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攤丁入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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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武英殿。

空印案的風波似乎已經過去,應天城重新恢復了歌舞昇平的模樣,籠罩在城頭多日的烏雲在一場傾盆大雨後,徹底消散。

空氣裡充滿了一股子清新味道,朱標便踏著微風進了武英殿。

“兒臣,拜見父皇!”

朱標行了禮抬頭一看,就見朱元璋似笑非笑的說道:“你來得正好,瞧瞧戶部新遞上來的摺子。”

朱標不明所以,拿起奏摺翻閱一下,裡面奏報的是黃冊在山東,江西推進受阻一事,顏希哲覺得當地官員辦事不力,讓朱元璋派個敢於辦事的官員過去。

“怎麼樣,你有什麼想法?”見朱標看完奏摺了,朱元璋玩味的問道。

三天,不過才三天時間,那些被楊帆得罪的官員就忍不住,要對楊帆發起報復。

顏希哲這摺子雖然明面上沒有推薦楊帆,但實際上滿朝文武,敢於跳山東那個大坑的,恐怕除了楊帆就沒有其他人了。

“父皇,這顏希哲顯然是想讓父皇派楊帆去山東,督查推進黃冊一事,萬萬不可!”

黃冊在山東、江西編寫遇阻的事情,朱標知道。

不過朱標認為要對付山東孔家與江西張家,需徐徐圖之,不可過度激化矛盾。

若楊帆到了山東,以他的脾氣秉性,定會與孔家爆發激烈衝突,山東那地界可不像京城,得罪了孔家,楊帆恐怕是凶多吉少,這群讀書人的手段真是狠呀!殺人不見血!

朱元璋冷著臉,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他們連十日都等不得。”

頓了頓,他又說道:“不過黃冊編寫事關大明的將來,後續咱要推行的裡甲制度,也以此為基礎,此事宜快不宜慢,而除了楊帆,恐怕沒人能辦得下來。”

聞言,朱標頓時變了臉色,連忙說道:“父皇,孔家紮根在齊魯之地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就連山東省的布政使司都不得不給孔家幾分面子,派楊帆去山東,無異於入虎穴龍潭,請父皇三思!”

朱元璋放下御筆,反問朱標道:“滿朝文武之中,要麼是明哲保身不願意得罪孔家,要麼是與那邊有利益糾葛,不派楊帆去,咱去哪裡找一個辦實事,敢打敢拼的人做幹呢?”

楊帆就是一個孤臣,沒有利益糾葛,也沒有什麼過命要好的友人,他去山東,才可毫無顧忌大刀闊斧地推行編寫黃冊。

朱標犯了難,他喃喃道:“兒臣的確想不出一個比楊帆更好的人選,可兒臣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進火坑!”

朱元璋嘆了一口氣,語氣稍稍緩和,道:“標兒啊,既然你一定要反對,不如將楊帆招來,咱問問他,聽一聽他的意見!”

傳旨的太監雲奇到親軍都尉府的大牢的時候,值守的牢頭兒快步迎上來。

第一句話就是:“雲奇公公來了?公公請隨我來,楊大人正在牢房裡讀書。”

得!

雲奇自己都覺得離譜,他這一年多往監牢跑的次數,比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多到這親軍都尉府的牢頭兒都記住他了。

一回生二回熟,雲奇站在牢房外,道:“小楊大人,陛下有旨意,要你即刻入宮。”

楊帆也沒耽擱,隨著雲奇進了宮,在武英殿內,拜見朱皇帝與朱標。

朱元璋負手而立,對楊帆道:“楊帆,咱有一件差事需要人去辦,戶部尚書顏希哲稱山東推行編寫黃冊不順,推舉你前往山東為欽差,督辦黃冊編寫事宜,你意下如何?”

朱元璋沒說顏希哲的摺子上並沒有提楊帆的名字,而是直接說他推薦的楊帆,顯然是想著給顏希哲上波眼藥,這就是帝王心術。

哎喲?

楊帆眼珠子一亮,他今天正琢磨,那群文官要用什麼辦法報復他,這不就來了?

