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跌出(1 / 1)
薛向一路橫掃,接連滅去數個青色文氣團,得到數朵文脈之花。
他心中並無欣喜,反有些著急,主要是耗時太久了。
照此算下去,距離兩個時辰的約定時間可就沒多久了。
光靠收穫的這幾朵文脈之花,遠遠不能實現他此次觀碑的野望。
但事已至此,光著急也沒用。
薛向細細回味這數次和文氣團打交道的經過,越品咂越覺有趣。
文氣團似乎是活的,有思想的東西。
文氣團,似乎在“讀”他。
他回想起方才那頭赤鱗夔獸,自己不過心頭一閃山海經,它便成形。
還有那一次“虛無”的爆發,自己無意中放空心思,它竟能讀懂“無”的概念,自行化虛。
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幻象?
分明是“碑意”借文氣團為媒介,在洞察觀碑者的心思與性情。
“文道碑內……應該不是聖人留的考驗,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意志之海。”
薛向抬眼望向天幕,想起薛安泰的告誡,心頭泛起一片波瀾。
他正沉思著。前方地脈隱隱轟鳴,新的文氣團在遠處浮動。
那氣團青光柔和,卻纏繞著絲絲血霧。
薛向將心中所念,調整到怪物上。
相比“虛無”,他更喜歡應對怪物。
不多時,文氣團爆開。
光焰之中,一頭如山巨獸顯形而出。
它渾身肌肉隆起,皮膚似石似鐵,雙臂拖著鐵鏈,肩頭生角,胸口銘刻古老符紋。
它一現身,便猛踏大地。整片虛空都被震得起伏。
那股力量,並不以文氣波動為主,反而更像體修的爆力,凝於筋骨、融於肉身。
地崩蠻犼怒吼著撲來,雙爪如山。
薛向迎面踏前,一拳轟出。
空氣瞬間崩碎,兩股蠻力硬撼在一起。
這一擊,彷彿千山對撞,對面的怪獸應聲而碎,一團青色文脈之花沒入薛向眉心。
薛向不再耽擱,一路向前,腳下的地勢愈發險惡。
火山、沙海、冰原、雷澤交織成荒莽天地,文氣、流光宛如風暴中游動的靈蛇,時隱時現。
忽地,一聲驚雷般的炸響,從前方傳來。
他抬頭望去,只見不遠處,一道絳衣身影正立於碎石亂流之間。
那人衣袂獵獵,髮絲翻飛,手中長筆如矛,筆鋒一轉,竟刻出萬千符字化作流霞,圍繞著她身周旋轉。
正是宋庭芳。
她的對手,是一頭通體赤金的巨獸。
那獸形似貔貅,卻長著三隻眼,背生雙翼,腹下垂著數十條鎖鏈。
每一條鎖鏈都燃燒著赤焰,宛若地火之脈,將四方靈氣吸納成漩。
獸口微張,狂風驟起,連周遭的文氣都被吸扯得翻騰。
宋庭芳筆走龍蛇,一筆落處,虛空裂開光幕,一道“鎮”字衝出,化作玄印轟落,生生將那怪獸壓下一丈。
然而那獸咆哮怒吼,鎖鏈驟然崩斷,血光沖天,光焰四散。
宋庭芳被逼得連退數步,腳下虛影起伏,氣息微亂,卻仍不失清明。
薛向正欲上前,卻被她一聲斷喝止住,“別動!”
她穩住身形,長筆劃圓,連寫七字,文氣如潮,將那怪獸生生鎖入結界。
那七字光芒流轉,化作符印,壓得天地一靜。
她回頭,神色肅然地說:“這碑中幻境,不可相助。此處皆以心志為引,若他人介入,文氣反噬成災。”
薛向微微點頭。
不多時,那巨獸破碎,化作白芒散入宋庭芳眉心。
宋庭芳略一喘息,目光掠過那漫天流光,“往北去,那裡是文道碑意志的匯流點,高等級的文氣團在那裡出現的機會最大。
低等級的花朵固然能合成高等級的花朵,但消耗的時間太多了。
至此,時間大概已經過去一二,你不要自誤。
以你的本事,到這裡不得到黑色文脈之花,便算失敗。”
“等等,你說時間才過去一二?”
