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鐵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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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絕不能坐視!”

人群前方,以老臣傅炯為首,幾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臣,顫巍巍地站在那裡,老淚縱橫,痛心疾首。

傅炯拄著柺杖,面向宮門,運足中氣,聲音嘶啞卻悲壯,響徹廣場。

“太子殿下!老臣…傅炯!泣血上奏!葛守禮、白啟常、馮恩…縱有罪過…亦當交由三法司!依律審勘!豈可…未經審訊!擅動極刑?!

尤其…是於午門…這百官覲見、萬國來朝之地…梟首示眾?!此乃…曠古未有之暴行!殿下!您…若一意孤行…必遭天譴!必被史筆…書為昏君!暴君!殿下!三思!三思啊!”

他猛地轉身,面向身後群情激忿的官員士子,厲聲道。

“諸位!太子若…執迷不悟!行此倒行逆施之舉!

我等…還有何顏面…立於這朝堂之上?!不如…就此…請辭還鄉!以免…玷汙聖聽!汙濁朝綱!”

“對!請辭!”

“不幹了!”

“這官…不做也罷!”

人群頓時爆發出震天的呼應聲!悲憤的情緒…如同火山…即將噴發!

就在此時——

“嗚——嗚——嗚——”

沉重而威嚴的號角聲,自宮門內響起!

宮門…緩緩洞開!

只見太子朱載垕,身著儲君冕服,面色冰寒如鐵,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在一隊頂盔貫甲、刀出鞘弓上弦的殿前衛士的嚴密護衛下,乘坐輿輦,緩緩駛出宮門!

他的身邊…不見陳以勤、範應期、殷士儋等老臣的身影…只有寥寥數名潛邸舊人…面色蒼白地跟隨其後。

殿前衛指揮使王廷秀,全身披掛,臉色肅殺,親率一千多名精銳殿衛,列宮門兩側,刀槍林立,煞氣沖天!將廣場上的官員士子…強行隔絕在外!

太子的輿輦…在午門外…那早已搭好的行刑臺前…緩緩停下。

廣場上…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彷彿變了一個人般的太子身上…聚焦在那…寒光閃閃的鬼頭刀上…

裕王緩緩站起身,目光冰冷地掃過下方黑壓壓、鴉雀無聲的人群,眼中…沒有絲毫動搖。

他…緩緩抬起了手…

王廷秀會意,厲聲喝道。

“帶人犯!”

一陣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響起!在無數道驚恐、憤怒、悲哀的目光注視下,三名身著囚服、披頭散髮、遍體鱗傷,卻依舊竭力挺直脊樑的官員。

葛守禮、白啟常、馮恩,被殿衛…強行拖拽…押上了行刑臺!粗暴地…按跪在地!

“殿下!不可啊!”

“殿下!饒命啊!”

“昏君!暴君!”

臺下…瞬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哀求和咒罵聲!許多官員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許多士子痛哭流涕,捶胸頓足!

裕王…面無表情…彷彿…什麼都沒有聽到。

王廷秀上前一步,展開一卷黃絹,運足內力,聲音冰冷…如同來自地獄的判詞。

“奉天承運!太子監國諭旨: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葛守禮、兵科給事中白啟常、工部員外郎馮恩等…結黨營私!煽亂朝綱!構陷儲君!

擅闖禁宮!咆哮廷杖!罪證確鑿!惡貫滿盈!依律…當處極刑!梟首示眾!以正國法!以儆效尤!欽此!”

每一個字…都狠狠砸在下方每一個官員的心上!

結黨營私!煽亂朝綱!構陷儲君!擅闖禁宮!咆哮廷杖!這…這每一條…都是足以株連甚廣的滔天大罪!

太子…這不僅是要殺葛守禮三人…這分明是…要將所有參與昨日逼宮串聯的官員…都…打入萬劫不復之地啊!

傅炯聽得渾身冰涼,老邁的身軀劇烈顫抖,他猛地衝上前幾步,嘶聲力竭地喊道。

“殿下!殿下!罪狀…豈可如此羅織?!擅闖禁宮…咆哮廷杖…昨日…昨日在場百官…皆有份啊!殿下!您…您這是要…將滿朝文武…趕盡殺絕嗎?!殿下!住手!快住手啊!”

