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死局(銀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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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觀者逾萬,落井下石、嘲諷薛向的一個沒有,倒是喊冤叫屈之聲此起彼伏。

王霸先本以為能讓薛向在眾目之下受辱,不料反倒替薛向弄出聲勢。人越聚越多,連不少官家小姐、富戶夫人都乘車來看。

繡簾掀處,眼波盈盈,嘆息聲不斷。

更有一位妙齡美女,身著銀衫,步履生香,領著數名美人兒攔在街口。

她眉目流轉,聲音柔婉:“小女子不敢問罪名,但薛郎君之才,妾等素來仰慕。

滄瀾之地千年風流,盡聚薛郎君一人。姐妹們唱薛家詩以謀生,今聞郎君被押,不敢不敬此一碗薄酒。”

說罷,她託盞上前,紅袖輕拂,酒香入風。

街上人聲陡起。

王霸先面色一沉,厲聲喝道:“退下!朝廷縛罪之人,豈容褻近!”

美人微笑不退,淚光浮動:“妾等凡俗女子,不識律法,只知有才有德者當得敬。

薛郎君若真有罪,何不公佈於眾,讓天下評理?”

此言一出,四下靜寂,旋即喧譁爆發。

“是啊!敢不敢公佈罪名!”

“欽天殿管天象,不理人事,如今抓我滄瀾才子,可笑可嘆!”

“薛郎君一人,讓我等子弟皆生志氣,這等人物,竟被捉拿,國朝真乃小人當道!”

王霸先臉色發白,正欲喝止,卻見傳令官劉大人目光一斜,陰沉如墨。

劉大人心下早煩。

這本是押解嫌犯的例行差事,現在快弄成醜聞了。

“霸先,差不多了。”

劉大人冷聲道。

王霸先一怔,正要回禮,美人已趁亂上前兩步,託盞近到薛向面前。她低聲道:“郎君,飲一口濁酒,以慰風塵。”

薛向微微一笑,指尖輕觸酒盞,俯身微語:“去找江左薛安泰,護我家人。”

這美人不是別人,正是趙歡歡心腹蘇丹青。

她正在城中談事,聽見風聲,火速至此,扮演青樓妓女,湊至近前。

薛向被星雲鎖困住,靈力被縛,連傳音的本事也被禁了。

此刻,他最擔心的是連鎖反應發生,導致有人打自己家人主意。

雖說家人有保護,但那點護衛力量,在這天崩之局下,是起不了多少作用的。

能做到萬無一失的,薛向只想到一個薛安泰。

蘇丹青不動聲色地拿走酒杯,退居一旁。

薛向衝圍觀眾人拱手,“學生當不得諸位父老厚愛。

學生此心報國,縱然蒙冤,此心不改。”

“郎君蒙冤,豈能無詩?”

有人高聲呼喊。

“豈能無詩?”

整條街都跟著呼喊。

觀者九成以上,未必對薛向的冤屈感同身受。

但難得的熱鬧,還是要湊一湊的。

薛向對各種“舞臺”,從來都是笑納。

哪怕埋地下,聽見鬼哭,他也要唱上兩句。

便聽他朗聲吟道,“

銜石成痴絕,滄波萬里愁。

孤飛終不倦,羞逐海鷗浮。

奼紫嫣紅色,從知渲染難。

他時好花發,認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

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

青磷光不滅,夜夜照燕臺。”

轟!

“真是出口就是錦繡啊。”

“好一句,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薛郎君冤枉!”

一詩吟罷,半城轟動。

一句“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不知惹得多少玉人潸然淚下。

霎時間,半座城都在喊冤。

劉大人臉色難看,猛地回頭瞪了王霸先一眼。

王霸先早已悔之無及,渾然忘了眼前這傢伙是給三分顏色,就敢開染坊的主兒。

這一波騷操作,這混賬怕又要賺得許多才氣了。

都要死的人了,要才氣何用?

“前行!”

劉大人一聲斷喝。

衙役振鞭開道,旗手舉令。

人群仍不散,反跟在後頭。

街面兩旁,商戶紛紛灑水掃地,以表敬意。

香鋪老婦跪地作揖,老學究脫帽垂淚,連賣豆花的小童都將銅勺高舉,喊著:“薛郎君無罪!”

薛向拱手回禮,心中感動。

忽有瓦簷上少年吟聲起:“薛郎君讀聖賢書,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如此人物,豈容潑汙!”