薛向奇了。
宋庭芳道,“是這樣的,這裡是幻境,時間流速是虛擬的。
可能給你的感覺時間過了很快,就像你做夢,一夜睡覺,是不是很快就醒了?”
說著,宋庭芳解下手上的手環,“這是銘星手環,靠天空的星紋來測定時間的,不會因為幻境而失去準度。
你用此物,來錨定時間。”
就在此時,天空一陣紫光閃爍。
薛向抬眼望去,只見遠處星空盡頭,有一團紫色的文氣正在緩緩凝結,形如蓮蕊,氣息高貴而深邃。
那一瞬,天地似乎都被它吸引。
宋庭芳察覺到他的目光,低聲道:“那是紫色文氣團。攻破它,會有先天文氣外溢,可以被引動入己身,那才是撬開金色文脈之花的關鍵。”
她喃喃道,“一座文道碑中,頂多孕出十二團紫氣,三團金氣。能得其一,便是登天機緣。
若能取金色文脈花朵,便底定了成為未來霸主的機緣。
機會來了,不去爭取,恐怕三生三世也會活在後悔之中。”
薛向鄭重點頭,心中燃起灼烈的渴望。
他不再多言,轉身掠空而去,腳下光流成橋,星河鋪路,追著那紫色氣團疾馳。
薛向沿著紫氣的尾巴,一路疾馳,腳下光流如織。
紫色文氣團在前方漂浮,忽遠忽近,彷彿有意引他追逐。
那團氣光中隱約閃動出蓮蕊般的紋路,光芒收斂時如靜水,綻開時則似雷霆,散發出極強的靈壓。
他加快速度,終於逼近。
忽然,西側方向,一陣氣流動盪。
一道黑影破空而來,帶著翻卷的光焰。
那人身形挺拔,揹負流光之劍,正是王霸先。
兩人的目光在虛空中碰撞。
紫色文氣團竟也停了下來,表面流光波動,竟似在暗暗觀望。
它像是帶著笑意的精靈,靜懸星空,催促他們爭鋒。
王霸先抬起手中的文劍,指向薛向,周身氣息猛然暴漲,衣袍鼓動,文氣如波濤環繞。
他冷冷道,“我無意在此浪費時間,此地爭鋒不過徒增消耗。等出了碑境,我再與你算總賬。”
說完,他收劍轉身,朝遠方遁走。
“這小子倒是能放能收。”
薛向暗暗點贊,目送他遠去。
那團紫氣輕輕顫動,竟也不逃了,似在等待薛向的選擇。
薛向不敢耽擱時間。將意念沉入其中,心中想的正是山海經裡的怪獸形象。
他樂意和怪獸打交道。
文氣團隨即劇烈震盪,層層靈光散開,卻並未化作怪獸,而是化作一箇中年人。
薛向大驚失色。
那中年人披青衣,雙手負後,立於虛空中。
他的面容平凡,卻有種無法直視的威勢。
眼眸如星辰般深遠,眉宇間流露出一種俯瞰天地的寧靜。
他腳下生蓮,衣袂間有金色字元閃動,每一筆每一畫都似承載著天地法則。
他一動不動,整片星空都因他而靜止。
薛向心頭微震,胸口似被無形之力壓迫。
那人的目光緩緩落在他身上。
沒有怒,也沒有喜,彷彿時間、空間、萬物、命運,都只是他思維的一部分。
那一瞬間,星河微顫,億萬光流在他周身環繞,猶如臣民朝拜。
他微微抬手,虛空中浮現出一方古碑的倒影,其上銘刻的字跡正是文道碑的源紋。
那些文字化作光線,纏繞著薛向的魂靈,彷彿在審視他的文氣與意志。
薛向彷彿立在宇宙的盡頭,靈魂深處被照得通透無餘。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種錯覺,似乎只要那人輕啟唇齒,自己所有過往與未來,都會被徹底看穿。
然而那中年人始終未言,目光如星火般凝定。
“不愧是紫色氣團,幻象本領竟厲害如斯,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聖人復生。”
薛向心中冷笑,氣運周身,身形如箭矢一般,射向那人。
他依舊是收拾怪獸的老辦法,採用近身攻擊,以力摧之。
他踏前一步,雙臂鼓動,靈力如潮水般爆發,拳風捲起萬重氣浪,徑直轟向那人。
那是他對付文氣怪獸時慣用的近身重擊。