山東歷來是財政重地,人口極多,元末亂世,山東人口減少了不少,不過那些減少的人口到底是死了,還是被人隱藏了呢,這就不得而知。

但如今朝廷推行黃冊編寫,這黃冊一編寫,就動了山東地方士紳豪強的命根子,特別是那邊還有個更難搞的曲阜孔,推行緩慢很正常。

楊帆心中暗笑,那群文官行軍打仗不行,對自己下死手,殺人不見血倒是一把好手。

朱標輕輕咳嗽了一聲,提醒楊帆道:“楊先生,山東那邊情況有些複雜,恐有危險,你若去了恐怕有性命之危,你可千萬不能意氣用事,中了某些人的‘借刀殺人’之計。”

朱標將話說得這般明白,但楊帆並未退縮,他一副正義凜然的模樣,道:“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趨避之?朝廷編纂黃冊,此乃國家大事,此事我不去難道別人去了就好辦?既然誰去了都要冒險,就從我楊帆開始!”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趨避之?

楊帆這一通慷慨激昂的陳詞,令朱元璋、朱標都愣住了,朱元璋凝視著楊帆片刻,吐出三個字:“好小子!”

朱元璋從楊帆的身上看到了過往自己的影子,不怕死,不怕難,一往無前的勇氣!

朱標的眼眶微紅,楊帆對大明與百姓的忠勇,今日朱標再一次領會到了。

此等良臣,哪裡去找?

趁熱打鐵,楊帆連忙說道:“請陛下恩准臣趕赴山東,若差事辦不成,臣便是死在山東,也絕對不離開!”

朱元璋望著楊帆堅毅的神情,情緒複雜。

他現在反而開始猶豫了,這樣的一個臣子,待他百年之後,定是朱標的左膀右臂。

有楊帆在,大明至少未來至少幾十年不會出問題,當真要派他去冒險?

朱元璋深吸了一口氣,整理思緒。

楊帆之忠勇,在文武百官中找不到第二個,他這不忘初心,始終如一的性格,正是朱元璋所看重的。

不過……

楊帆輕易地上了顏希哲等人的當,令朱元璋有了猶豫,害怕山東之行葬送了楊帆。

朱皇帝怎麼不說話?

楊帆方才一番慷慨激昂地陳詞,將朱標的眼圈都說紅了,朱老闆不該沒有反應啊?

楊帆正疑惑,就聽朱元璋說道:“楊帆啊,剛才太子已經說了,山東形勢複雜,你不擔心……”

朱元璋在猶豫,楊帆的表現朱元璋看在眼裡,且越發看重。

剛正不阿、為國為民,正如楊帆所言“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福禍趨避之”,他是知行合一的。

這柄快刀未來要握在朱標的手中,助朱標懾服驕兵悍將,壓制文官朋黨。

在這快刀未完全成長起來之前,派他去京城之外,若是斷了該怎麼辦?

山東與江西兩地推行黃冊受阻,朱皇帝也知道。

不過在江西那邊,朱皇帝並沒有放在眼裡,龍虎山再怎麼鬧騰,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與朝廷作對。

張天師就算振臂一呼,天下的道士不可能跟著他一起造反,他又不是張角。

江西那邊只需要找個強勢的官員過去,以霹靂手段,很快能搞定。

山東就麻煩了。

孔家在整個儒家的影響力,比他這個皇帝還要強大。

別看朱元璋成了君王,其實他心裡也明白,天下的讀書人,有許多看不上他這個泥腿子出身的皇帝。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在那群讀書人的眼中,士大夫永遠高高在上,就是你朱皇帝,也不可能讓我們讀書人低頭!

這就是楊帆讓三百多的正印官副手“戴枷理政”,引得百官憤恨的原因。

楊帆點了點頭,正色道:“陛下,臣對山東的一切,已經有了十足的心理準備,陛下您不也知道,除了我之外,誰過去,結果不會有什麼不同,才召見臣來的嗎?”

朱標焦急地看向朱元璋,就見朱元璋來回踱步走了兩圈,道:“此事容咱想一想……”

哎!楊帆急了!