眾人齊聲呼應,聲震街市。

王霸先幾乎要拔刀,卻被劉大人冷冷一眼制住。

“走,速出東門。”

隊伍快步前行,然而越往前,人越多。

連城門口都聚滿百姓,長街成河。

………………

滄瀾學宮,晨鐘方歇。

閱罷公文,倪全文拍案而起,袖角的金紋震得案上書簡紛亂。他面色鐵青,怒氣難抑,“胡鬧!簡直胡鬧!”

魏範立在一側,臉色同樣沉冷,“訊息確鑿,薛向被欽天殿以‘邪靈轉世、惑亂天衡’之罪押走。

整座城皆傳遍,王霸先帶人招搖過市。

學宮上下皆憤,但中樞……竟無一紙迴音。”

倪全文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我方才已連發三道急文,先遞文廟,再遞中樞。

按道理,銅雀早該有動靜兒了,但這回,兩邊都無訊息。”

魏範冷笑一聲:“看來不是一方勢力的手尾,但一個小小薛向,何至於驚動欽天殿。”

堂內的氣息愈發凝滯。

簷外松聲低沉,簷下青瓦飄雨。

倪全文負手踱步,鬚髮微顫。

“薛向此子,雖行事鋒銳,終是我滄瀾學宮之榮。若真被帶去欽天殿……”他一頓,語聲微啞,“怕要有去無回。”

魏範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倪兄,眼下別無辦法,看來只能去求明德洞玄之主他老人家出面了。

他是公認的聖賢之姿,中樞也得回應他老人家的關切。”

倪全文點頭,只能如此了,“兵分兩路,你去渤海灣,我親自派人護持他的家人。

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滄瀾地頭興風作浪。”

殿外風起,旗角獵獵。

魏範拂袖而去,半個時辰後,滄瀾學宮護衛營,盡起兵馬,殺奔雲夢城。

夜將至,雲壓城頭,學宮的鐘聲再起。倪全文立在廊下,望著天邊暗光,低聲道:“小子,你撐得住麼?”

…………

江左薛家祖宅,建於大江之畔,水繞山環,氣勢恢宏。

朱門高壘,樓臺相接。

門外十里長街皆為其宅屬,車馬往來如織,護院侍從成行。

滿府金碧輝映,一派簪纓氣象。

議事廳,人頭攢動。

主座上,薛家家主薛元陵正襟端坐,鬚髮雖斑,神色莊嚴。

其左手位是高一輩的諸位家族長老。

右列則是族中中堅人物。

靠後的位置,坐著年輕一輩骨幹。

廳中氣氛凝重。

薛元陵緩緩道:“薛向被欽天殿押走一事,都說說吧。”

“薛元山自絕於家門,他的兒子就不算薛家人,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話不能這麼說,你說沒關係,可天下都知他出身江左薛家。”

“薛向文名已驚動天下,諸學宮皆以其詩文為宗。這樣的人,我薛家要拒之門外?”

薛師釗冷哼一聲,起身拱手:“諸位長輩容稟,我與薛向打過交道,此人心思深沉,鷹視狼顧,毫無族義。

他在外耀名,不過借祖姓為幌子,心中未必認我薛家。如今他取禍自滅也是好事,省得將來養虎為患。”

他這輩子都沒吃過那麼大虧,自然是念念不忘。

如今有機會在薛向胸口插上一刀,他當然不會放過。

薛元陵眉頭緊鎖:“混賬,你在薛向手中吃了虧,現在便大放厥詞,詆譭他人,這是你的家學門風?”

薛元陵身為薛師釗之父,對他這等胸襟、城府,十分不滿。

薛師釗還待再辯,被薛元陵狠狠瞪一眼,不敢說話。

三房的薛元亮插言:“師釗此話雖偏,卻非全無道理。薛向名氣雖盛,然近年行事鋒銳,結怨遍地。我們若輕動,便是與天下世家為敵。”

薛安北冷哼道:“凡事有經有權。薛向文才蓋世,修為不低,成為進士的機會極大。

我薛家雖負一門九舉士之名,聽著是榮耀,但在真正高門眼中,和笑話無異。

九舉士不得一進士,這算什麼榮耀?

如今,改變家族門楣的機會,就在眼前,稍有風浪,爾等要輕言放棄麼?”

薛安北身為薛家耆老,份量極重。

他話音落定,全場一窒。

就在這時,一名侍從奔入,跪下稟報:“稟家主——六祖出關了!”

全廳皆驚。

六祖大名薛安泰,是薛家唯一一位曾入化神境的強者,也是鎮壓薛家全族氣運的老祖。

他的動向,時刻牽動薛家人的神經。

“可知去了哪裡?”