拳影層迭,氣爆如雷。
可無論他攻得多快,那人總能在拳鋒落下的剎那,輕輕一移。
沒有多餘動作,卻能恰到好處地避開。
薛向心頭一沉,手中罡氣驟收。
他盯著那人,皺眉道:“你能猜到我心頭所想。”
因為他所有的招數,都被預判了。
聖人微微頷首,目光澄淨如水,似在照出天地永珍。
他緩緩開口,“你是個聰明人,但又不太聰明。聰明在於你知心意為源,不聰明在於你尚不知心意無邊。”
他輕抬手,指尖一道青光流轉,照亮四方星河。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何來猜度一說。”
話音落下,四方無風起浪。
“好個妖人,敢亂我心智。”
薛向怒喝一聲,加特林自虛空中凝聚,輪轉之間,符文流轉成環,炮口匯聚出無數光點。
他雙臂並舉,靈力灌注。
“轟”的一聲,星火爆裂,密集光束穿透虛空,化作無數火舌,射向那人。
把人抬起手掌,眸中浮出古老的印文。
他口中輕誦古詩,字字如石敲在鐘上。
“太初無名氣自分,
星落海枯骨為塵。
永珍有形皆我意,
風來猶識道人心。”
詩音震盪,文氣如瀑,從天而降。
那些文字化作流光的壁障,垂落成無形光幕。
加特林噴出的火光撞在其上,盡數化散,只餘微光閃爍。
薛向凝目看去,只見那層文氣光幕上,浮現著一條條金色文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星辰般的重量,在虛空緩緩轉動。
他心中劇震,這還是文氣團?
轉瞬,莽荒再度歸於寂靜,唯有那人的身影,仍立在無垠光海中,衣袂輕揚,宛若古往今來的化身。
薛向震驚不已,他暗暗評估眼前這人。
能引動如此浩瀚文氣,以詩化障,以意御氣,此等境界,簡直超乎想象。
更棘手的,是此人擁有的那種洞徹人心的能力,真是讓薛向感受到了全方位的壓力。
薛向心知硬拼無益。
他凝氣一瞬,腳下烽煙滾滾,想要遁走。
豈料,他念頭才動,那人晃身已到西北方,攔住他去路,含笑盯著他,“交流交流,有何不可,年輕人,放開你的心胸,咱們聊聊。
你要的,我都會給你。”
他話出口來,彷彿魔音,讓人從心底裡生出震撼。
薛向越發恐怖,謹守意念,決不動念頭。
直到,他看見漫天垂下的文氣,忽地,動念想要吟誦詩句,看能不能引動那些文氣。
豈料,他才動念,那人臉色變了。
他急聲喝道,“不對,大大的不對,怎麼可能……”
緊接著,他抬起手,五指輕掐,似在推算。
一息,兩息,三息——
他的面色愈來愈赤,額角青筋鼓起,眼中光影急轉不休。
“你……你……”
他喝聲如震,星海顫抖。
薛向胸口一緊,心頭泛起寒意,忽地,他明白了,這人為何如此。
定是自己藏在心裡的詩文出現的方式有問題,讓他偵知了。
因為正常的詩文,肯定是從心底裡出來,而他是從記憶裡搜刮的。
這隱藏在心底裡的秘密,除了自己,他絕未想到會被第二人窺破,哪怕這人只是一個文氣團。
他不作聲,靜靜注視著那人。
那人掐算愈急,周身光焰亂閃,面孔逐漸扭曲。
血絲從額頭滲出,眼底的金光破裂,連頭頂的星河也被撕開了一道道縫隙。
他的形體開始震盪,似有無數碎片從身體裡逸出。
天地間的文氣一陣紊亂,星光紛紛墜落。
那人抬頭仰望虛空,臉上的猙獰越來越重,眉間的光輝竟一寸寸碎裂,宛如被撕裂的碑紋。
薛向站在原地,望著那人裂開的身影,心中湧上一股莫名的悸動。
他猛然意識到,莫非這人是聖人的一絲殘念的殘念的殘念,至少是聖人之意的映照。
否則,不足以解釋這人怎麼會有如此恐怖的能力。
既有偵知自己心理活動的能力,又知道自己詩句來路里藏著的大恐怖。