然而…他的呼喊…已經太遲了…

裕王…緩緩地…重重地…揮下了手臂!

王廷秀眼中兇光一閃,厲聲吼道。

“行刑!”

三名膀大腰圓、赤著上身、滿臉橫肉的劊子手,猛地舉起手中雪亮的鬼頭刀!

刀光…在午時的陽光下…劃過三道刺眼的寒芒!

“不——!”

“住手!”

“天哪!”

臺下…爆發出絕望的哭嚎!

三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割骨肉的聲響…壓過了一切喧囂!

三顆頭顱…帶著噴濺的鮮血…沖天而起!劃出三道觸目驚心的弧線…重重砸落在行刑臺的血泊之中!

無頭的屍身…抽搐著…緩緩栽倒…

鮮血瞬間染紅了整個刑臺…順著臺沿…滴滴答答…流淌下來…

廣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著那三具還在微微抽搐的無頭屍體…看著那三顆…怒目圓睜、死不瞑目的頭顱…

傅炯…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煞白…踉蹌後退…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身邊官員慌忙扶住他…他才沒有栽倒在地…

恐怖…絕望…冰冷…瞬間…席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王廷秀面不改色,再次厲聲下令。

“奉諭!將首級…懸於竿!立午門外!示眾三日!”

殿衛們面無表情,如狼似虎般上前,用早已準備好的竹竿,挑起那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將其…高高懸掛…立在了午門之外!

其中…馮恩那顆花白頭髮的頭顱懸掛在下,花白的鬍鬚在秋風中微微飄動。

配上那怒睜的雙目和凝固的驚恐…顯得…無比的淒厲…無比的…慘不忍睹…

方才還群情洶湧、哭嚎震天的官員士子們,此刻面色慘白,失魂落魄,許多人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那恐怖的景象,只是相互攙扶著,在殿衛冰冷目光的逼視下,無聲地…向著宮外退去。

恐懼…如同最寒冷的冰水…澆滅了所有的憤怒和勇氣。

裕王朱載垕站在輿輦之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一切。

他冰冷的目光緩緩掃過那些倉皇退卻的身影,掃過那三顆血淋淋的首級,掃過被鮮血染紅的刑臺…他的心中…沒有預想中的恐懼和不安…反而…升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感覺。

那是一種…權力…真正握在手中的…沉甸甸的…帶著血腥味的…實質感。

原來…那些曾經高不可攀、彷彿能決定他命運的嚴黨巨頭…那些平日裡慷慨激昂、彷彿代表著天下公議的言官清流…在絕對的權力和毫不留情的暴力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他緩緩放下手臂,轉身,在殿前衛士森嚴的護衛下,輿輦再次啟動,緩緩駛回那深不見底的宮門。

厚重的宮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也彷彿…隔絕了他過去的優柔與彷徨。

建極殿內,空曠而寂靜。

裕王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仰頭望著那高懸的“建極綏猷”匾額。夕陽的光輝透過窗欞,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卻照不亮他眼中深沉的晦暗。

“權力…”他低聲喃喃,嘴角勾起冰冷而陌生的弧度。

“原來…這就是權力…”

他原本以為需要殫精竭慮、需要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需要仰仗群臣、需要顧忌天下的太子之位…竟然…只需要最直接、最粗暴的手段…便能…牢牢握在手中!

那些喧囂…那些逼迫…那些看似不可一世的嚴黨…在染血的刀鋒面前,安靜了

京城…從未如此…安靜過。

真正的戒嚴…此刻…才彷彿剛剛開始。

夜幕降臨,那處藏匿於深巷的秘宅內,燭火再次亮起。

裕王已換回常服,但眉宇間那抹未曾消散的殺伐之氣,卻讓在場的張溶、沐朝弼、尹臺等心腹…感到陌生的敬畏。

“殿下…”沐朝弼率先開口,眼中閃爍著鷹隼般的銳利光芒。

“今日…殿下雷霆手段!震懾宵小!大快人心!然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嚴家…經此一嚇…雖暫時蟄伏…但其黨羽遍佈朝野內外…其根基…並未動搖!若不趁此良機…一舉…將其連根拔起!則日後…必成心腹大患!後患無窮啊殿下!”