薛元陵急問。

侍從稟報,“六祖留書,只寫‘雲夢’二字。”

薛元陵跌坐回太師椅,喃喃道,“日前,六叔便去探過薛向,並未跟我深談。

如今,他老人家再度被驚動,他老人家對薛向的態度不言自明。

他老人家的態度,就是我薛家的態度。

傳我命令,闔家集結力量,隨時聽候調遣。”

“諾!”

眾人轟然而散。

傳承逾千年的家族,或許有舉棋不定時刻,但一旦決定,自有雷霆萬鈞之勢。

轉瞬,偌大個議事廳只剩了薛元陵和薛師釗兩人。

薛師釗神情扭曲,雙拳緊握,低聲咬道:“憑什麼……憑什麼他值得六祖兩次出關。”

薛元陵嘆息一聲,“來人!”

“諾。”

兩名黑衣人飄然入內。

薛元陵眼望蒼穹,“將世子帶去思過崖,十年內,不復歸。”

“諾。”

“不,父親,不……”

薛師釗慌了,“父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錯在何處,還不知,那你當真不冤。”

薛元陵輕輕擺手。

兩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夾住薛師釗,飄然遠去。

………………

白骨秘地,骨山之巔,一座血殿忽亮起幽光,殿門大開,三尊骷髏雕像同時睜眼。

殿主狂風雪火立於中央,目光如燼,淡淡道:“薛向被欽天殿押走?”

一名血袍祭司俯身叩首:“訊息確鑿,押解隊伍已離滄瀾。”

狂風雪火眼底光芒閃動,似在思索,片刻後笑了一聲,笑意冰涼:“新仇舊恨,一併結算,該讓北冥和戰兒一雪前恥了。”

血袍祭司道,“薛向非比等閒,不可不慮。”

狂風雪面冷如鐵,“如果持拿聖骨,還不能成事,他們也沒必要回來了。”

“諾。”

血袍祭司閃身消失在煙瘴裡。

與此同時,王家宗祠內,香菸繚繞。

家主王洪嶽端坐於高臺,面沉如鐵,幾名長老環立周圍。

“霸先此次妄為,引起風波不小。”

有人低聲道。

王洪嶽冷冷一哼,“薛向那賊子毀霸先機緣,等若是傷我王家顏面。

如今欽天殿出手,已是萬無一失之局。

霸先在此局中,推波助瀾,將來事成,各家世家少不得也得念他的好。

如此必贏之局,有何退縮之理?”

一名中年文士遲疑道:“據傳,薛家六祖薛安泰出關了。”

王洪嶽目光陡冷:“那又如何?一個境界跌落的廢人,這次他敢伸手,一併斬之。

何況,未必輪得著咱們動手。

薛賊在迦南郡為所欲為,自以為誅絕四大世家。

殊不知這些世家姻親,遍及九州。

咱們不動,也有的是人動。”

…………

幾乎同時,世家中的翹楚,沈氏、顧氏、陸氏也各自召集密議。

“薛向文名太盛,咱們妄動,恐波及天下士林。”

“士林?沒有世家,哪裡來計程車林?既有世家,薛向不該死麼?”

“話雖如此,但若不能坐實其罪名,恐生鉅變……”

“無論如何,那也要讓薛向先死了再說。”

一言一語,如風掠乾草,火星星起。

夜幕之下,神京之內,各大門第,各種暗書、秘信如紙片一般紛飛往來。

………………

風自北而來,吹得曠野上的狼草齊伏,一層層翻卷成浪。

遠處有鷹盤旋,影子投在碎金般的草尖上,又被風吹散。

一座突兀的山崖上,狂北冥與狂戰並肩而立,身後披風翻卷,骨紋盔甲在陽光下反出淡淡的銀光。

狂戰提著長刀,滿臉煞氣:“大兄,等會兒你別出手,看我表演。我聽說族中還讓大兄你帶出了聖骨,這簡直是多此一舉,太給那姓薛的臉了。他如今被星雲鎖困死,全身靈力封死,除了等死,還能怎的。”

他聲音粗厲,帶著濃烈的血氣。

狂北冥微微一笑,目光送遠:“不能和薛向一戰,確實遺憾。這廝也算一朵奇葩。”

狂戰“哼”了一聲,正待再言,狂北冥忽伸手一指前方:“恐怕待會兒,也輪不著你出手。”

狂戰怔住,順著兄長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密林陰翳,風從林間掠過,卻沒有任何聲息。

狂北冥低聲道:“那裡,鳥不驚,蟲不鳴。顯然,殺機暗藏。”

他眯起眼接著說:“姓薛的得罪的人太多了。除了你我,怕還有別的人要他的命。”

狂戰立刻變了臉色,手中聖骨刀發出輕微的嗡鳴。他咬牙道:“不行!姓薛的只能死在我手裡。”

狂北冥側過身,聲音不疾不徐:“我知道你惦記他身上的仙符,但別打主意了。

中樞那邊已經有老爺開口要了。”

“中樞?”