他怎麼可能放棄這等作死的機會?天下的讀書人都盼著他死,那孔家可是天下讀書人的聖地。

而且孔家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不知道有多少,他楊帆過去,絕對會和孔家對上,到時候豈有不死的道理?

將心一橫,楊帆決定加一把火,他從衣袖中取出一本奏摺,道:“陛下!臣有關於土地稅收改制之法,欲獻給陛下,請陛下過目!”

朱元璋微微一怔,雲奇適時地小跑過來,將奏摺呈遞給朱元璋。

奏摺開啟裡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楊帆所寫,在最開頭的位置寫著四個大字——攤丁入畝!

攤丁入畝,又稱作攤丁入地、地丁合一。

這一個制度要到幾百年後的大清雍正時期才會出現,其意義就在於減輕了沒有土地的百姓,還有土地較少的百姓的負擔。

在攤丁入畝實施以前,這百姓繳納的賦稅,即“人頭稅”,你有幾個人就要繳納幾個人的賦稅。

這種稅收制度最為弔詭之處在於,擁有大量土地的地主、豪強,繳納的賦稅有可能與貧苦人家一樣多。

如一個地主家中有五口人,那麼繳納賦稅的時候,就按照五口人來繳納。

為地主家種地的百姓沒有土地,家中也有五口人,那麼年末繳納賦稅,也得按照五口人來繳納。

攤丁入畝解放了沒有土地,土地較少的農民的負擔,使得社會經濟的發展產生了質變,同時,賦稅規則的簡化,也減少了官府任意加稅收的可能。

“這‘攤丁入畝’的法子,是你想出來的?”

朱元璋眼睛都離不開那奏摺了,上面所寫的“攤丁入畝”之法,比他現行的稅收政策要高明太多。

孰優孰劣,以朱皇帝的眼光立刻就能分辨。

楊帆道:“上次朝會回來之後,臣就一直在草擬這‘攤丁入畝’之法,我大明財政僅僅有‘奏銷之法’還不夠,奏銷法在於制衡官員,而新的‘攤丁入畝’之法,才是解決財政問題的根本。”

楊帆頗有些得意,說道:“陛下,要施行‘攤丁入畝’之法,編纂黃冊絕對不能馬虎,此事事關大明的未來,臣願意親自去山東一趟,不將差事辦好,臣絕對不會來,請陛下恩准!”

朱皇帝看著楊帆,是越看越喜歡。

攤丁入畝這個政策直接開啟了朱元璋對於稅收制度的大門。

有些事情辦法就是那樣,千百年來的辦法一直延續下去,誰都想不到新的路子。

而楊帆提出了一條新路子之後,朱元璋瞬間明白了其中的奧秘與好處。

他沒想到,稅收還能這麼幹!

他更沒有想到,楊帆在財政領域有這種才能,楊帆簡直是一個治國理政的全才!

可是……

朱皇帝越發犯難,他現在徹底捨不得楊帆去跳山東的大火坑了,如此人才去冒險,一旦有閃失朱元璋得心疼死。

朱元璋眉頭緊鎖,道:“山東之行責任重大,咱要再考慮考慮,楊帆,你先回親軍都尉府當差吧,牢獄就不必繼續住了。”

楊帆根本不關心住不住監牢,他急聲說道:“陛下!臣絕不懼怕任何危險,而且此政策是我提出來的,但還沒經過試驗,臣去山東正好以山東之地做試點,請陛下恩准!”

楊帆很鬱悶,他的殺手鐧“攤丁入畝”都拿出來了,朱皇帝的態度怎麼更猶豫了?

