙山被火舌融化;
江濤從中脊斷裂,鼓聲被抽空,水幕化為無數冰屑;
鐵車城被一道斜線剖開,矛牆掉落成一地廓落的鐵影;
雷網的每一根電絲在刃上化作安靜的灰塵;
碑陣的陰影被向後掀翻,檄火碎成滿天小火星,燃起又滅,滅了又無。
“——破了!”
妖族席先炸開,像岩漿遇到海水,蒸出整片白霧。
“就這一句!”
“他把五陣當做一軍,一劍劈穿!”
人族席同時傳來嘶啞的止聲與驚叫:
“退陣!”
“護體!”
“收!”
可劍光已經把“收”字截成了兩半。
五人各退三步,退不足,又被反震逼回。
梁肅胸前衣襟裂開一道直線,血痕沿著那條線滲出;
鄭儒握筆的指節抖了,袖口染了波紋樣的血;
陸方舟肩甲震裂,陣圖回潮斷了一角;
程懷素唇邊浮起一道深紅;
趙子昂的頷下滴出一串殷色,面色蒼白。
擂臺上空的陣盤齊齊震響,像被無形巨物拍了一掌,呼啦啦,十三塊陣盤,卻有六塊炸開。
人族席的議論聲這才潮水一般爆開:
“怎麼會——五陣同鎖,竟被一聯破盡?”
“他,他在借戰史的‘名’!”
“住口!他不過一妖,哪來的戰史可借!”
“可文脈應了他——你不承也得承!”
“一劍壓軍!”
“有熊金剛——妖族之刃!”
如潮議論聲中,身負重傷的五人,聯袂下場。
薛向並不繼續吟誦,胸臆的氣仍在滾,他朗聲喝出,聲音並不高,卻被四野聽得清清楚楚:“人族之中,誰來攻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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