狂戰眉頭一跳。

狂北冥冷笑:“是啊。那小子的履歷早被扒得乾乾淨淨。一個無根無勢的寒門子弟,短短兩年崛起到這地步,連文道碑上的裂紋都被他彌合。

所有人都他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你說那枚仙符,惹不惹人心動?”

狂戰道,“這麼說,那小子的仙符已經被剝奪了?”

狂北冥搖頭,“他現在是待罪之身,不是定罪了,仙符乃朝廷所賜,不是罪身,誰敢剝奪?

但不敢剝奪,不代表……不敢斬殺了搶走。”

風聲在兩人之間呼嘯而過,帶起地面塵沙。

狂戰攥緊刀柄,目光陰冷:“該死的,那些老爺們怎麼不去死,什麼好處都想佔,就是不出頭,躲在背後搖小扇子。

連姓薛的比起他們,都不算面目可憎。”

狂北冥不答,只靜靜看著那片寂林。

“大兄,你說待會兒打起來,會有幾方人馬?”

狂戰是個好戰份子,心下熱切。

狂北冥沉吟片刻,聲音淡淡:“說不清楚,但不會少。姓薛的一路走來,雖青雲直上,但得罪的人太多。

各大世家、白骨秘地、欽天殿、王家、中樞某位老爺、惦記他秘寶的老魔……誰不想取他首級?”

狂戰悶哼一聲:“大兄,你說到時候這些蠢貨不會自己先打起來吧?要是亂戰一場,讓那姓薛的趁機跑了,可就不美了。”

狂北冥輕輕搖頭,眺望那遠處淺灘一線,“已經是死局了,和跑不跑無關。”

狂戰皺眉:“什麼意思?”

狂北冥道:“他現在不過是停職待勘,並無實罪。若真拼死殺出,或者被誰接走,上面那幫要整他的人,只會立刻定案,將他定成畏罪潛逃。

那就成了確鑿的罪過,體制車輪一旦全力碾壓,薛向只能灰灰。

所以,我說薛向死也是死,活也是死。”

狂戰一愣,隨即大笑:“都說,千夫所指,無疾而死,這姓薛的啊,真是天命該絕。

我倒要看看,這混賬臨死之際,該是何等可憐的嘴臉。”

“我也想看。”

狂北冥聲冷如冰。

忽然,遠方傳來馬蹄聲,沙塵捲起,像是一條蜿蜒的長龍正自草原深處奔來。

那是押送的隊伍。

旌旗獵獵,鐵甲叮噹。最前頭一騎,白袍如雪,正是王霸先。

他跨在馬上,目光冷冷掠過前方的淺灘。

中間一輛囚車由四匹龍馬拉著,厚重的鐵柵下,一個身影靜坐其內。

陽光斜照,能看見那人盤膝而坐,鎮定如常,不是薛向又是何人?

鐵鏈環繞他的雙腕,星光似的暗紋在皮膚下閃爍。

狂戰盯著那囚車,咧嘴一笑,喃喃道:“聲名驚天的悲秋客,一朝陷入囹圄,也不過是條喪家之犬。”

忽然,大地輕輕震了一下。緊接著,四面八方傳來陣光流轉的嗡鳴。

狂北冥抬頭,眸中寒光一閃:“是‘白骨鎖天陣’。”

只見草原四周的風忽地凝住,一根根骨柱從地底冒出,骨上浮光流動,彷彿無數死者在低語。

陣紋鋪滿天地,宛如一張巨大的蛛網,正自四方合攏。

“此陣一合,天地氣機便鎖,外人休想入內。”

狂北冥腳下靈光驟起,“快,進陣,不然只能看熱鬧了,不知哪家竟是生恐薛向跑了,下這麼大血本。”

他腳尖一點,身影化為疾風衝下土丘。

狂戰大喝一聲,也隨之而動,兩人身影幾乎同時沒入那陣光之中。

就在此刻,林影深處,四面八方,忽然閃出數十道黑影。

最前幾人披著斗篷,身形瘦削,背後符篆閃動;另有十餘蒙面客從另一側衝出,手持詭異兵器。

還有一隊全身漆黑、手持短弩的殺手,面具上繪著血紅的符咒。

“符弓手。”

狂北冥眉心一跳。

那些人來勢極快,各方都在搶陣未合之前闖入包圍圈。

白骨陣的邊緣閃動得更猛烈,骨柱相連的光絲噼啪作響,像要隨時閉合。

眾人皆化流光,閃身入內。

就在大陣閉合剎那,又有數道身影如煙泡一般閃現。

至此,茫茫草原古道,已化修羅場。

“欽天殿辦案,誰敢妄動!凡膽敢私行者,皆以謀逆論處!”