聞言,朱元璋卻沒有回話,反而用手敲擊著桌案,顯然是思索其中的利弊。

“陛下……”見此情景,楊帆還想說啥爭取一下,朱元璋卻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

對此,楊帆也很是無奈,只得轉身離去。

待楊帆走遠後,朱標方輕聲說道:“父皇,楊先生乃國之棟樑,往山東督查黃冊編寫一事,還請父皇三思。”他看得出來朱元璋在猶豫,所以沒有多說,僅僅表達出自己的意見而已。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坤寧宮中,馬皇后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菜,換了往日,朱元璋肯定會食慾大開。

可今晚朱元璋吃飯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面前的熱湯都涼了,還未喝下幾口。

馬皇后與朱元璋幾十年的夫妻,焉能察覺不出枕邊人的異狀?她好奇地問道:“重八,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打你來就魂不守舍的。”

朱元璋嘆了一口氣,道:“妹子,咱犯難呢,戶部尚書顏希哲上書,說黃冊編寫在山東江西推進緩慢,希望朝廷再派個人過去督察。”

“這不簡單嗎?你再派個人過去……”還沒說完,馬皇后就反應了過來,道:“他們是想讓你派楊帆那孩子過去?”

“不錯,雖然顏希哲的摺子上沒有明說,但意思就是如此,所以咱才愁啊!黃冊編寫事關大明江山,若是在山東、江西沒能推行下去,其餘各省估計也會有樣學樣,到時候這黃冊編寫恐怕就成了笑話。”

朱元璋放下手裡的筷子,眉頭緊鎖,繼續道:“可這楊帆是咱留給標兒的人才,但他眼睛裡揉不進沙子,若是派去山東,不知道會惹出什麼禍事來呢!

而且今日,他進宮還給咱上書了一種名為‘攤丁入畝’的稅收之法,確實是極好,若能在全國實施,我大明百姓就有福了。”隨即,他大概向馬皇后講訴述了一下何為攤丁入畝。

“地多的多收稅,地少的少收稅,無地的不收稅,這的確是個極好的辦法,楊帆這孩子果真有大才。”馬皇后很是肯定了攤丁入畝這個政策。

“正是因此,咱才愁呀!這種大才,等咱百年之後,必定是標兒的得力助手,更重要的是他是個孤臣,滿朝文武都被他得罪了個遍,咱也不必擔心他對標兒不利。”

馬皇后何等聰慧,她一聽就將朱元璋的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道:“所以你不想讓他去山東冒險,想讓他留在京城?”

“孔家在山東的勢力盤根錯節,在曲阜更可以說是土皇帝,咱的話估摸著都沒孔家好使,以楊帆的性格,去了山東,絕對會和孔家對上,到時候……”朱元璋雖然沒有明說,但馬皇后顯然聽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更應該派楊帆過去!”馬皇后淡笑道。

聞言,朱元璋不明所以,妹子平時不是很照顧楊帆嗎?怎麼會想著讓他去送死。

似乎看出了朱元璋眼裡的疑惑,馬皇后解釋道:“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楊帆雖有宰相之才,但這些年都在京城當官,對於地方上的事,知之甚少,這次正好趁此機會去地方上歷練一番。”

“妹子說得不錯,的確是該讓他去地方上歷練一下。”朱元璋點了點頭,顯然同意馬皇后的看法。

“而且重八你是開國皇帝,從血海腥風裡殺出來的,孔家的事你若不處理,難道留給標兒嗎?你覺得標兒能夠辦得了孔家?或者真的要讓這曲阜成為孔家的國中之國嗎?”

知子莫若母,朱標將來承襲皇位,會是一位仁君,一位優秀的守成之君,但他師從宋濂等儒家子弟,若是要讓朱標對孔家動手,那是根本不可能,所以要想解決孔家之事,只能是朱老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曲阜是大明的曲阜,絕不是孔家的。”朱元璋搖了搖頭,斬釘截鐵的說道。

“那不就對了,正好讓楊帆那孩子去試試這孔家的水有多深,而且他莫非忘了他那一身武藝,尋常幾個人恐怕都不是他的對手,若你實在擔心他的安危,大可以派個信得過的人,多帶些兵將相隨。”

“妹子所言有理!”朱元璋點了點頭,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

馬皇后又重新為朱元璋盛了一碗湯,笑道:“快吃飯吧,一會兒都涼了。”

沒有了心事,朱元璋食慾大開,坤寧宮中笑聲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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