薛向緊張得頭皮發麻,忽地,西方天際,氣浪翻滾。
一道赤光破空而來,直襲薛向。
正是王霸先。
他身影掠至虛空,手中長劍化作虹光,斜斬而下。
文氣在劍鋒間聚攏成環,似要封住薛向的一切退路。
薛向腳下風雷激盪,側身避開,寒意自眉心起。
他冷冷盯著王霸先,“原來你是想我和紫色文氣團拼個兩敗俱傷,你再來坐收漁利。
現在見紫色文氣團支撐不住了,擔心我奪取紫色文脈之花,特來攪局。
這心思都用到天上,用到海上去了。”
王霸先面無表情,立於遠空,並不接話,掌中長劍舞動,劍光沖霄。
他的每一劍,都衝著阻斷薛向靠近那位中年人的路徑。
顯然,王霸先的意圖極為明確。
他不求取勝,只求拖延。
哪怕犧牲自身的觀碑時限,也絕不想讓薛向得那紫色文脈之花。
薛向腳步一沉,氣流在足下旋轉成圈。
他嘴角微挑,冷笑道,“既然你不想觀想文道碑,我成全你。”
隨即,他低聲吟誦,那聲音彷彿與星河同鳴,
“霜髭擁頷對窮秋,
著白貂裘獨上樓。
向北望星提劍立,
一生長為國家憂。”
彼時,那人召喚的文氣才落定,薛向就發現了,那些文氣活潑非常,能被自己引動。
他不敢用那文氣,對付那人,還不敢用來對付王霸先嗎?
果然,詩句一落,天地頓時震盪。
那人周身滯留的文氣忽然被牽動。
它們如怒濤般翻卷,在薛向詩意的引導下,迅速凝聚成形。
星河之上,一柄由文氣所化的巨劍緩緩成形。
那劍無鋒無刃,長只三尺,卻散發著無窮寒意。
劍身流轉著紫光與星輝,懸於天穹,似要斬開萬古。
王霸先臉色劇變,狂飆離開。
“不嫌太晚了麼?”
薛向大手一指,三尺劍身的流光猛地激射,頓時衍出千萬丈劍光。
劍光才揮出,便將遁至遠處的王霸先洞穿。
他哼也未哼一聲,便化作炸碎的星芒,碎了一地。
幻境之後,星圖之內。
王霸先慘呼一聲,站起身來。
旁觀之人無不震驚,因為誰都明白,無徵兆突然轉醒,又無文脈之花的異象,只有一種情況,那便是,在幻境之中隕落了。
如果說從幻境裡跌出來的是別人,一準不會有這麼大轟動。
可跌出來的隱隱為眾人中第一人的王霸先,則讓所有人大跌眼鏡。
但見王霸先雙目充血,渾身發抖,腳下一踏,騰身飛至廣場中央,仰天厲喝,“我王霸先,與薛向勢不兩立,不死不休!”
沈三山暗喜,高聲道,“王朋友這般震怒,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王霸先胸口劇烈起伏,面色青白交替,強壓怒氣道,“我本欲獵得紫色文脈之花,眼見將成,哪知薛向暗中出手,以卑鄙手段將我打出幻境!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人群一陣騷動,徐一帆上前一步,抱拳朗聲,“薛向光明磊落,從無陰私之舉。恐怕是某些人偷雞不成蝕把米,反來栽贓,王朋友,你敢不敢對天立誓?”
王霸先冷哼一聲,身上氣息猛地炸開,目光森然鎖定徐一帆,“你是何人,也配與我言?報上名來!”
徐一帆被王霸先氣勢所攝,脖子一縮,面色漲紅,半步退入人群。
魏範沉聲道,“王朋友誰是誰非,等薛向出來,一對質不就明白了?
如果是薛向的過錯,我這個做老師的非讓他與你請罪。”
“請罪”二字一出,王霸先臉色倏變,心底一陣發虛。
想起姓薛的不是好相與的,他不敢再逗留,嘴裡含糊哼了聲,急急轉身,化作一道殘影逃出廣場,片刻不見蹤影。
廣場上鴉雀無聲,唯風掠過旌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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