高頭龍馬之上,劉大人遇變不驚,厲聲喝叱,並亮出欽天殿的令牌。

他今天算是開了眼界了。

朝廷王令暢行,罕有人敢對抗王法,更何況是截停中樞公幹官差的隊伍。

以往,他這般喝叱,早就震懾住了局面。

可眼下,他話音滾過。

全場人馬如被冰封,個個面無表情,連眼皮都不動。

冷風拂過,甲葉輕顫,無人應聲。

劉大人眉頭一擰,怒喝再起:“爾等當真要對抗王法,待中樞令下,爾等皆化齏粉矣。”

全場還是悄無聲息。

“劉大人。”

薛向微微抬頭,“若我是你,便趕緊逃。並且,躲王霸先遠遠的。”

劉大人一怔,轉頭望向王霸先。

果見王霸先端坐馬上,神色平靜得過分。

“大膽王霸先!”

劉大人怒喝,“莫非這些賊人是你召來的?我知你和薛向有齟齬,在他身上丟了面子,念在有大人替你說話,才準你隨行押解,出這口惡氣,沒想到你竟膽大包天,敢布如此殺局!”

他抬起手中令牌,金光耀空,“薛向雖陷囹圄,但只是待罪之身,王霸先,你勾結賊人攔截官差,若鬧出事由,那是滿門族滅之罪!”

他聲音越來越高,幾乎喝破風聲,“我現在命你,立刻讓這些人退下!”

王霸先仍舊沒有回應,只是低頭,拇指緩緩摩挲著韁繩上的金線。

終於,他抬起眉眼,“劉大人誤會了,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勾結賊人,擅殺官差。

這些人看著就不像一起的,只能說明,薛向作孽太多,仇家遍天下。

他們想要薛向性命,我也無可奈何。”

“你,你……”

劉大人徹底怒了,正要再喝令,忽有破空聲如蛇信閃動。

“嗡——”

弓弦輕振,一箭帶著赤色符文,疾光如流星,眨眼間已至劉大人身前。

他反應極快,掌中令印化作光輪,圓環狀的護壁在他身前瞬間展開,浮著金文與雷光。

符箭撞上護壁,火花四濺,符紋相擊,發出撕裂的嘶響。

轉瞬,第二箭已至。

這回,箭光化為三股,彼此環繞旋轉,符紋拖曳如流火,帶著極強的穿透之力。

劉大人低喝一聲,雙掌結印,體表浮現出欽天殿秘紋護體,一層銀白的雲霧從脊背蔓延至全身,化作半透明的光鎧。

“砰!”

一道符箭正中其胸口。

銀鎧劇震,光影炸開,符文纏繞著護體紋理瘋狂蔓延,像烈焰鑽入冰層。

下一瞬,劉大人喉嚨裡傳出一聲悶哼,胸前被轟出一個焦黑的洞口,血氣隨氣機爆出,直衝天穹。

他還想說話,卻只剩喘息。

下一箭已至。

這一次,符箭拖著幽藍尾焰,直接貫穿劉大人的眉心。

轟!

劉大人雙眼圓睜,身子微微一抖,喉間發出低沉的破碎聲,接著整個人直挺挺倒地。

一干官差還未來得及反應,第四箭、第五箭……接連飛至。

每一箭都帶著不同的符力:有的爆出碎雷,有的掀起熱浪。

官差們拼命撐起防陣,卻像紙糊一般接連破碎。

血光連綿,慘叫聲被風吞沒。

眨眼之間,整支押送隊伍被符光席捲,血雨灑滿草原。

劉大人屍身尚溫,血跡未乾,四野靜得嚇人。

眾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刻,落向囚車。

王霸先、狂氏兄弟亦盯著薛向,他們此行,固然是要薛向性命來了。

可薛向已是必死之局,讓他喪命,已無懸念。

可光看薛向死,還不夠。

他們曾被薛向羞辱、敗於他手、被他奪盡光彩。

現在,他們更想目睹薛向的恐懼,要看到他面容扭曲,要聽他求饒,聽他哭喊。

只有那樣,才能洗去舊恥,方得痛快。

然而,囚車中那傢伙,依舊端坐。

縱然,鎖鏈纏腕,平靜依然。

“你是真踏馬能裝啊!你的囂張呢?你的跋扈呢?老子真想活剮了你。”

狂戰扛著大刀,滿眼的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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