裕王目光微動,看向他。

“沐公的意思是…”

沐朝弼踏前一步,聲音壓低,卻帶著金石之音。

“趁其病!要其命!就以…‘謀反’之罪!拿下嚴嵩、嚴世蕃父子!查抄嚴府!肅清其餘黨!”

“謀反?!”

一旁的張溶失聲驚呼,臉色發白。

“沐公!此罪…非同小可!若無鐵證…豈可…豈可輕加於當朝首輔?!”

尹臺卻眼中精光一閃,沉吟道。

“沐公所言…雖…駭人聽聞…卻…未必不可行!嚴家…把持朝政,結黨營私,構陷儲君,乃至…勾結外藩,挑起邊釁!致使遼陽被圍,社稷危殆!

此等行徑…與謀反何異?!天下人…有目共睹!今日…殿下午門斬其爪牙,已顯天威!若再能…以‘謀反’之罪…將其首惡正法!則…天下歸心!朝綱重振!無人…再敢有二心!”

裕王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忽然開口道。

“沐公…尹先生…可知…何為…‘鐵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更何況…嚴家…所行之事…哪一件…不夠的上…謀反?”

眾人心中皆是一凜!

沐朝弼立刻反應過來,眼中閃過狠辣之色,躬身道。

“殿下聖明!嚴世蕃私通塞外,資助辛愛叛軍…其子嚴紹庭暗中離京,不知所蹤…恐為聯絡外應!嚴府之中…或許…還藏有僭越之物…與塞外往來密信!

此皆…謀反鐵證!臣…請殿下諭旨!臣…願親率黔軍精銳!即刻查抄嚴府!必為殿下…搜出‘鐵證’!”

尹臺也立刻附和。

“臣附議!嚴家黨羽…甚至可能…已暗中控制部分禁宮宿衛!意圖…劫持聖駕!逼迫陛下…傳位於景王!此…更是十惡不赦之滔天大罪!殿下!當機立斷!刻不容緩啊!”

張溶聽得冷汗直流,他沒想到…沐朝弼和尹臺…竟如此狠辣!這分明是要…無中生有!製造“鐵證”!將嚴家…徹底釘死在謀逆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但…看著裕王那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神…看著沐朝弼和尹臺那狂熱的姿態…他知道…事已至此…再無迴旋餘地!

裕王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一片、彷彿吞噬一切的夜色,良久,緩緩道。

“沐公…尹先生…張卿…你們…可知…此事…一旦做了…便…再無回頭之路。”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三人。

“朕…不會強迫任何人。此刻…若誰想退出…朕…絕不阻攔。”

密室中…死一般的寂靜。

沐朝弼率先單膝跪地,抱拳道。

“臣!沐朝弼!願為殿下前驅!萬死不辭!”

尹臺也隨之跪下。

“老臣…尹臺!願附驥尾!匡扶社稷!”

張溶臉色變幻數次,最終一咬牙,重重跪倒。

“臣…張溶…願追隨殿下!鞠躬盡瘁!”

裕王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人,臉上…緩緩露出…複雜難明的笑容。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決絕…有冰冷…更有……彷彿掙脫了所有枷鎖後的…釋然與…瘋狂!

“好…很好…”他輕聲道,彷彿在自言自語。

“既然…天意…如此…那朕…便…順應天意!”

他猛地提高聲音,語氣斬釘截鐵,帶著威嚴。

“沐朝弼!”

“臣在!”

“朕…予你手諭!調你麾下黔軍死士!並…會同錦衣衛指揮使陸炳!令他…配合於你!即刻…封鎖嚴府所有出口!許進不許出!給朕…搜!仔細地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給朕…搜出嚴家…‘謀反’的…鐵證來!”

“臣!領旨!”

沐朝弼眼中兇光大盛!

“尹臺!張溶!”

“臣在!”

“尹臺!你…即刻草擬詔書!羅列嚴嵩、嚴世蕃…結黨營私、把持朝政、構陷忠良、勾結外藩、意圖謀反…等…十惡大罪!公告天下!”

“張卿…”裕王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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